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才那场剧烈的情绪失控过后，这会儿忽然平静了。

萧昭崚背对着沈令漪，宽阔挺拔的脊背绷得笔直，肩线紧绷，他静静伫立片刻，翻涌失控的暴怒稍稍沉淀。

这份平静，比方才的厉声怒斥，更让人胆寒。

他缓缓转过身，目光重新落回跪地的女子身上。

素净的一张脸，脂粉尽褪，泪痕未干，眼尾泛红，泪痣旁边原本贴着石榴花的位置，虽然花已经不在，可依然留下一抹红晕，按在地上的双手，都透着淡淡的绯红。

看着温顺、脆弱、乖巧，一副知错认错的模样。

可越是这么干净易碎的模样，萧昭崚心底的猜忌与厌烦就越盛。

太过完美的温顺，本身就是最大的伪装，心机深沉！

他的唇轻启，语气凉淡中裹着一层讥讽：“好一张讨巧的脸。难怪皇祖母赞不绝口，你最擅长的，便是凭着这副无害模样，哄骗世人。”

字字句句都在戳穿她的温顺表象。

沈令漪跪着听了这话，眼皮垂下来，长睫毛盖住了眼睛里的东西，只露出一脸的温顺恭谨，轻轻伏低了身子，口气又软又诚：“奴婢资质平庸，性情愚钝，无半分讨巧之心。能得太皇太后垂怜，皆是皇家恩典，奴婢受之有愧，唯有安分守己，方能不负她老人家的慈心。”

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，谦逊着，把天子的夸奖接住了，转手又稳稳当当全归给了皇家。

可萧昭崚听着，只觉得刺耳。

太圆太滑了，像抹了油的珠子，怎么都捏不住，心里头翻上来的不是赏识，是一股没来由的厌烦。

假，真令人作呕的假。

南齐的女人都这么假吗？

他眼底那点嘲弄又浓了几分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冷冰冰的，懒得再跟她扯什么容貌不容貌、性情不性情。目光一转，落在御案上那幅北梁山河图上。

画卷静静摊开，笔墨细腻，山河错落，市井烟火、山河疆土、城池楼阁，每一处细节都描摹得栩栩如生。

可是却也令他烦躁不堪。

萧昭崚迈步上前，拾起那幅画卷，他手腕骤然一扬，直接将这幅画作狠狠掷在沈令漪面前。

哗啦！

画卷铺开，砸落在青砖地上，刚好落在沈令漪膝前。

萧昭崚居高临下，垂眸看着跪地的女子，语气带着重重的逼压与质问：“画得这般细致入微，沈令漪，看来你倒是生了一副过目不忘的好记性。南齐将你送入北梁后宫，名义上是和亲献礼，俯首称臣。实则是派你入宫蛰伏，窥探朕的江山版图，打探北梁朝堂虚实，对不对？”

他直接定罪，不给她半分喘息余地。

沈令漪心里头微微一沉，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惶恐无辜的样子，赶紧伏低了身子叩首，声音柔柔的，带着慌乱和自责：“陛下明察！奴婢绝无半分打探窥探之心！奴婢身居深宫，一时闲极，便凭着往日窥见的山河模样，随手描摹消遣，绝无半分打探虚实的歹意。”

她微微抬眸，眼底水汽未干，神色坦荡又惶恐：“奴婢若真有心打探，定然藏之不及，又怎会大胆将画作呈上，白白暴露？奴婢虽愚钝，却也断不会做出这般自掘坟墓的事。”

萧昭崚没等她说完，嘴角微微一扯，眼底尽是冷意：“装得倒像。”

沈令漪：“奴婢没有。”

“闭嘴！”萧昭崚的视线压过来，带着几分嘲弄，垂眸盯着她恭敬的模样，听着她一口一个愚钝、一句一次知错的模样，心底的火气层层上涌。

“张口闭口便是自己愚钝。可朕看你深谙谄媚逢迎之道。朕最厌虚伪之人，你将愚钝挂在嘴边，处处装作无害无辜，实则步步为营，藏着最险的算计！当真以为凭着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，便能骗过朕的眼？”

沈令漪静静听着所有斥责，双肩微垂，一副全然受训，默默认错的柔弱模样。

她的视线缓缓落在膝前那幅平整铺开的山河图上。

这幅画，是她耗费心神细细描摹，藏着她的心思，她刻意展露的才情，可此刻，却成了帝王发难的把柄。

心念转瞬，她没有丝毫迟疑，骤然俯身，手掌直接覆上画卷，狠狠攥住画纸两侧，奋力向两边撕扯！

刺啦！

精工细作的山河画，瞬间从中间撕裂开来，山河破碎，好好一幅完整画作，顷刻变成两半残纸。

她没有停歇，接连用力，一下又一下，将整张画卷狠狠撕碎，片片纸屑从她指尖滑落，零零散散，彻底毁去了原本的模样。

萧昭崚脸色一沉，厉声喝道：“大胆！区区后宫御女，竟敢当众损毁御前之物！

沈令漪捏着零碎的画纸碎片，端正身姿，重重俯首，恭恭敬敬磕了一个深重的响头：“陛下息怒，这幅画作惹陛下心烦，便是奴婢的过错。奴婢亲手撕毁，从此往后，定然谨记教训，安分守己，不再摆弄笔墨。奴婢身居深宫院墙之内，无外出之机，纵然心存杂念，亦无从打探，此生定然恪守本分。”

她这一下倒干脆，认错认得坦荡，态度恭顺得挑不出刺。

可就是这股子顺从劲，把萧昭崚气了个够呛。

他站在那儿，盯着地上这个认错认得乖巧安分的女人，胸口起起伏伏，一口气堵在嗓子眼，上不来下不去，憋得浑身都不自在。

一肚子的火、满脑子的猜忌，叫她这一番滴水不漏的应对全给堵了回去，半点儿都发泄不出来。

他就这么站着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，胸口那股气越胀越满，像是要炸，又偏偏炸不开。

他一时气息滞涩，指着跪地的沈令漪，嘴唇动了数下，竟是一时语塞，半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良久，他才压下喉间滞涩的火气：“看来，朕的确是太过纵容你了，你入宫后无人管束，不懂尊卑敬畏。既然你自持愚钝，那由苏贵妃替朕调教你，这也不错。”

苏贵妃骄纵跋扈，让她杀杀这个女人的威风，看她还敢不敢装。

再愚钝的人听了陛下的话，都知道这是要把她给贵妃打压磋磨。

沈令漪恭恭敬敬叩首谢恩：“多谢陛下隆恩，贵妃贤良端庄，奴婢定然悉心聆听教诲，改掉自身陋习，绝不辜负陛下的苦心。”

字字恭顺，句句感恩。怎么处置她都接着。

萧昭崚看着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，胸口那股恶气翻涌半晌，竟生生被气出一声笑，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，又凉又闷。

“好，”他点了点头，齿缝里迸出几个字，“好一个沈令漪。”

真是好得很。

无论他刁难也好，怒斥也好，责罚施压也好，她永远是这样，用最柔顺的姿态轻轻巧巧地化开。他所有的怒火砸过去都像是拳头落在了棉花上，绵软软地卸了力，只震得自己虎口发麻。

他一步一步，缓缓逼近跪地的沈令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