凛冽夜风穿过残垣断壁,裹挟着刺骨寒意,丝丝缕缕往骨缝里钻。
阿璃下意识拢紧身上披风,侧头望向身侧的裴明杼,清冷月色映着他脸庞,面色比平日愈发苍白,周身气息也透着几分凉意。
方才那一记重击本是冲着她而来,是他义无反顾挺身相护,硬生生替她扛下所有力道,这份情分落在心底,叫她满心不安。
“你的伤势严不严重?”话音落下,她便知晓这话问得多余。
“无妨。”裴明杼语声平淡,不愿多提伤势。
阿璃哪里肯信,方才那一幕她看得真切,强劲气劲撞上他身躯时,他身形明显踉跄,险些稳不住脚步。
“我全都看见了,你别瞒着我。”她眉头微蹙,语气带着几分急切,“快告诉我伤在何处,让我瞧瞧。”
“不必。”
“看一看又何妨。”阿璃说着便伸手想去撩他衣袖查看伤势。
裴明杼微微侧身往后避让,不肯让她触碰。
她执意上前,他便步步后退,一来一回僵持之间,裴明杼后背直直撞上枯老树干,已然退无可退。
阿璃眼底闪过一丝欣喜,伸手就要去抓他衣袖,谁知他仓促间侧身躲闪,只听嘶啦一声轻响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衣襟硬生生被撕开一道长口,素白中衣显露而出,隐约可见肩头胸口肌理。
阿璃瞬间僵在原地,脸颊唰地一下滚烫起来,慌忙抬手捂住双眼,语气慌乱无措:“对、对不起!我真不是有意的,我只是想看看你的伤!”
裴明杼垂眸看着破损的衣袍,抬手将散开的衣料轻轻拢好,神色依旧沉静。
阿璃悄悄从指缝间偷瞄他,见他默然不语,清冷眼眸里藏着几分难言的情绪,心底顿时愈发愧疚。
她缓缓放下手,小心翼翼走到他身前,小声致歉:“实在抱歉,弄坏你的衣衫了。”
许久,裴明杼才缓缓出声:“无碍。”
阿璃微微一怔,借着月色隐约瞥见他耳尖悄然染上一层淡红,心底骤然涌上几分促狭,又不敢肆意取笑,连忙移开视线。
“日后我定然赔你一件新衣衫。”
“不用。”
言罢,裴明杼转身径直朝着院外走去,走出数步后突然驻足,轻声留下一句安抚:“伤势真的不重,不必忧心。”
阿璃眼睫轻轻颤动,心间暖意悄然漫开,不再多言,安静抬步紧随其后,默默伴在他身侧同行。
二人静静立在夜色里静静等候,良久沉寂无声。
忽地一声轻响,屋门自内缓缓推开。
不知过了多久,门“吱呀”一声,被人从里面推开。
宋涟独自走了出来,步履虽稍稳几分,一双眼眸却空洞无神,满腔情绪尽数被抽空,心底深处却沉压着一一簇闷火,无声灼烧五脏六腑。
他停在阿璃身前,喉间干涩粗粝,语声沙哑艰涩:“镜中那个女子,如今身在何处?”
清冷月光覆上他惨白面容,往日冰封的寒意尽数碎裂,只剩满心彻骨悔恨与滔天恨意交织缠绕。
阿璃抬眸直视着他,未曾即刻作答。
“你想做什么?”
宋涟缄默不语,只执拗凝望着她,执念已然根深蒂固。
阿璃心中了然,换作任何人历经这般千年误会与伤痛,都绝不会善罢甘休。
“你要找的淳王妃,也是我们早已暗中追查许久的人。”
宋涟眉梢一动。
“我们长久以来只查到她如今身为寻常俗世妇人,并无半分异常。” 阿璃语气沉稳,直言道出实情,“直至今夜窥见前尘往事,才察觉事情绝非这般简单。”
宋涟呼吸骤然一滞:“此话怎讲?”
阿璃偏头与身旁裴明杼飞快对视一眼,随即正色开口:“千年前设计加害阿苑,覆灭花灵一族的她绝非寻常人族,可如今现世的淳王妃,周身干净无半点妖力气息。”
她稍作停顿,理清思绪缓缓说道:“想来无非两种缘由,其一她自弃妖之本源,甘愿化作凡尘凡人;其二便是她深藏底蕴,将真身与气息藏匿至极致,任凭外人如何探查都无从识破。”
夜风悄无声息拂过,宋涟脸上最后一丝血色彻底褪去,沉寂许久,他一字一顿,语气冷冽决绝:“不论她究竟是何身份,昔日血债,我必定要她亲手偿还。”
阿璃心中全然理解,这般血海深仇,任谁都难以释怀。
稍稍平复心绪后,宋涟再度开口,沙哑声线柔和了几分:“阿璃姑娘,我还有一事相托。”
“你说。”
宋涟目光眷恋又不舍地望向虚掩的屋门,而后沉沉收回视线,语气满是忧心:“往后几日,还劳烦你多照看阿苑。”
他轻叹一声,满心放不下:“留她独自在此,我终究放心不下。”
阿璃淡淡一笑,语气坦荡利落:“何须你托付,扶音本就是我的挚友,照料她本就是分内之事。”
宋涟闻言唇瓣微动,似是想要道谢。
阿璃连忙抬手示意他不必多言:“不必言谢,这份心意我收下了。”
她神色一敛,目光坚定地看向他:“此行去寻淳王妃,务必带上我一同前前去。”
阿璃望向浓稠夜色,轻扬下巴:“我追查她踪迹许久,好不容易摸清些许头绪,断然不会就此作罢。况且此人深藏秘辛,多一人同行,也能多几分周全。”
宋涟眉头微拧,满心顾虑皆是屋内的谢扶音:“可阿苑无人照拂。”
“此事我早有安排,你大可安心。”
阿璃自袖中取出一只精致彩绣香囊,捻出素色纸鹤,指尖轻拂灵力,纸鹤当即振翅盘旋一圈,乖巧栖在她肩头。
“这纸鹤可千里传信,往来无碍。”她眼底漾起几分轻快笑意。
裴明杼的目光落在那纸鹤上,凝了一瞬。
阿璃又摸出个模样憨态的纸剪物件,勉强能看出是个长条但又胖墩墩的形状,一截尾巴翘得老高,本该五爪只剪出三趾,潦草又笨拙。
宋涟凝眸细看,迟疑出声:“这莫非是蛞蝓?”
阿璃当即瞪眼,急忙将小东西凑到他跟前,气鼓鼓辩解:“什么蛞蝓!这是龙!正儿八经的五爪真龙!只是剪的时候失手缺了两爪,底子绝对没错!”
宋涟沉默打量半晌,只得顺着点头附和:“……是龙。”
阿璃这才满意,指尖凝起一缕金芒轻点其上,小胖龙慢悠悠撑起身子,晃悠着短爪挪了两步,“啪叽”一声趴在了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