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皇帝管不住身子,自个儿到外头逍遥快活。说是专宠钟粹宫,只对贵妃一人盛宠,却把一身脏病带到了淑孝身上!”
闻言,殿中三人均身形一颤。
是夜,年仅三岁的九皇子躲在矮桌后面,看着来来往往端着血水盆子的宫人,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他与小青子躲躲猫,本想躲进额娘寝宫,赢了小青子。
可当小青子慌慌张张找到他时,满宫侍奉的宫人均被下令杖毙。
宫中只余皇帝、贵妃二人。
小青子噤声示意他不要出去,于是他们凭身形幼小,躲在了此处。
他看见从前总是温软含笑的额娘,此刻静静躺在榻上,气息轻得像要断。
额娘素来白净的肌肤,此刻却生出点点红斑,细碎而狰,像被什么污秽之物侵蚀过一般,叫人不敢直视。
宫人端出的水盆,水色浑浊,夹着絮状的脓污,顺着廊下风一阵阵漫开。
他不明白。
他只记得额娘是连指尖都温柔的人,她怎么会染上这样的病?
这样见都未曾见过的病。
唯有那人明白。
他的皇阿玛,此刻却跪在榻前,低着头,双手紧紧握着额娘的手,力道重得像要把什么抓住。
“……是朕之过。”皇阿玛声音低哑,歉了一遍又一遍。
可榻上的人已经听不清了。
额娘只是微微睁着眼,气息将绝,目光却仍旧温软,只是那温软之中,多了一点迟疑与不解。
她像是想问什么,却终究没能开口。
最后那一刻,她望着帐顶,眼中仍是那样干净的茫然——像一个被命运无端惊扰的仙子娘娘。
难怪他要追封皇贵妃,给了额娘身后无比尊容。
难怪他纵容自己,连龙椅都允自己爬上去玩耍。
因为他根本不配当额娘的夫君,根本不配当一个父亲!
九阿哥再不能抑制自己的恨,轻点发束中藏着的冥毒,指尖沾着,从皇帝的七窍五孔撒了进去。
博尔济吉特氏在一旁看着,心中欣慰,殿中的三人,这时才算圆满了。
九阿哥目不转睛地盯着皇帝病发,直至他七窍流血身亡,才松开了自己压着他脖子的手。
他蹙眉揉着自己的手腕,脸上神色并无太多释然,反而像在预备接下来的战役。
皇帝咽气不过半炷香,小权子便急急忙忙小跑进来,差点摔了地。
“哎哟,娘娘啊!九阿哥!贤亲王打到紫禁城门下,已往咱们这边过来啦!“
他瞅了眼凉透的皇帝,又看了看站着的九阿哥,语气似有犹豫:“呃,还有,还有……”
九阿哥发现了小权子的面色不对,迅速打断他,峻声问道:“还有什么?!”
小权子俯首跪地,压着声音回道:“前线急报——陕甘总督力战而殁,已殉国。”
殿中一片死寂。九爷动身问了一句:“此讯可入王府了?福晋可——”
不及他说完,上首皇后已然开口,声沉如铁:“传旨,追封钮钴禄将军为正一品绥远将军。其子即刻承军,继续抗敌。”
“另传端亲王福晋即刻入宫,御前侍疾!”
她安抚住心系妻子的九阿哥,示意小权子下去传旨,又宣了其他宫侍入殿。
博尔济吉特氏为了满门荣辱,如今不得不考虑全面。
想到不幸在东宫争宠中小产的雅图,无论她多么骄纵专横,皇后如今对这个侄女也只有满心的期望。
东宫夫妇是她毕生的本金。
只要这里胜了,无论如何,这龙椅凤位都会给这两个血脉相连的孩子坐。
博尔济吉特氏威压如山,当机立断道:“宣太子即入御前,至太和殿候召,不得有误!”
她语气一顿,继续下令:“念太子妃有恙,令其安居东宫,不必涉前朝纷扰之事。东宫重地,即刻增派护卫人手,谨防疏失。”
“务必令东宫上下安稳无虞!”
巳时。
太和殿前,兵刃相击声骤如雨。
贤亲王率兵直逼丹陛,杀气翻涌,一身铁甲步步踏入这肃穆重地。
殿内南北对峙,却不见皇帝踪影。
御座之下,端亲王与太子并肩而立,神色冷峻无情。
在九弟身后,他那位福晋钮钴禄氏不知何时被接进宫中。
她眉眼微敛,那张柔和的面容透出一股近乎锋利的执拗。
贤亲王目光掠过殊宁,忽地轻笑了一声。
不知情的人见了,怕是要以为她这一门上下,皆是为国尽忠、守义不屈的忠烈之辈。
可偏偏——她的父兄,正是此局中最先叛出的一批人。
对付这样的人,皇后还敢追封其为绥远将军?
果然是自己人,做了天大的错事也能罩在皇权下。
对了。
贤亲王目光在殿中一一扫过,像是察觉到什么,玩味地眯起眼,语气骤冷:“皇后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