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才还盘旋在殿内的烟火余温,炭盆的暖意,仿佛在萧昭崚那句轻飘飘的“抬起头来”落下的瞬间,被无形的冷风尽数吹散。
空气仿佛是凝滞的,沉甸甸压在人的四肢百骸,连呼吸都变得缓慢,这极致的安静,显得偌大的宫殿愈发空旷死寂。
檐外的暮色彻底沉落,透过雕花窗棂漏进来的微光浅浅淡淡,落在二人之间,分割出一道冰冷又清晰的界限。
没有人声,连炭火噼啪燃烧的细碎声响,都仿佛骤然隐匿。
太静了。
能清晰听见彼此浅浅的呼吸起落,每一寸空气都裹挟着刺骨的凉,顺着衣料缝隙钻进皮肉里,冻得人发麻。
沈令漪依旧保持着跪地俯身的姿态,看不清半点神色。
窒息般的死寂里,她垂在身侧的纤细手指,几不可察地轻轻蜷了蜷。
指腹轻轻摩挲着微凉的掌心,细微的动作极轻,藏在裙袖之下,磨出一层细细的冷汗。
她没有急着抬头,就这么静静跪着,任由那道沉沉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,一寸寸描摹着她的身形轮廓。
萧昭崚坐在软榻上,周身的戾气稍稍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沉默。
他依旧没有说话,目光牢牢锁在她低垂的头颅上,眼底翻涌着无人窥见的好奇、烦躁、压抑、忐忑,缠得他心口闷闷发堵。
她入宫两月有余,他避而不见,刻意冷落,层层羞辱,拿捏她的荣辱进退。
可心底那道挥之不去的影子,深夜模糊的梦境,从来都由不得他掌控。
今日,他终于要好好看一看,这个让他心绪纷乱的南齐公主,究竟生得是何模样。
“愣着做什么?丑得不敢见朕?”
他终究是不耐烦地催促了一句。
沈令漪轻轻抿了抿唇,终于动了。
她脖颈抬起,一点一点,抬起了始终低垂的头。
这一刻,殿内所有的光线,仿佛尽数汇聚在了她的脸上。
没有半分造作的神情,眉眼平直,神色清淡,一片安然平静。
可越是平淡,越是惊艳。
这是一种极致干净清冷的美,绝非寻常皮囊美色。
她的美根植在骨相之中,眉骨不挑不扬,勾出最温润利落的眉眼轮廓,鼻梁纤细挺直,下颌线条流畅柔和,皮肉贴合骨相,恰到好处,不多一分臃肿,不少一分单薄。整张脸清透无瑕,肌理细腻,像是经年浸润在江南温软山水里雕琢出的璞玉,自带疏离的气韵,清冷却不孤傲,温婉却不过分纤弱。
而最夺目的是她右眼尾下,那颗天然泪痣之侧,贴着一朵小巧玲珑的胭脂石榴花。
花瓣极细,色泽是最纯正的石榴红,娇艳欲滴,尺寸小巧,恰好缀在眼尾弧度最妙的地方,不喧宾夺主,反倒将那双秋水眼眸衬得愈发水汪。那朵小小的石榴花似颤非颤,生生给她一身清冷骨相,添了一点细碎鲜活的艳色,唇上点着一层薄薄的绛色口脂,不浓不艳。
萧昭崚的呼吸,骤然停了。
他整个人瞬间僵在软榻之上,眼底所有的怒意,在这一刻尽数消失,仅剩失神与恍惚。
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张脸,目光黏在她眉眼之间,还有那朵小小的石榴花上,一动不动。
脑海里紧绷了十三年的神经,在这一刻轰然断裂。
尘封在记忆最深处的画面,汹涌翻涌而出。
十三年前的漫天血色,一幕幕、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。
一样的眉眼,一样的浅黛眉色,一样的绛色唇脂,一样的眼尾石榴小花。
连同她今日梳起的发髻,鬓边碎发的打理方式,都是姐姐的模样。
三分骨相相似,七分妆容复刻,拼凑出一张让萧昭崚痛彻心扉的容颜。
积压十三年的恐惧和愧疚,在这一刻彻底冲破所有束缚,萧昭崚根本来不及思考,分辨眼前人是谁。
他猛地从软榻上起身,身形仓促,甚至带翻了身侧的茶盏,瓷盏落地碎裂的声响,在大殿中格外刺耳,可他浑然不觉。
他脚步踉跄,大步上前,猛地俯身单膝跪地,双手狠狠扣住沈令漪的双肩,力道带着失控的颤抖,下一秒,便将跪在地上的人,狠狠拥入怀中。
全然失控的,毫无帝王仪态。
他将脸埋进她颈窝里,手臂箍得死紧,像是怕她突然就没了,力道大得有些蛮横,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,一丝缝隙都不留。仿佛只有这般紧紧攥着,才能确信她还在。
他生得高大,此刻却抖得不成样子。
心里头那道旧伤又裂开,那股颤从手指头一路蔓延到肩膀、脊背,连骨头缝里都透着颤意。
素来掌控一切的帝王,此刻彻底失了所有仪态,声音破碎嘶哑,带着浓重的哽咽,呢喃低语。
“姐姐……”
一声压抑多年的呼唤,破碎又沙哑,藏了十三年,终于脱口而出。
“我会保护你的……”
“我现在有力量了……”
“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……”
“我会护住你,再也不会……”
他一遍一遍地念叨着什么,声音越来越含糊,上气不接下气,胸膛剧烈地起伏,人抖得越来越厉害。
十三年的噩梦和痛苦,全在这一刻涌上来,把那层帝王的外壳冲得七零八落,露出来的是里头最不经碰的那块地方,碰一下就疼。
此刻触碰到这张极致相似的容颜,所有的理智尽数崩塌,只剩下本能的执念与保护欲。
沈令漪被他死死抱在怀里,身躯瞬间彻底僵住,纹丝不动。
无人知晓她是被骤然失控的帝王吓得僵硬,还是早有预料,她就这么静静地,任由他紧紧相拥,在自己颈间崩溃。
良久,在萧昭崚情绪稍稍平复,颤抖的力道微微放缓之时,沈令漪抬起双臂。
掌心轻轻落在他宽阔的后背上,动作极轻极柔,缓慢地拍抚着他紧绷颤抖的脊背,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童,轻轻打破了他所有的幻境。
“陛下,我不是长公主。”
几个字,轻飘飘的,听着跟闲话家常似的。
可落到萧昭崚耳朵里,像刀子捅进来一样,生生把他从梦里拽出来。
瞬间,天地静默。
环抱着她的双臂,骤然一僵。
原本剧烈颤抖的身躯,猛地停滞,所有的呢喃低语,戛然而止。
萧昭崚的双眼骤然睁开,埋着的头从她颈窝里抬起,眼底的温情、恍惚、脆弱,瞬间被极致的冰冷与暴戾取代,眼底翻涌着近乎疯狂的猩红。
他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眉眼,那朵熟悉到刺眼的石榴小花,这张复刻了他毕生执念与伤痛的容颜。
幻境破碎,现实刺骨,他终于醒了。
眼前的人,不是他的长姐。
是敌国的公主。
是造成他所有悲剧、所有噩梦的罪国之女。
竟然是她!
是她刻意画出这妆容,复刻长姐模样,刻意撕开他尘封十三年的伤疤!
滔天的恨意,被戏耍的屈辱,以及被拿捏软肋的暴怒,瞬间席卷全身,压过所有脆弱与恍惚。
萧昭崚眼底最后一丝温情彻底泯灭,取而代之的是濒临疯狂的癫狂。
他双手猛地发力,狠狠向外一推!
力道狂暴失控,毫不留情。
沈令漪本就跪地不稳,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力狠狠推开,身躯瞬间失去平衡,直直向后倒去,重重摔落在地面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