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外的脚步声极有规律,自带震慑全场的气势。
陛下来了?
厚重的木门缓缓开启,寒风裹挟着些许碎雪,顺着门缝涌入殿内,檀香气息都被搅乱了几分。
一道颀长的身影逆光踏入殿中,一身绣着暗金龙纹的常服,周身自带不怒自威的帝王威严。
萧昭崚步履沉稳,目光平视前方,径直朝着太皇太后的方向走去,所过之处,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。
殿内除了太皇太后,其余人尽数跪地,俯身叩首,瞬间鸦雀无声,只剩下众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。
苏青黛浑身瞬间绷紧,跟着俯身跪地,额头紧紧贴着地面,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。
上次在紫宸殿被厉声训斥的画面还历历在目,陛下的眼神,几乎像刀子一样,生生刻在她心底。
沈令漪也一同跪地,身姿伏得极低,额头轻抵冰凉的地面,一动不动,安静得仿佛不存在一般。
太皇太后依旧端坐在软榻之上,没有起身,只是缓缓睁开眼,看着走进殿中的孙儿,嘴角也微微勾起,露出难得的慈祥笑意。
萧昭崚走到软榻前,当即屈膝跪地,身姿端正,礼数周全:“孙儿拜见皇祖母,愿皇祖母福寿安康,身心顺遂。”
明明是他在跪,可却跪出了气派,这是旁人身上都没有的。
太皇太后看着跪在地上的萧昭崚,眼底笑意更浓,连忙抬手,语气慈祥又带着几分亲昵:“我的好孙儿,整日忙于朝政,咱们祖孙俩也有些时日没见了,快起来说话,怎的突然想着来我这慈安殿了?”
萧昭崚依言起身,回道:“多日未来给皇祖母请安,是孙儿不孝,今日处理完朝政,便特意抽空前来,看望皇祖母。”他语气平淡,没有过多的温情流露。
说话间,他的目光淡淡扫过殿内跪地的众人,视线先是落在苏青黛身上,停顿不过一瞬,便移开,随即落在了依旧伏在地上的沈令漪身上。
“起来吧。”萧昭崚淡淡开口。
“谢陛下。”众人齐声应道,纷纷起身。
苏青黛缓缓起身,垂首站立在一侧,依旧不敢抬头直视萧昭崚,指尖紧紧攥着帕子,手心沁出薄汗,满心都是忐忑。
沈令漪也跟着要起身,可膝盖还没离地,便听见萧昭崚冰冷的声音,直直朝着她而来:“沈御女,朕没让你起来,继续跪着。”
语气直白,态度明确,摆明了就是刻意刁难。
沈令漪动作一顿,当即顺从地重新屈膝跪地,再次伏身,姿态恭顺,全程一言不发,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。
这番刻意针对,殿内众人都看在眼里,却无人敢出言劝阻。
萧昭崚说完,便再也没有多看沈令漪一眼,目光转向太皇太后。
太皇太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,目光在跪地的沈令漪与面色冷冽的萧昭崚之间来回扫过,心中暗自思忖。
她自然明白,萧昭崚这般态度,全然是因为国仇家恨。
当年南齐与北梁交战,边境百姓生灵涂炭,萧昭崚的母后与长姐,更是在战乱中惨死,这份血海深仇,早已刻在他的骨血里,这辈子都无法消解。
沈令漪身为南齐公主,即便战乱与她并无直接干系,可在萧昭崚眼中,她便是南齐的象征,是那段惨痛过往的缩影,他又怎会给她好脸色?
入宫两月,萧昭崚从未宠幸她,甚至从未正式召见沈令漪,直接将她封为七品御女,这等位份,比宫中稍有脸面的宫女都不如。
寻常帝王即便不喜,看在两国邦交的份上,也会封个妃,以示体面,可萧昭崚偏偏只给了她低等的御女之位,摆明了就是羞辱,发泄心中的恨意。
太皇太后心中了然,却也没有立刻出言干预,只是静静看着,神色平静。
萧昭崚目光落在苏青黛身上:“这一个月,听闻你时常留在慈安殿,陪伴皇祖母左右。”
他的语气冷冷的,让苏青黛心头愈发忐忑。
苏青黛连忙垂首,语气恭敬,带着几分自责“回陛下,:“妾之前糊涂,惹陛下动怒,自觉无颜再去面见陛下,便留在慈安殿,陪伴太皇太后吃斋礼佛,一来为天下百姓祈福,二来也好修身养性,反省自身过错。”
萧昭崚闻言,只是淡淡颔首,没有斥责,也没有宽慰,只是沉默着,算是默认了她的话,气氛一时有些凝滞。
太皇太后见状,连忙出面缓和气氛,脸上带着慈祥的笑意,对着萧昭崚柔声说道:“陛下好不容易来我这慈安殿一趟,还板着脸,太过严肃了,快,坐下来说话。”
说着,便示意陛下坐在自己身侧。
萧昭崚没有推辞,依言走到太皇太后身侧的软榻坐下。
吴掌事连忙端上一杯温热的清茶,恭敬地递到萧昭崚面前。
萧昭崚抬手接过,轻握茶盏,微微抿了一口清茶,温热的茶水滑入喉间,稍稍驱散了些许周身的冷意,神色依旧没有太多变化。
太皇太后看着他,语气带着几分长辈的关切:“陛下公务繁忙,日理万机,极少踏足慈安殿,今日怎得特意抽空过来?可是前朝有什么烦心事,想来老身这里清净清净?”
萧昭崚放下茶盏,没有丝毫隐瞒,也没有刻意遮掩,直言道:“孙儿听闻,皇祖母派人召见沈御女。此前沈御女入宫之时,孙儿一时疏忽,下旨令她安居凝微宫,无诏不得外出,以至于入宫两月,她都未曾前来慈安殿给皇祖母请安,是孙儿考虑不周,特意前来向皇祖母请罪。”
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,句句都占着礼数孝道,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,他绝非真心请罪,不过是借着这个由头,前来慈安殿,盯着沈令漪罢了。
太皇太后自然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,却也没有点破,只是笑着摆了摆手,语气随和:“无妨,老身一心向佛,本就不喜被俗事打搅,安安静静的反倒舒心。何况,这一个月来,有苏贵妃留在身边陪伴老身,懂事又贴心,老身日子也过得舒坦,这点小事,陛下不必放在心上,更谈不上请罪一说。”
说着,太皇太后特意看向身侧的苏青黛,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赞许与维护。
苏青黛闻言,心头一暖,连忙垂首,嘴角勾起一抹温顺的笑意,眉眼间带着几分受宠若惊的羞涩,却依旧不敢抬头直视萧昭崚,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,显得自己乖巧懂事。
太皇太后说着,便示意吴掌事,将一旁案上苏青黛手抄的经卷取了过来,递到萧昭崚面前,笑着说道:“陛下你看,这些都是贵妃这些日子,亲手为老身抄录的佛经,一笔一划,皆是诚心。”
萧昭崚抬手接过经卷,随意翻开看了一眼,字迹工整娟秀,笔墨沉稳,确实是用心抄写的模样。
他只是淡淡扫过,便合上经卷,语气平淡,没有过多情绪:“字写得不错,也算有心。”
简简单单一句话,依旧是那副疏离冷淡的模样。
苏青黛连忙上前一步,垂首柔声应道:“陛下谬赞了,是妾资质愚钝,只能尽些绵薄之力,略表孝心,不敢当陛下夸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