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人似乎是注意到了姚祝余的目光,他抬头飞快看了姚祝余一眼,边嚼边含糊说了句:“你这儿的茶点真不错。”
姚祝余扫了眼桌上所剩无几的茶点,仍维持着体面笑道:“这些茶点是对面得意斋家的,您若是喜欢,可以自己去她家买。”
这还是木几关开店以来,第一个将隔间里的茶点吃完的客人——谁来了木几关不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谈?心急的要死,哪儿还顾得上吃糕点?
那人低笑一声:“行~”
他吃完最后一口桂花糕,又用上好的茶水漱了漱口,咕噜咕噜响,然后咽下去,最后才抬起头,正式看向姚祝余,咧嘴笑道:“早就听闻红狐仙人大名,今日才得空前来拜访。本王今天一整天都没吃东西,谁知你这儿的茶点又这么好吃,所以多吃了点儿,仙人莫怪?”
姚祝余眯起眼睛,缓缓点头。
“您说笑了。”姚祝余说,“喻王殿下大驾光临,乃是小店的荣幸。只是今日殿下来的匆忙,在下有失远迎,还望殿下见谅。”
闻言,喻王哼笑一声,他的目光放肆地上下来回打量着姚祝余,像在估量一件货物的价值。但面具之下,除了那双罕见的绿瞳以外,他并没有看出个什么名堂来。
面对算不上不友好的目光,姚祝余不躲闪,也不遮掩,而是迎着喻王的目光也打量回去。
这倒让喻王有些意外。有那么几秒,他和姚祝余对视上,不小心望进那双深渊般的翠绿瞳孔却浑然不觉,即刻又忽然回神,不禁暗自心惊。
姚祝余先开了口:“不知喻王今日前来,所为何事?”
“没什么。”喻王故作漫不心经的说,他移开目光,手掌心无意识地在桌面摩挲着,“本王此来不过是想来看个新鲜,看看这大名鼎鼎的木几关,究竟有什么厉害之处。”
他好像想起什么,突然身体前倾,凑近了对姚祝余说:“听说,有许多朝廷大臣喜欢往你这儿跑?”
姚祝余眉头微皱,她往后退了些,避开那股逼人的气息:“殿下抬举木几关了,在下不过是个做生意的。殿下上楼来时想必也看见了,我做的是机关营生,朝廷大人们应该是对这些机关玩意儿感兴趣吧。”
“做生意?”喻王扯开嘴角,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,“不就是交易吗?我最喜欢做交易了,而且我这儿现在有个大交易,你就不想听听?”
姚祝余心下一动,她马上看向喻王:“在下洗耳恭听。”
喻王哼笑一声。他向后靠在椅背上,双臂搭在扶手上,翘起二郎腿,整个人像一头餍足的豹子:“本王就直说了,我知道你在京城乃至全国民间都有很大声望,也不知道为什么……不过你肯定是个聪明人,相信你也看得出来大梁如今局面堪忧,简单来说就是在垂死挣扎。更重要的是,不论谁在这个档口上踩上一脚,大梁都得完蛋!
姚祝余眼神闪过一丝阴影,默默转头盯着他。
他自顾自说道:“而如今,本王是最有资格接手大梁的人!本王在岭南手握大批军队,岭南百姓也都对本王马首是瞻。在朝廷武将们的耳中,本王的话比皇帝的话都管用!”
“你嘛——”喻王看向姚祝余,语气颇为轻蔑,“你虽不是什么名正言顺的皇室,手里也没有军队,甚至在朝廷也没有个一官半职的。不过,你好歹在民间声望颇高,还算有用。所以,你若愿意效忠于本王,辅佐本王登上皇位,日后本王定少不了你的好处!”
话音一落,“噗呲”一声,姚祝余竟忍不住笑了起来,连肩膀都在颤抖。
那笑声清脆,且声音越来越大,在空旷的隔间里回荡,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。
喻王整个人都愣住了。他瞪着眼睛望着姚祝余,倒不是不生气,而是因为太惊讶反倒忘了大发雷霆。
另一半,姚祝余仍毫不掩饰地嘲笑着:“没想到喻王殿下竟有如此鸿鹄之志!在下佩服!”
喻王终于反应过来,放在桌面的手刚攥成拳头,蹭上去的火气即刻就要爆发——姚祝余却忽然没声了。
喻王心里一惊,猛然望向姚祝余,发现那双幽绿的瞳孔正死死盯着自己。
姚祝余笑意未减,语气却变了:“只是喻王殿下怕是还没说清楚——在下为何要帮助您呢?您也说了做生意就是交易,我若助你夺得皇位,我能得到些什么呢?”
喻王只得暂时压下火气。
他眉头紧皱,语气比刚才更不客气:“你一介女子……事成之后,本王封你为贵妃如何?”
姚祝余一愣:“贵妃……?”
“怎么?不满意?”喻王鄙夷地看着她,目光从她的面具滑到她的手腕,又从手腕滑回面具,“我也不知道你长什么样……该不会,你还想着当皇后吧?!”
姚祝余实在没忍住“呵”了一声,她撇着嘴着摇头,看向喻王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智障。
在喻王震惊又疑惑的眼神中,她还是耐心地反问道:“那您说,我为何要当贵妃?又为何想当皇后?”
喻王用她方才同样的眼神看着她,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烦:“这有为什么?你想当皇后,就跟我想当皇帝一样啊!你在女人堆里是老大还不好?这可是一人之下万人至上的位置,本王让你当皇后,你该感到荣耀才是!”
他话音刚落,就往后一靠,翘起二郎腿,等着姚祝余感激涕零地巴结,嘴角甚至已经挂上了得意的弧度。
可没等到姚祝余的感激,却听见一道冷得让他头皮发麻的声音——
“原来殿下也知道,皇帝才是最最至高无上的位置啊?”
闻言,喻王先是发愣到眉头舒展,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。而后他猛地反应过来,登时坐起身横眉道:“你什么意思?!”
姚祝余笑道:“殿下莫怕,在下对皇位不感兴趣,当然了,对当皇后更是不感兴趣。”
“为什么?皇后可是多少女人梦寐以求的——”
“可我并不想当皇后。”姚祝余直接打断了他。
喻王一愣,他实在不理解:“为什么?你还敢瞧不起皇后?”
“并非瞧不起。”姚祝余轻飘飘地说,“只是志不在此啊~”
“……你给本王适可而止!”喻王吼道。他脸上的笑意终于消失殆尽,取而代之的是压不住的怒意。
他狠狠地说:“你该知道‘顺我者昌,逆我者亡’的道理。本王话就放在这儿了——你若帮我,管你要什么我都给你!可你若不帮我,等我登上皇位,到时就算木几关再怎么有能力,你恐怕都无福消受了!”
他的威胁并没有吓到姚祝余,倒是让她终于认真起来。只见姚祝余收敛笑意,可是在喻王看来,面无表情的她并没有比笑嘻嘻的她好到哪儿去。
她一错不错地与喻王对视,问道:“喻王殿下,在下只有这两个选择吗?”
喻王看着那双闪着绿光的眼神,一瞬间心里居然有些发怵。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,声音却还是硬的:“不然呢?”
姚祝余又是笑着摇头,像是在望着做错功课的孩子。
她不紧不慢地说:“殿下前面分析的都很有道理。您手握重兵,权倾朝野,推倒如今的大梁就如同踩死一只蚂蚁。但是——把天下弄得一团糟是简单,可要建立一个新的王朝,却谈何容易?在下斗胆问一句,您造反以后,难道前朝文官们会坐以待毙?难道张将军和镇国公会俯首称臣?难道您忘了?大梁之内,可不止只有您一个手握重兵!”
她的声音又轻又利,像一把锋利的刀精准地插在了喻王心尖。他诧异地看着她,猛然被拆穿了小心思,一时间还说不出话来。
姚祝余顿了顿,让这些话在空气中沉一沉,勾起嘴角继续说:“而我木几关呢?上至王公大臣,下至平名百姓,手里握着的不仅是人与人之间的纽带,还有大多数人的忠诚和追随。无论是被迫的,还是自愿的都不重要,重要的是木机关能调动他们最核心的利益。您也有所耳闻不是吗?”
“您想想看,当您大张旗鼓造反之时,张将军和镇国公会不会袖手旁观,只看着自己的国家倾覆?不,当然不会!但是您也清楚,他们是最心系百姓的人。而百姓则是所有群体中最具生命力的一类,就算再怎么不情愿,谁也阻挡不了人民的选择。”
“这也是为何今日是您主动来找木几关合作,而不是我上赶着去求您。”
她歪了歪头,看着喻王铁青的脸,轻声问:“您觉得我说的对吗?喻王殿下。”
喻王倏地瞪向姚祝余,脖子上的青筋若隐若现,搁在桌上的手早已攥成了拳头。
隔间内的氛围骤然紧张起来。
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“你好大的胆子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