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皇太后见状，连忙在一旁帮腔，语气带着几分心疼：“陛下有所不知，贵妃为了抄录这些佛经，日日伏案书写，从不懈怠，手都磨出了茧，这份诚心，实属难得。之前是一时糊涂，后宫规矩虽多，但她终究是贵妃，这偌大的后宫也就她这么一个正经妃嫔，孝心可嘉。你们终究是一家人，得饶人处且饶人。”

话里话外，都是在为苏青黛求情，希望萧昭崚能放下此前的芥蒂，不要再苛责于她，缓和帝妃之间的关系。

萧昭崚自然明白了太皇太后的用意，他没有立刻接话，只是沉默片刻，没有表示认同，也没有表示反对，算是默认了太皇太后的说辞。

他的目光，再次转向依旧跪在地上，一动不动的沈令漪身上，眼神冷冽，带着几分审视，随即开口问道：“皇祖母不知对这位南齐公主，印象如何？”

终于，还是将话题引到了沈令漪身上。

沈令漪。一直没有主动说话，因为她记着之前陛下对她的警告，“不许主动与朕说话”，她便安安静静的在这跪着

太皇太后看了一眼跪地的沈令漪，沉吟片刻，语气客观公允：“终究是南齐皇室精心教养的公主，气度风骨，容貌才情，皆是上等，性子也沉稳，说话做事，也算识大体。只是初来北梁宫廷，对宫中礼仪规矩尚且生疏，老身已然吩咐贵妃，日后多多费心。”

话音落下，一旁的苏青黛指尖微微攥紧，抿了抿唇，心头五味杂陈。

太皇太后对沈令漪的赞许，让她满心危机感，生怕沈令漪日后真的得势，压过自己一头，可太皇太后又将调教沈令漪的权力交给了自己，这又让她有了几分掌控感，一时之间，既忐忑，又忌惮，既带着几分得意，又满心不安，只能垂首站立，不敢表露半分。

萧昭崚看着她伏在地上，温顺恭谨的头顶，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那夜的画面。

那一刻的失控，那份差点沉沦的悸动，还有她怀里淡淡的暖意，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。

心底那股莫名的情绪翻涌上来，他下意识地收紧手指，大拇指与食指用力摩挲着，强行压下心底的情绪，脸上依旧是那副冷冽厌恶的模样。

他恨自己竟然会对一个南齐公主产生丝毫不该有的心绪，这份情绪让他烦躁。

太皇太后看着他久久不语，只是盯着沈令漪，便开口劝道：“陛下，地上寒凉，一直跪着，怕是身子受不住，就让她起来吧。”

萧昭崚闻言，瞬间收回思绪，只剩下冰冷的嘲讽：“跪着怎么了？当年南齐兵马破城，朕的母后和长姐，皆死于战乱之中，无数北梁子民家破人亡，他们连跪地求生的机会都没有。如今南齐战败，送个公主前来和亲，不过是让她跪上一跪，还委屈她了？”
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，周身的气瞬间变得凌厉无比，所有人都吓得噤若寒蝉。

国仇家恨，横亘在两人之间，即便他心底对她有过刹那的悸动，也终究被这份血海深仇掩埋，只剩刻骨的厌弃。

哪怕她再好，再出众，她也是南齐的公主，是他仇人的族人，他这辈子，都不会给她好脸色。

沈令漪低垂着头，依旧一声不吭，甚至连顺应的话都说不出口，因为只会火上浇油，显得虚伪，她只能紧紧闭着眼睛，咬紧了牙关忍耐。

太皇太后的脸色，瞬间变得难看至极，眉头紧紧蹙起。

她自然知道当年的战乱之痛，是陛下心底一生无法磨灭的伤疤，这辈子都过不去的坎。

可如今，萧昭崚在这慈安殿，当着佛祖的面，说出这般充满戾气的话，既让她忧心，又让她无奈。

太皇太后轻叹一声，语气带着劝解：“陛下，老身明白你背负的苦楚。可她终究只是个深宫中的女子，当年的战乱，是两国朝堂之事，与她一个几岁的公主并无直接干系，你不必将所有恨意，都发泄在她身上。”

“呵？”萧昭崚像是听到笑话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，随即看向跪地的沈令漪，“沈御女，你且说说，当年两国交战，南齐犯下的种种罪孽，当真与你无关？”

所有人的目光，瞬间齐聚在沈令漪身上。

沈令漪轻轻的吞咽了一下口水，她缓缓地睁开眼睛，视线却依旧盯着地面，没有抬头，认真地回道：“陛下说的极是。奴婢身为南齐公主，自幼食南齐俸禄，受南齐教养，身负家国荣辱，当年两国战事，关乎南齐国运，关乎南齐百姓，自然与奴婢息息相关，从不敢说无关二字。”

萧昭崚挑眉：“皇祖母，您都听到了，她本就该承担这份罪责，您不必再为她求情。”

太皇太后注意到沈令漪对自己的称呼：“你身为南齐公主，即便入了北梁后宫，也是皇家和亲御女，为何自称奴婢？”

按后宫礼数，即便位份低微，面对帝王与太皇太后，可自称妾，断然没有自称奴婢的道理，这是自降身份，更是不合规矩。

萧昭崚闻言，忽然冷冷一笑：“皇祖母有所不知，这是孙儿特意下旨要求的。在朕面前，她不配称妾，只能自称奴婢。她既然身负南齐罪责，便该有赎罪的姿态。”

太皇太后闻言，心头一震。

原本身为帝王，面对和亲公主，即便不喜，也该顾及两国止战，留有基本的体面，可萧昭崚却偏偏这般，让她自降身份，以奴婢自称，足以见得他对南齐，对这位公主厌恶到了极致，根本没把她当成后宫妃嫔，甚至没把她当成一个寻常女子看待。

原本太皇太后还暗自担心，沈令漪容貌才情出众，心思通透聪慧，日后若是得宠，会搅乱后宫局势，可如今看来，这份担心，也许是多余的。

萧昭崚心中只有国仇家恨，根本不可能对她有半分青睐，更别提宠幸。

想通这一点，太皇太后便不再多言，轻叹一声，终究是没有再出言劝阻，儿孙自有儿孙福，帝王的心思，她也无法全然左右，只能顺其自然。

萧昭崚见太皇太后不再出言维护，目光再次转向沈令漪，带着严厉的审视：“朕且问你，如今你沦为奴婢，远离故土，背负家国罪责，心中可怨恨朕？可曾动过杀心，想要取朕性命，为南齐报仇？”

这话一出，全场哗然。

太皇太后脸色骤变，神色大惊，连忙出声呵斥：“陛下！休得胡言！慈安殿是静心礼佛之地，怎能说出这般打打杀杀的话语，惊扰佛祖，亵渎圣灵！”

在佛堂之中，问出这般杀意满满的问题，实属大不敬，太皇太后一生礼佛，最是忌讳这些，此刻脸色难看至极，又惊又怒。

萧昭崚却毫不在意，语气冰冷讥讽：“佛祖若真那么容易被惊扰，当年南齐屠戮我北梁百姓，害死朕的母后长姐，那般滔天罪孽，佛祖为何视而不见？”

太皇太后顿时耳烫：“陛下，你……”

萧昭崚打断她：“是朕给佛祖塑的金身不够华丽，还是供奉的贡品不够丰厚？神佛真能庇佑苍生，又怎会让世间有如此多的生灵涂炭？”

他一生背负血海深仇，亲眼目睹至亲惨死，家国动荡，从不信神佛能救赎一切，不过是世人寻求心理安慰的借口罢了，此刻被太皇太后呵斥，反倒直言不讳，说出心中对神佛的不屑。

这番话，彻底激怒了太皇太后。

太皇太后气得浑身微微发颤，指尖死死攥着佛珠，脸色铁青，厉声训斥：“陛下！越说越不像话！亵渎神佛，简直不可理喻！速速闭嘴，休要再提！”

萧昭崚看着太皇太后动怒，没有丝毫愧疚：“皇祖母息怒，伤了身子不值当。朕不过是随口一说，并未阻拦皇祖母礼佛，若是礼佛能让皇祖母静心安神，倒也并非全然无用。”

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，让太皇太后气得胸口发闷，却又无可奈何。

萧昭崚不再理会太皇太后的怒意，目光盯着沈令漪，带着不耐烦：“怎么？朕在问你话，你是哑巴了不成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