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人沿着青石甬道前行,屋舍厅堂井然完好,却四下杳无人迹,宛若主人只是暂离片刻。
行至后院,阿璃脚步陡然停住。
庭院花木错落,地坪平整,正中赫然矗立一方墓碑,在澄澈天光下透着孤冷肃穆。
二人并肩走近,碑上字迹清晰映入眼帘:故镇北将军霍长风之墓。
“萦绕不散的兵煞,果然源自霍将军。”阿璃轻声说道。
裴明杼眉宇紧锁,打量着这片完好院落:“画中光景与外界废宅截然不同,此地究竟是虚妄幻境,还是被封存的过往记忆?”
“更像是执念凝成的归处。”阿璃视线落向碑前,香炉祭器摆放规整,一旁叠放着厚厚泛黄文书,竟是当年朝廷接连下发的十三道回京圣旨。
她俯身拿起首卷缓缓展开,绢面墨字凌厉,字字皆是勒令即刻归京的严苛旨意。
诏令末端的空白处,以浓黑墨笔工整写下一个名字:
赵桓。
一道朱红笔迹狠狠横穿姓名,血色刺眼,代表此人已然殒命了结。
她心绪一沉,又拿起第二卷,落款处写着赵谦,同样被朱笔彻底勾销。第三卷陈渡舟,第四卷赵喆,四人名字无一幸免,全都落下了结印记。
一纸诏令对应一人,朱笔落笔便是一条性命终结,复仇次序严丝合缝,没有半点错乱。
阿璃逐一翻完十三卷诏书,呼吸不自觉凝住。四人已然遇害,余下九卷落款空空荡荡,如同悬而未决的生死约定,寒意沉沉压在眼前。
她抬眼望向身旁的裴明杼,面色凝重下来。
“这就是当年皇帝接连下发,催促霍长风回京的十三道圣旨。那股煞气并非无端行凶,而是顺着传诏顺序逐一复仇,一道诏令,索一条人命。”
阿璃闭上双眼,回想此前茶楼听闻的旧事。当年朝廷步步紧逼,一道道圣旨接踵而至,催逼之势越发急促,下发间隔不断缩短。对照死者遇害时日推算,内里规律已然清晰。
再度睁眼,语气沉敛:“十三道圣旨并非同一时间下达,越往后催促越急迫,间隔也越来越短。”
指尖轻点四道留有朱痕的诏书,她语气笃定:“前四道错开时日送达,凶手便一日取一人性命,时间全然吻合。自第五道开始,剩余九道圣旨竟是同日一并送出。”
“依照这般复仇规律,待到下次出手,便会在一日之内接连斩杀九人。”
“四轮复仇已然落幕,新一轮杀戮,明日便会到来。”
裴明杼身子微微一僵,心底骤然惊起波澜。一日九命,这分明是打算将当年所有牵扯此事之人,尽数清算殆尽。
局势刻不容缓,此地不宜久留。
阿璃低头望着腕间微微发烫的魇镯,神色沉稳:“不能继续困在画里,我们必须设法脱身。”
裴明杼瞬间领会其意:“魇镯既能深陷幻境,也可破开迷局,你打算借着镯子力量,强行冲破这片结界?”
“没错。”阿璃指尖轻贴镯身,自身龙族灵力缓缓涌动缠绕其上。她与魇镯心神相通,一圈温润白光缓缓漫开,将两人稳稳笼罩其中。
“这片天地皆是执念幻化而成,单凭魇镯只能辨明虚实,还要辅以我的本命龙力相融,两股力量合一,方能破境而出。”
话音刚落,周遭光景陡然异变。
整处画境瞬间定格,花草树木僵在原地,墓碑与十三道诏令上方,滚滚灰黑煞气翻涌汇聚,层层叠叠织成密不透风的结界屏障。阿璃催动的龙气裹挟着魇镯柔光撞上壁垒,灵气激荡起圈圈涟漪,却始终无法向前分毫。
她眉头骤然拧紧,心底生出诧异:“不对劲,这结界被灵印牢牢锁住,龙气和魇镯之力全都被挡在外头,根本没法强行突破。”
番全力尝试下来,结界依旧固若金汤,越是发力冲击,反噬的力道便越是强劲。
裴明杼静静伫立,目光沉静,心头莫名沉甸甸的。自踏入这片画境,体内血脉便隐隐泛起微弱震颤,冥冥之中,好似他与这片封存执念的天地,有着割舍不断的牵扯。
他沉声开口:“换我来一试。”
阿璃暂且压下涌动的灵力,静静观望。
裴明杼不曾运转术法,只是放任自身气韵自然舒展,缓缓同画境深处潜藏的灵印相融。转瞬之间,方才暴戾抵触的黑雾骤然平复,坚硬厚重的结界表面漾开柔和波纹,仿若认出血脉同源,温顺地做出回应。
阿璃刹那间豁然明白,难怪先前煞气凝成的黑刀始终对裴明杼手下留情,还特意将二人拉入画中,原来此地本就与他渊源颇深。
裴明杼转头看来,二人心意相通。这方世界由执念构筑,常年受兵煞浸染,寻常法术根本撼动不了分毫。
但凡画作,皆有空隙留白。
她低头看向腕间玉镯,神色笃定:“既然正面冲撞行不通,便由你稳住画心执念,我借着镯子灵力,找寻结界最薄弱的破绽。”
裴明杼微微颔首,收敛周身气息,凭血脉共鸣稳稳压住躁动煞气。
阿璃闭上双眼,丝丝缕缕龙气缓缓注入魇镯。莹白光晕徐徐散开,没有径直强攻壁垒,反倒似流水般贴着结界游走,细细探查煞气与执念衔接的疏漏之处。
“找到了。”
她骤然睁眼,魇镯灵光一闪,看似坚不可摧的屏障当即裂开一道纤细缺口。
二人相视一眼,毫不犹豫纵身掠出。
周遭景物如同水波般剧烈扭曲翻折,庭院孤碑、一纸诏令尽数化作虚影,飞速向后褪去。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席卷全身,细碎煞气化作无形藤蔓缠拢拉扯,妄图将来人永久困在此地。
裴明杼以血脉稳住画心执念,阿璃靠着魇镯护住两人身形,合力挣脱层层禁锢。
片刻过后,双脚稳稳落地,阴冷潮湿的冷风扑面而来,二人已然重回破败的霍府正屋。
画中那片安稳宁寂,瞬间消散无踪。唯有墙上那幅蒙尘古画,依旧静静悬挂,仿佛方才的一切秘辛与血脉羁绊,都被牢牢封藏在画里。
一旁焦躁踱步的沈砚安见二人现身,立刻快步上前,脸上满是惊魂未定:“方才强光一闪你们忽然不见,任凭我怎么呼喊都没有动静,我差点就直接劈画闯进去找人。”
裴明杼神情肃穆,没有多余闲谈,当即开口:“事不宜迟,即刻动身返回京城。”
阿璃神色郑重应声:“我们已然摸清复仇规律,明日便会迎来新一轮猎杀,对方要依照诏令顺序一日诛杀九人。必须赶在祸事降临前回城设防,阻拦这场杀戮。”
沈砚安握紧手中短刀,立刻点头:“那就连夜启程赶回京城。”
三人不再停留,快步走出荒废宅院,朝着车马停放处匆匆赶去。
暮色沉沉笼罩荒村,夜风阵阵呜咽作响。空荡屋舍里,古画静静悬挂墙面,十六年沉积的怨恨执念暗藏其中,静待明日风波再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