裴明杼身形微微一晃,喉间溢出一声低低闷哼,一缕血色自唇角缓缓渗出,脚步却稳稳钉在原地,半步未退。
他不曾回头,只抬手示意阿璃安心待在原处,沉静眼眸沉沉望向对面之人,深邃眼底暗流涌动。
“裴明杼!”阿璃心头一紧,出声惊呼。
宋涟敛去满身怒意,目光落在挡在前方的裴明杼身上,眸中惊疑之色愈发浓重,沉声发问:“你究竟是何人?”
“修行千年的花灵,手段仅此而已?”裴明杼语声平淡,字字沉稳落地,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冷然。
宋涟眉峰骤然紧拧,心头怒意翻涌。
转瞬之间,裴明杼身形骤然掠出,快得只剩一道清浅虚影,掌心青芒汇聚凝作一柄短刃,锋芒直指他咽喉要害。
宋涟迅速侧身堪堪避过锋芒,旋即反手一掌狠狠拍向他心口。裴明杼不躲不闪,硬生生受下这厚重一击,同时间手中利刃顺势划出,直劈他肩头。
二人齐齐借力后退数步,稳住身形。
宋涟垂眸看向肩头,衣衫已然被利刃划开,皮肉之下渗出血迹,目光再度望向裴明杼时,已然满是震愕与凝重。
他缓缓抬手,五指虚拢轻握。
刹那间,裴明杼胸口一阵剧烈起伏,长久以来被层层封印压制的古老气息再也压抑不住,丝丝缕缕漫溢而出,融于沉沉夜色之中。
这股气息澄澈温润,裹挟着亘古岁月的厚重底蕴,与天地草木相融共生。
宋涟瞳孔猛地收缩,语声不自觉带上几分震颤:“是草木本源清气?你体内,竟藏着我花灵族的血脉气息。”
裴明杼指尖微微收紧,心中所有疑惑尽数落定。茶楼之中的莫名相感,天机镜里血脉深处的阵阵共鸣,体内沉睡多年躁动不安的力量,此刻终于寻到了根源。
只是这真相,沉重得让他难以承受。
裴明杼默然不语,抬手死死按住闷痛的胸口,指节用力泛出青白。
“不对,并非全然相同。”宋涟细细分辨气息,眉头皱得愈发深沉,“这股本源,远比寻常花灵更为古老悠远……”
话语戛然而止,他死死盯着眼前之人,心绪翻涌难平。
月色清寒,静静笼罩二人,裴明杼面色惨白,额间冷汗未消,身姿却依旧挺拔如初,半步不肯退让。
裴明杼额角的冷汗还未干透,可他依旧站得笔直,一步也未曾退后。
“你究竟知晓多少内情?”他清冷声线轻颤。
宋涟望着这张全然陌生的面容,心底却因同源血脉生出万般熟悉之感,一时间思绪纷乱。
近千年来,他始终认定花灵一族早已满门覆灭,再无后人留存。可眼前之人身上纯正的族群气息,无一不在推翻他根深蒂固的认知。
莫非当年浩劫之下,还有他全然不知的族人侥幸存活于世?
宋涟视线缓缓偏移,落在跪地失神的谢扶音身上,心底陡然升起一个疯狂的念头。
倘若他们所言句句属实,阿苑自始至终从未背叛,直至身死都一心想要归还灵源珠,那他倾尽数百年光阴刻骨铭记的恨意,到底错付在了何人身上?
过往执念轰然动摇,他不敢再继续深究下去。
就在满心纷乱沉寂之际,一只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缓缓伸至他的面前。
宋涟缓缓抬眸,便见裴明杼静静立在身前,掌心托着一面巴掌大小的古铜镜,清辉落于镜面,漾开一片森冷寒光。
“此乃溯影镜,天机镜窥见过往,此物便能将那段尘封记忆,完完整整剥离重现。”
“溯影镜。天机镜能照见前世因果,溯影镜可以将这段记忆提取出来。”
宋涟的目光死死凝在铜镜之上,垂落的指尖不受控制地轻颤,积压千年的心结与执念,似在这一刻尽数躁动翻涌。
裴明杼静静持镜而立,神色淡然,并无半分催促。
沉寂漫延许久,就在阿璃以为他会断然拒绝之时,宋涟终于缓缓抬手,那动作沉重缓慢,似负千钧重担,一点点伸向那面古镜。
指尖触到冰凉铜面的刹那,他稳稳将溯影镜接在掌心,镜面微光悄然流转。他迟迟不肯垂眸去看,冷冽月光映得他面色惨白无一丝血色,肩头微微耸动,心底筑起千年的壁垒正寸寸瓦解。
许久,他才终于低下眼帘,望向镜中景象。
幽暗大殿之内,阿苑孤身跪地,双手高高捧起灵源珠,万般无奈之下将至宝奉上高位之上的淳王妃。
镜中一幕幕清晰浮现,昔日他认定的背叛算计尽数颠倒,真相赤裸裸摊开在眼前。
那句深埋心底千年的“你骗我”,终究成了最荒唐的笑话,阿苑泪流满面拼命摇头的模样,狠狠撞碎了他所有恨意。
只听清脆一响,溯影镜骤然从失力的指尖滑落,重重砸落在地。
紧绷千年的心弦轰然断裂,宋涟身形剧烈一晃,浑身力气尽数被抽空,他一步步挪至扶音身前,缓缓屈膝蹲下身来。
扶音空洞无神的眼眸望向他,十七世轮回的苦楚,至亲离世的悲痛,早已将她心神彻底碾碎。
宋涟喉间酸涩堵塞,千言万语尽数哽在心头,只剩身躯止不住颤抖。他缓缓抬起手,指尖悬在她脸颊近前一寸之处,迟迟不敢落下,生怕惊扰这满目疮痍的人。
十七世刻骨恨意,十七世无情杀伐,到头来竟是彻头彻尾的误会一场,满腔怨憎尽数错付。
阿璃望着屋内凄楚一幕,满心感慨无从言说,只轻轻低叹一声:“终究是造化弄人。”
裴明杼缓步走到她身旁,恰好替她挡去深夜寒凉的夜风:“我们先出去,留他们二人独处片刻。”
阿璃微微颔首,迈步欲走,终究忍不住回头望去,屋内一人颓然埋首,泣意难抑,一人僵坐失神,满目悲凉。
她收回目光,不再多留,转身融入沉沉夜色之中。
屋门半掩,一缕清冷月光悄然渗入,困住了满室无解的悲欢与悔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