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明杼:“……”
宋涟:“……”
小胖龙抖了抖身子费力爬起,还抬起残缺小爪朝着阿璃轻轻挥动。
“还算能用,行动无碍。”阿璃自己却是颇为满意。
宋涟望着这反差极大的两样物件,才找回自己的声音:“此物有何用处?”
“留在这里守护扶音。”阿璃将小胖龙与传信纸鹤一并放下,“我施了个小术法,它能感知周遭凶险,护住扶音安危,还可与纸鹤互通消息,一旦出事,我们即刻便能知晓。”
宋涟看着那精致灵秀的纸鹤,再瞧瞧憨笨缺爪的小龙,神色难言,良久才低声道:“费心了。”
阿璃摆了摆手,转头看向荒寂破败的院落,断壁残垣遍地枯草,忍不住嫌弃道:“你好歹也是修行千年的花灵,怎得住这般简陋荒芜之地,也不知收拾一二。”
宋涟顺着她目光扫过四下荒凉景致,默然片刻,缓缓抬起手掌。
青淡草木灵光漫涌四方,倾颓院墙缓缓弥合,荒芜野草尽数隐入土中,破旧屋舍顷刻间修整得齐整干净,院边悄然生出细碎闲花,在月下悄然舒展。
宋涟敛去灵力,神情淡然自若。
阿璃环顾一圈颇为满意,连忙叮嘱:“屋内也打理的暖和些,扶音身子弱,经不住寒凉。”
宋涟淡淡抬眼示意屋内,半掩房门里早已透出融融暖黄柔光,驱散满室的阴冷,暖意丝丝缕缕漫溢而出,瞧着便十分舒心。
阿璃颔首,转向裴明杼:“我先进去瞧瞧她。”
裴明杼立于月色之下,轻轻颔首应允。
阿璃放轻脚步踏入暖屋,屋内炭火静静燃着,暖意融融。扶音裹着那件竹青色衣衫,蜷缩在软榻之上,双目轻阖,长睫凝着未干泪痕,满脸憔悴倦怠,已是心力交瘁沉沉睡去,但睡得却极不安稳,眉间始终紧紧蹙着。
阿璃心疼地望着她,小心翼翼将那只憨态的小胖龙放在枕边,小胖龙乖乖蜷成一团,安安静静守在一旁。
她又细心替扶音掖好被褥,轻声细语宽慰几句,见人毫无动静,才轻手轻脚退出房间,将房门轻轻合上。
回到院中,阿璃对着宋涟低声道:“她已经睡熟,安心在此休养便好。”
话音落下,阿璃忽地想起一桩至关紧要之事,正色看向宋涟:“还有一事我想问你,你一直借居在顾青辞身躯之中,那他本人如今身在何处?”
宋涟眼睫骤然一颤,神色微微一滞。
阿璃目光沉静,直言问道:“你莫非伤了他性命?”
“不曾。”宋涟应声极快,立刻否认。
阿璃悬着的心稍稍落下。
宋涟垂落眼眸,月色衬得他面色清冷苍白,满身皆是疲惫落寞。他缓缓抬手,轻轻按在自己心口之处,低声道出实情:“昔日他意外落水,魂魄险些散尽离体,我出手将他本魂封镇在这具身躯深处,未曾伤他分毫。”
阿璃怔怔望着他,心底五味杂陈,她想起扶音屡屡提起,他望向她时,眼神时常透着疏离恍惚,好似隔着她遥遥望向远方.
原来那时候,借身而行的宋涟是在透过扶音眉眼,执着寻觅千年前那道纤弱的身影。
满心赤诚执意要迎娶谢扶音的,从来都是本性纯良的顾青辞,他一直都在身躯深处沉沉不醒,被压在无边的黑暗里,遥遥等候着归期。
千言万语堵在喉间,阿璃终究尽数压下,只剩满心唏嘘。
宋涟瞧出她心绪复杂,唇角扯出一抹自嘲的浅淡弧度,语气平静无波:“你大可放心,等我了结所有恩怨过往,一切尘埃落定,阿苑自会安稳度日。”
他语声轻缓,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软:“顾青辞的魂魄,我亦会尽数归还,让他重回自身躯体。”
“这便最好。”阿璃轻轻点头,“扶音心心念念,一直都在等他归来。”
听闻此言,宋涟眼底泛起一层浅浅红意,别过脸悄然敛去心绪。
阿璃收回目光,转头望向一旁默然伫立的裴明杼。
清冷月色铺洒而下,一身绛红官袍沉稳端肃,衣间暗纹在夜色里若隐若现,自带司天监独有的凛然气场。自方才她摆弄纸鹤,气鼓鼓辩解小胖龙是龙,再到追问魂魄下落,他始终静静伫立,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她身上,未曾挪开分毫。
阿璃心头骤然一凛,猛然回过神来。
裴明杼身为司天监少监,执掌阴阳法度,专察世间异类,规制旁门术法。方才她毫无顾忌当众施展术法,摆弄守御灵物,还满心欢喜大肆炫耀,全然忘了身旁之人的身份。
一时之间,阿璃神色僵硬,手足都有些无处安放。
裴明杼将她这番后知后觉的窘迫模样尽收眼底,清冷眉梢微微上扬,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,不言不语,却分明透着几分戏谑,现在才想起我的身份了?
阿璃轻咳两声,脸上堆起几分不自然的笑意:“那个,裴大人。”
裴明杼不言不语,只是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
被他看得心底发虚,阿璃下意识往后挪了半步,转瞬又觉得底气不足实在难看,立刻挺直脊背,硬撑出一副坦然模样。
“方才那些术法灵物,你全都瞧见了?”
他依旧缄默,眉梢微微轻挑,眼底藏着浅浅笑意。
阿璃气势瞬间弱了半截,声音都软了几分:“我……”
话音未落,裴明杼缓缓抬手,从袖中取出一本旧簿册递至她眼前。
阿璃连忙伸手接过,玄黑封皮被摩挲得温润发亮,正是薛放常用的那本记事手札。
“翻到第七页。”
她依言掀开书页,一张细致入微的淳王府地形图赫然入目,街巷路径,守卫布防,换岗时辰尽数标注得一清二楚,连巷中凶犬习性,低矮翻墙之处都写得明明白白,详尽周全。
阿璃抬眸满眼诧异地看向他。
“薛放所记,我特意取来的。”裴明杼语气平和淡然。
阿璃捧着这本详尽周全的行路方略,心中暖意翻涌,清冷月色勾勒出他挺拔沉稳的身形,一身绛红官袍气度端然,静静伫立的模样,总能让人莫名心安。
她指尖微微发烫,稍作迟疑,便将簿册转手递给宋涟:“此物于你行事大有裨益,你且拿去翻开熟记。”
宋涟接过手札,深深望向裴明杼,郑重颔首道谢,而后身形一动,悄无声息融进沉沉夜色之中。
庭院之内,只剩阿璃与裴明杼二人,微凉夜风穿院而过,拂动衣袂轻扬,夜色清寂温柔。
裴明杼侧头望向身旁少女,瞧着她脸上欲言又止又暗自窘迫的模样,清冷眼眸里悄然漾开一抹极浅的柔色。
他未曾多言半句,只静静陪她立在月色之下。
身后屋舍门户紧闭,融融暖光顺着门缝缓缓流淌而出,安安稳稳照亮一方小天地,护着屋内安然沉睡之人,岁月在此刻安静又妥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