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条贱命能活到现在,活成邢公公眼前的红人,全靠娘娘心善。
如今娘娘落势,他岂能不帮?!
又不是亲手给皇帝下药,不过是在御前帮忙记着皇帝每日吐了几次血罢了……
“噗——”
一口鲜血喷射在龙床的金黄缎子上,均匀地染成了一圈红雨。
殿中气氛凝滞,皇帝忽然震怒:“查不出?朕养你等何用!龙体日损,竟连病因都说不明白?”
方院判及众太医伏地叩首,额触金砖,声音发紧却不敢虚言:
“回禀陛下,臣等反复诊察,脉象散乱虚浮,气血大亏,似久耗之症,却又不类常疾……病因一时难明。”
“但龙体已极虚损,若再劳神理政,恐有大碍。唯有静养心神,调息元气,方可徐图恢复。”
殿内寂然无声,唯余帝王沉怒未散。
皇帝盯视方院判良久,最终下定决心拂手让他们全都退下,召了太医院袁太医速来。
方院判躬身正对后退离开,直至踩到门槛才背过身去,形态万分恭敬。
可皇帝就是不信他。
宁妃怀老五是方院判安的胎、五公主生下来半日早夭,也是方院判验的尸身。
要说姓方的不是宁妃的人,鬼才信。
眼下皇帝日日疑心,连走在路上有块碎石都能觉得有人暗害他,势必要让可疑之人离他远远的。
既然行医多年、医术精湛的院判用不得,那从太医堆里寻个普普通通的小太医还难吗?
听了传召,袁太医连药侍都没带,亲自背着药箱很快赶来。
他将东西齐齐置于外间桌上,迅速前往内殿为皇帝诊脉。
半响,他松开了手,蹙着眉忧虑道:
“启禀皇上。皇上脉象尚可,只要减少过虑操劳,便有回转的余地。”
“微臣这就为您开一道温和滋补的方子。您静养。”
皇帝心中的石头缓缓落了地,艰难地点点头,对袁太医觉得放心极了。
可他却没看到,袁太医提笔落墨时眼中蕴藏的冰意——一如他对待皇后的无情。
“嗯?”
皇帝在榻上眼珠滴溜一转,突然想起了一件有趣的事。
他欣喜地直起身子,招了小福子过来正欲传话:
“朕要见沈——”
“父皇想见谁?”
九阿哥背着手从殿后慢步走出,一脸天真肆意的笑意,谄媚奉承道:
“儿臣定当不负所托,即刻捉人来见。”
老皇帝心中一急,抓着金枕的指头微微发紧,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往后缩了几寸。
但看着老九对他明显的反哺之情,皇帝的面容又有些松动。
脸上的褶皱颤动,抱着那一丝侥幸,他故作威严地试探道:
“京郊的抱朴舫,有一位沈通公子。去请他过来。”
“哦……?沈通公子?”
九阿哥慢慢走至龙榻边,随手挑起一根帘上垂落的绳子。
宫人太医早被他屏退,殿内只余他们父子二人。
他顺势在龙榻坐下,开腿正坐于中央,全然无视掉后头还躺着一位真正的皇帝父亲。
“恕臣无能。”
九阿哥不慌不忙开口,言语间尽是挑衅与假意无奈。
“因钦天监测出抱朴舫与父皇的病对冲,儿臣已将此组织解散了。”
他挑衅地瞥了皇帝一眼,幽深的眼中浮起几分得意。
“至于舫主沈公子……您就别想取人的血给自个儿续命了。”
“我早已将他护送回直隶,回了他血脉至亲的沈家。”
皇帝闻言,气得一口老血吐了出来,手捂着胸口闷得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他颤颤巍巍举起手,狠狠指着九阿哥,眼中的杀意与怒意熊熊燃起。
没等他吐个干净,九阿哥将他那根倔强的手指往回一摁,率先开了口。
“儿臣也没忘了您。”
他起身立于殿中,唇角含笑却不见温意,缓声道:“父皇龙体既已至此,尚强撑朝政,恐非社稷之福。”
“——儿臣斗胆,请父皇暂卸繁务。”
他微微一顿,将皇帝狰狞的面孔尽收眼底,语气愈发从容:“不若将金印暂付太子,令其监国理政——以安朝纲。”
宝德二十六年四月廿八。
帝疾日笃,精气衰微,遂命太子监国,暂摄朝纲。
与此同时,中宫党乘胜追击。
由博尔济吉特一族牵线,江聿风领群臣上疏进谏,罢免了贤亲王的吏部郎中一职,调任沧州。
沧州这个地方,位于京城与直隶中间,近大运河,却远离京畿要地。
皇后一派给五爷挑了这么个富庶安稳之地。
不仅是在提点他今后当个闲散王爷,更是给天下人做足了兄友弟恭的和善情面。
兄长已恩谢离京,岂还有置喙太子铲除外人势力过急的声音出现在朝堂之上?
中宫此招狡诈。
促使太子方一监国便捡个“仁君”的贤名,顺带清理了唯一有威胁的残余皇子势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