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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5章 第 45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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膝盖磕在地砖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整个人软软趴在地上,狼狈至极。

萧昭崚像是被人抽走了魂。

他双手撑在地上,连连往后缩,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地上的女子,眼神里的疯怒搅在一处,像一锅烧滚了的热水。

他像是撞见了天底下最恶毒的骗局。胸膛剧烈地起伏,喘得又粗又乱,手指死死蜷着,忍着心里头那股想把一切都撕碎的冲动。
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勉强稳住,从地上站了起来,声音哑得不像话,阴恻恻地挤出一句:“你好大的胆子。”

沈令漪立刻撑着地面,跪直身躯,姿态惶恐柔弱,眼尾瞬间泛红,鼻尖染上浅浅湿意,声音充满茫然与哽咽:“陛下息怒……奴婢愚钝,不知究竟做错了何事,惹得陛下龙颜大怒,请陛下明示,奴婢甘愿领罚。”

她的模样惶恐无措,全然一副不知所以的脆弱模样,眼底噙着浅浅水汽,看起来可怜至极,让人不忍苛责。

可是,从梳妆的那一刻起,她便早已算了一切。

她见过长公主画像,熟记长公主的眉眼妆容,发髻样式,耳间点缀,今日这般装扮,皆是刻意为之。

她入宫两月有余,如死水一般,今日她只想搅动这死水,无论结果如何,她不能再等下去了。

萧昭崚看着她那副故作无辜的样子,心头的火越烧越旺。旧伤发作的痛楚和烦躁像蛇一样缠上来,拧着他的骨头,扯着他的筋脉,把最后那点帝王该有的体面也搅得粉碎。

他大步上前,大手骤然伸出,捏住她的下颌,力道极重,稳稳将她的脸庞抬起,迫使她不得不仰面看向自己,无处闪躲。

他眼眶通红,满脸煞气,声音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往外蹦,冷得扎人:“你凭什么画这副眉眼?眼尾这朵石榴小花,还有这发髻、唇脂,谁教你的!竟刻意扮成长姐的样子来勾引朕,罪不可恕!”

他穷尽一生想要抚平的伤疤,被眼前这个南齐女子,用一张妆容轻而易举彻底撕开。

沈令漪下巴被捏得生疼,她依旧维持着惶恐柔弱的模样,眼底水汽更甚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语气极尽恳切:“陛下!得知要面圣,奴婢一心想要规整仪容,不敢亵渎天颜,便按照最端庄的宫妆梳理打扮。这石榴花钿、眉式、绛色唇脂,都是南齐贵女最常用的妆容样式,奴婢自小便是这般梳妆,从未刻意模仿任何人,更不知这是长公主的模样,绝无半分刻意欺瞒!”

她说得情真意切,眼神坦荡惶恐,任谁听了,都会信她是无心之举。

可萧昭崚半点不信。

他看着这张和长姐相似的打扮,他只觉得字字句句都是狡辩。

他猛地松开,狠狠甩开她的下颌。

沈令漪的头被狠狠甩向一侧,脖颈微微发麻,肌肤上的红痕愈发清晰。

就在她偏头的瞬间,一个素色锦帕,从她衣襟里滑落,掉落在两人之间的地上。

锦帕折叠整齐,微微鼓起,显然包裹着东西。

萧昭崚的目光落在那方锦帕上,眼神陡然一厉,声音也骤然冷下来:“这是何物?”

他整个人瞬间绷紧了,像一头嗅到危险的猛兽。多年的征战与朝堂沉浮,让他本能地警觉起来,脑子里已经转过了无数种可能。

南齐细作、暗藏凶器、伺机刺杀、假意示好、暗藏祸心。

“贴身藏在衣襟之间,是凶器?还是密信?你是想借机近身,刺杀朕?!”

他虽这么说,却没有唤门外的人进来。

沈令漪面上愈发惶恐,连忙低头,小心翼翼伸手拾起地上的锦帕,双手捧着,恭恭敬敬递到他面前,头颅低垂:“陛下误会了,绝非凶器。”

她缓缓将折叠的锦帕层层打开。

几颗烤得焦黄熟透的栗子,静静躺在素色锦帕中央,还残留着她贴身怀揣的余温,香气淡淡散开,驱散了殿内几分冰冷戾气。

“奴婢在凝微宫烤栗子,听闻陛下传召,仓促之间未来得及品尝。奴婢想着陛下终日理政辛劳,冬日寒凉,便将烤好的栗子贴身揣在怀中,一路护着温热,想要献给陛下。”

她双手捧着锦帕,高高举着,姿态恭敬卑微,一片赤诚温顺。

可这番赤诚落在萧昭崚眼中,只剩下无比的讽刺与恶心。

假意温柔,刻意讨好,心机深沉,步步算计,连一颗栗子都成了她勾引君王、拿捏人心的手段!

他抬手一挥,凌厉的劲风扫过,打在她捧着锦帕的双手之上。

啪!

清脆的声响在殿内炸开。

沈令漪纤细的双手被狠狠打中,掌心瞬间发麻,下意识猛地缩回双手,轻轻攥在一起,细碎的疼意蔓延开来,却咬着唇,温顺地垂着头,一言不发。

几颗温热的栗子滚落,有的滚到御案底下,有的滚到角落,方才温暖的心意,瞬间变得狼狈不堪。

萧昭崚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地垂首的女子,指着她,厉声怒斥:“你也配谈心意?当真是好深的心机!刻意效仿长公主,撕下朕的伤口,再假意温顺讨好,献果示好!处心积虑,步步算计,扮出这副柔弱温顺的模样,无非就是想勾引朕,拿捏朕的心神!”

沈令漪闭着眼,依旧是一言不发。

这暴君,便是盛怒之下,心思竟也这般清明。不愧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,在战场上九死一生过的人。

“你不过是南齐送来求和赎罪的棋子,区区七品,算什么东西!也敢痴心妄想,惑乱君心!”

字字凌厉,极尽羞辱。

沈令漪安安静静跪着,不再辩解求饶,任由他怒骂斥责。

这么顺从的模样,反倒再次点燃了萧昭崚心底的怒火。

他最恨她这副模样,无论如何刁难、羞辱,她永远顺从沉默,让他所有的怒火都无处发泄。

他冷声呵斥:“哑巴了?你为何不说话!”

沈令漪微微抬眸:“陛下在气头上,奴婢无论说什么都是错的。只愿陛下能消气。往后奴婢定然谨记本分,再也不敢随意梳妆,再也不会惹陛下不快。”

话音落下,她眼底的泪水终于滑落。

她抬手,用手指头用力擦向自己的眼尾。

先擦掉那朵娇艳的石榴小花,紧接着她抬手用力擦拭眉峰,将精心描画的眉彻底擦花,又蹭过眼睑、脸颊,将面上细腻的胭脂水粉尽数抹去,先是蹭在手上,又抹在自己的衣物上,最后用袖子擦拭唇上的绛色口脂。

她哭起来是无声的。

泪珠一颗一颗往下掉,滚过那张白净的脸。没有抽噎呜咽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淌着泪,眼眶红了,鼻尖也红了,连耳垂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。整个人像是被轻轻一碰就会碎掉,偏偏又还撑着。

像枝头最后一朵梅花,风雪扑过来,它颤颤巍巍地晃,却不落。叫人看着心里头那点怨啊怒啊,忽然就说不出口了。

沈令漪一点点,她将脸上所有妆容尽数擦净。

精致的妆容褪去,露出她原本清丽干净的素颜。

没有了复刻长公主的眉式唇色,点睛的石榴花钿,那张脸依旧绝色,骨相动人,却再也没有长公主的影子。

相似的幻境彻底破碎,只剩下她本人纯粹的模样。

擦干净最后一点脂粉,沈令漪放下手。

她端正身姿,重重俯首,额头轻抵地面,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,声音带着未散的湿哑:“奴婢知错,触犯陛下忌讳,任凭陛下责罚,绝无半句怨言。”

萧昭崚僵在原地,满腔的暴怒,在看到她素净素颜、泪眼婆娑的模样时,骤然卡住。

他站在原地,身躯紧绷,眼底红渐渐褪去,只剩下怔忪,一动不动地看着跪地的女子。

他忽然想起那些辗转难眠的深夜,那些模糊不清的梦境。

直到此刻,他才猛然惊醒。

原来他梦里的身影,褪去妆容,洗净铅华,就是眼前这张脸。

可偏偏,这张极致契合他梦境的脸,方才稍加梳妆,便与他惨死的长姐相似。

两种极致相悖的情绪,狠狠拉扯着他的心神。

他不懂,为何让他恨意入骨的南齐之人,偏偏是他唯一能求得安宁的梦中身影。

心底的烦闷层层叠叠涌上来,萧昭崚猛地转过身,背对着跪地的沈令漪,不再去看那张泪眼婆娑、易碎绝美的容颜。

良久,他才稳住紊乱的心神,声音低沉干涩,带着未散的沙哑,冷硬出声:“沈令漪。”

地上的沈令漪闻言,缓缓抬起湿漉漉的眼眸。

“陛下有何吩咐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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