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话一出，连空气都凝了一瞬。

满朝臣属都屏息，这是拿青史骂帝王，是诛心之谏。

萧昭崚极轻地笑了一声，身子晃了晃，他抬眼，眸色沉沉，不见暴怒，却比染血的刀剑更慑人。

“史书？”他重复这两个字，“你跟朕谈史书？”

萧昭崚一步一步沿着台阶往下走，气势如山倾压而下：“带着你的史书跳进茅坑吧！”

满殿死寂到连呼吸都消失了，说话的老臣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
堂堂天子怎可如此粗鄙？孔孟说的仁君都去哪儿了？

萧昭崚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讥诮，目光扫过阶下瑟瑟发抖的百官：“朕死之后，你们爱怎么写就怎么写。想把朕写成嗜血暴君，写成疯癫无道，写成千古罪人，朕不在乎。”

他顿了顿，声音陡然沉下：“史书从来握在你们士大夫手里。顺着你们的意，哪怕屠城灭种，你们也能捧成文韬武略、一统天下，功大于过。不按你们的规矩玩，吓得你们睡不着觉的君主，哪怕百姓安居，你们也要把他抹成暴君、疯子、禽兽。因为死草民只是数字，死读书人才是惨案，你们的命才金贵！只要动贵族利益，跟文官集团对着干的全是暴君！”

诸臣们难看的脸色，一个胜过一个，有些老臣已年过七十，活了一辈子也没见过这样的疯癫之主，真是千古未曾有之，把所有的规矩踩在脚下。

皇帝不听士大夫的话，不按他们的规则玩，他们就骂他疯、暴、乱，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，大臣们恨萧昭崚恨的牙痒痒，恨他把这层仁义礼智信的遮羞布撕开了，把权力的本质展现在所有人面前，赤裸裸的劈开他们的双重标准。

“朕的江山，是一刀一枪杀出来的，是用铁律护下来的，朕用不着你们拿笔杆子来定义对错。”

萧昭崚笑意冷冽，疯意藏在骨血里，却清醒得可怕：“史书是你们的事，但谁要敢拿这破东西来威胁朕，”他目光一厉，杀意漫殿，“朕先让他活不到史书落笔那一日。”

老臣吓得面如死灰，瘫在地上，再也发不出半个字。

萧昭崚收回目光，重新靠回龙椅，姿态散漫，“还有谁要拿史书教训朕？站出来！朕今日，一并成全你们的千古名。”

满朝文武，无人敢应。

所有文武百官，全都瘫软在地上，面如死灰，浑身发抖，连呼吸都不敢用力。

帝王的疯言疯语，字字诛心，句句带血。

没有人敢再说话，没有人敢再抬头。

萧昭崚冷眼扫过众人，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。

他拂袖转身，气势滔天：“退朝。”

……

退朝的钟鸣撞碎在重玄殿的汉白玉阶上，余音袅袅，压得整座前廷都浸在未散的戾气里。

萧昭崚没有乘龙辇，独身一步一步踏在积雪未融的宫道上。

袍脚扫过落雪，不沾半点霜华，只留下一道冷硬决绝的痕迹。

方才朝堂上那番怒火尚未从骨血里褪去，胸腔里那股躁郁仍在翻涌，朝臣们虚伪的嘴脸、喋喋不休的后位子嗣、十三年前火海翻涌的画面、沈令漪那句清淡如冰的话，缠缠绕绕拧成铁刺扎在心头，拔不出也碾不碎。

周云白躬着身跟在帝王身后，他伺候陛下十余年，最懂此刻帝王身上那层看不见的锋芒，比昨夜敞胸立雪时更让人胆寒。

紫宸殿的门敞开着，寒风卷着雪沫往里灌，殿内昨夜撤下的炭盆没有陛下的命令没人敢添回，冷得像冰窖。

萧昭崚却半点不觉，径直走到殿中那张铺着貂裘的坐榻上，斜斜倚了上去。

他没有正坐，左腿微屈，右臂随意搭在膝头。

不过半刻，殿外便传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。

刘掌事连头都不敢抬，弓着背像一截弯死的枯木，一步一挪蹭进殿内，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青砖上，额头死死贴着地面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：“奴、奴婢拜见陛下。”

萧昭崚没有应声，空气静得能听见雪粒打在窗棂上的声响。

刘掌事知道陛下在等，不敢有半分耽搁，连忙将凝微宫的情况一五一十道来：“回陛下，凝微宫一切还算安分，沈御女自服药后便一直卧榻静养，晨起喝了小半碗蜜水，再未咳得厉害，只是身子依旧虚软，看上去确是没什么旁的心思。”

说到这里，她偷眼往上瞟了瞟，见帝王依旧没动静，才咬着牙继续往下说，声音压得更低：“只是……只是她身边那个叫兰心的小丫头，嘴皮子实在利落，胆子也大得没边。奴婢今日去送炭时，在偏殿外听了一耳朵，那丫头竟在劝沈御女……劝沈御女养好容貌，说、说一张好皮囊能在宫中立足，还说陛下见着御女，兴许会改心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