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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9章 第 49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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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日是初八,重玄殿四参之期。

这是萧昭崚定下的规矩,每月初一、初八、十五、廿四日,于重玄殿集九卿六部、台谏诸司,议军国要务。

旁的日子,五品以上入紫宸殿小参即可。而这四参,是正经朝会。

天刚蒙蒙泛白,晨雾厚重寒凉,漫覆整座宫城。

烛火未熄,宫人们早早列队候立,各司其职。

昨夜近乎通宵的自我折磨与梦魇纠缠,并未让萧昭崚迟起。

天未亮透,他便已然清醒,静静倚坐榻片刻,眼底褪去了深夜的癫狂破碎,重归帝王的沉敛,只剩一层淡淡的倦怠,藏在极深的眼底。

晨起梳洗更衣,是宫中日复一日的规制流程。

内侍躬身上前,小心翼翼为他褪去寝衣,换上朝服,周云白看到陛下他脖颈的一瞬,呼吸一顿,头颅垂得极低,眼皮死死敛着,半点不敢抬眼窥探。

昨夜他反复扼颈,脖颈间布满层层叠叠的红痕,深浅交错,触目惊心。

陛下不喜每月四日仪制过于隆重繁缛,故多着日常临朝常服,但常服经殿中省尚衣局略加修饰,衣缘增锦,革带饰玉,以一顶素金束髻冠束发。既存天子之尊,又不失简素便适之宜,庄敬而不拘束。

今日穿的是一袭石青色暗纹锦缎临朝常服,料子厚实细密,织着低调的云纹暗绣,交领右衽,衣襟自肩斜下,领缘挺括,恰掩至喉下,将昨夜所有狼狈与伤痛彻底遮盖。

穿戴规整,玉带束腰,乌发束入发冠,一切收拾妥当后,萧昭崚抬步踏出。

殿外值守仪仗尽数躬身垂首,分列两侧,静静等候帝王前行。

众人早已熟悉陛下的晨起路线,每日临朝,皆是直行中轴线御道,去往重玄殿上朝,经年不变。

仪仗就位,众人垂首静待,等着帝王迈步走向中轴线。

可下一瞬,萧昭崚脚步微转,没有迈向正中御道,反倒侧身拐向西侧长廊。

这突如其来的变故,让在场所有人尽数怔在原地。

宫人们面面相觑,侍卫动作一顿,人人心头错愕,全然反应不过来。

天尚未大亮,晨雾缭绕宫廊,西侧并非上朝之路,而是通往紫宸殿偏殿的方向。

短暂的凝滞过后,周云白最先回过神,不敢有半分迟疑,连忙抬手示意众人跟上,一行人压低脚步,紧随帝王身后,朝着偏殿快步走去,谁也不敢多说一句话。

西偏殿寝室之内,灯火依旧通明,彻夜未熄。

殿中值守之人皆是一夜未眠。

兰心自昨夜深夜奉命前来值守,寸步未离软榻半步。

她守在榻边,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红意,眼睛都是肿的。

公主素来安分守己,步步谨慎,从未招惹是非,偏偏屡屡被陛下刁难折辱,最后落得身中利剑,昏迷垂危的惨烈下场。

她恨陛下,她真的好恨陛下。

一旁值守的刘掌事,也奉命守在这里,看着榻上奄奄一息的人,心底只剩无尽后怕。

事情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?看来这南齐公主,仅有几分小聪明而已,根本就不是陛下的对手。

自己站错了队,若是被陛下知道了,命就没了,看来她得跟这公主划清界限,继续遵从陛下的命令,只管监视她就好。

除了二人之外,太医令顾瑾特意留了一名得力医工彻夜值守,随时观察伤者脉象气息,不敢有半分松懈,一夜反复诊脉、调温,半点不敢合眼。

就在这时,门被人推开。

萧昭崚走入寝室。

烛光衬得他面色清冷淡漠。

殿内所有人尽数伏身跪地:“见过陛下。”

整齐划一的跪拜声响起,萧昭崚没有应声,他一言不发,越过跪地的众人,径直走到软榻之前。

榻上,沈令漪安安静静躺着,双目紧闭,面色依旧苍白,唇瓣干涩,肩头和手伤被绫布层层包裹,整个人气息浅淡绵长,未曾有半分醒转的迹象。

她静卧在那里,脆弱单薄、无声无息,仿佛下一瞬便会消失。

萧昭崚立在榻边,垂眸静静看着她,久久未动。

满殿之人尽数跪地屏息,人人心头悬起,惴惴不安。

医工伏在地上,早已备好说辞,随时准备回禀伤势。

可自始至终,萧昭崚一个字都没有问。

他不问,旁人也不敢主动说。

漫长的静默过后,他收回目光,神色依旧淡漠如初,转身便走。

从头到尾,没有一字言语。

直到帝王背影彻底走出门,们重新闭合,宫人们才敢微微抬头,面面相觑,猜不透圣意分毫。

兰心眼底怨念更重,死死咬着唇。

她要在心里狠狠诅咒这个暴君!

每日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诅咒他,连公主她也不告诉。

……

晨雾散去,朝阳初升,巍峨宫殿庄严肃穆。

重玄殿内,文武百官位列两侧,按照品阶高低,井然肃立,鸦雀无声,静待帝王临朝。

不多时,内侍唱喏声嘹亮响起:“陛下临朝。”

萧昭崚阔步走入大殿,登临宝座,端然落座。

百官齐齐跪拜,声震大殿:“陛下圣安!”

周云白躬身上前,高声唱喝:“百官平身。”

“谢陛下。”

百官齐齐起身,垂首立位。

朝堂一如往日,步入正轨。

近日朝野最核心的要务,便是帝王亲自下旨,彻查朝堂贪污腐败、官吏渎职一案。

此案由帝王亲督,严查各地官员克扣粮饷、剥削百姓、私吞公银、徇私枉法诸事,朝堂风声鹤唳,人人自危。

今日率先出列启奏的,是中书令苏崇山。

他稳步出列,躬身启奏,声音沉稳洪亮:“臣启奏陛下,为协助张大人与卫大人核查贪腐,臣连日梳理各地官员卷宗,查实京畿及地方官吏私吞税银,克扣赈灾粮款,徇私舞弊,现已呈上账册,物证俱全,请陛下圣裁。其中有左司郎中汪恒、户部郎中李书、太府少卿周牟、尚书左丞张唯之。”

此番主动呈上证据,实则借机清算异己。

他罗列的贪腐官员,尽数是朝堂中立派系,或是与端王不和的底层中层官员,借机借帝王严查贪腐的风头,扫清政敌。

御座之上,萧昭崚垂眸翻阅奏折和账本,不言不语。

可朝堂瞬间掀起轩然大波。

被点名牵连的一众官员瞬间脸色煞白,即刻出列,高声喊冤。

“陛下!臣冤枉!此乃无端污蔑!皆是蓄意构陷!”

“陛下明察!苏中书令所持账册乃是伪造篡改!刻意捏造罪证,打压异己,排除朝堂异己势力!”

一时间,朝堂彻底炸开。

苏崇山一派官员立刻站出辩驳,字字铿锵:“物证俱全,账册清晰,人证可查,何来污蔑之说?尔等常年身居官位,暗中盘剥百姓、私吞公银,罪证确凿,如今东窗事发,反倒颠倒黑白,喊冤狡辩!”

“身居庙堂,食君之禄,却害民祸国,本该从严治罪,岂能容尔等巧言诡辩!”

对立派系官员不甘示弱,纷纷出列争执,互相揭短拉扯。

“中书令一派结党营私,把持朝政,常年私下交易官位,敛财无数,为何陛下严查贪腐,偏偏放过你们派系之人?分明是借机党争,祸乱朝纲!”

“尔等一派官员年年收受贿赂、私通地方豪强,罪责滔天,反倒恶人先告状,着实无耻!”

嘈杂的争执声、辩驳声、喊冤声、斥责声充斥整座大殿。

文武百官纷纷站队对峙,唇枪舌剑,互揭短处。

这些饱读诗书的大臣吵起架来,跟那些村口的流氓没什么区别。

人人高声争辩,各执一词。

萧昭崚静静听着满殿喧嚣,耳畔是无休止的争执聒噪。

昨夜未愈的心神疲惫被这漫天嘈杂勾起,太阳穴隐隐发胀,心底的烦躁层层翻涌上来。

在争执抵达顶峰之时,萧昭崚将手中厚厚一叠奏折,狠狠掷落在地。

厚重的奏折砸在地面,声响清脆刺耳,瞬间压过满殿喧嚣。

漫天争执声戛然而止。

所有官员瞬间闭口垂首,噤若寒蝉,大殿刹那安静。

萧昭崚讽道:“瞧瞧你们的样子,纸页上墨迹淋漓,写满忠奸、清浊、国计、民生。实则不过是一群人争抢骨头时,溅出的口水。”

刚才还面红耳赤、唾沫横飞的诸公,此刻个个低头屏息,连呼吸都放轻了,仿佛方才咆哮的不是他们,而是殿外不知死活的野犬。

萧昭崚垂眸看着阶下一众神色各异,心怀鬼胎的文武百官,声音冷淡:“快过年了,贪腐严查一案,即日起,暂告一段落。明年开春再继续。”

简简单单一句话,瞬间让满朝文武尽数愕然抬头,满脸难以置信。

朝野上下所有人都摸不透帝王心思。

一个多月前,是陛下雷霆震怒,下旨举国严查贪腐,声势浩大,肃清朝堂蛀虫。

如今案情尚未收官,朝堂中层高官的贪腐症结半点未触及,仅仅揪出一批无足轻重的底层小官,地方末吏,不痛不痒,未曾撼动任何朝堂派系根基。

所有人都以为陛下会步步深究,顺藤摸瓜,严查到底,可此刻帝王竟轻飘飘一句暂且搁置?

这全然不似往日陛下杀伐果断,执拗到底的性情。

往日但凡萧昭崚定下的事,无论难易,必贯彻到底,绝不半途而废,今日这般随心所欲、骤然收手,让满朝文武满心疑惑,猜不透深浅。

萧昭崚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,只淡淡抬眼,声音平静:“兵部。”

兵部尚书心头一颤,忙出列躬身:“臣在。”

“北境三镇今冬可有冻毙士卒?粮草可足?”

“回陛下,去岁秋收丰稔,各仓存粮充盈。入冬前已拨棉衣八万套、炭薪三十万斤,将士无冻馁之患。”

“突厥呢?”

“突厥闻我铁鹞军破西羌,斩首三万,远遁千里,不敢近边墙百里。可汗上月遣使入贡,献马五百匹、貂皮千张。”

萧昭崚略一点头,又问户部:“陇右盐铁专卖,今年盈余多少?”

户部侍郎赶紧答:“陇右盐铁专卖,今年盈余较去年增利三成,已尽数铸为箭镞、甲片,入库待发。”

一切如常,仿佛方才那场撕破脸的喧哗从未发生。百官暗自松气,以为风波已过。

就在此时,鸿胪寺卿出列,声音带着几分讨好:“陛下,臣有边事启奏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西陲小国赤鞨新立可汗,感念天朝威德,特遣使来朝,愿献本国公主和亲,以结永世之好。其使已在驿馆候旨多日,等待陛下回应,陛下可应允?”

话音落下,殿中微起骚动。

赤鞨虽小,却是北梁西线要冲,能使其主动献女,确是国威所至。

萧昭崚却没半分喜色,只皱了皱眉,抬手揉了揉额角,语气透着不耐:“朕后宫已经有一个和亲公主,没兴趣充盈。”

有老臣劝:“陛下,仅有一个和亲公主而已,加上苏贵妃不过两个后妃,陛下也该充盈后宫了,再纳一和亲公主也并无不妥。”

“你给我闭嘴!”萧昭崚不客气道,“再这么下去,那些小国都以永结之好的名义往朕的后宫塞公主,莫非朕的后宫,日后要专设一殿,唤作万国和亲堂?给朕带不了多少利益,哪天被西燕揍时,还得朕派兵去救。”

曾经北梁、南齐、西燕三足鼎立,其中以南齐最为强大富庶,想要一统天下,十三年前南齐一度把北梁打得差点灭国。但关键时刻西燕偷袭南齐,想要黄雀在后。

于是南齐才不得不放弃灭北梁机会,为保南齐本土而撤军,让北梁得以苟延残喘。

西燕偷袭不成,反遭重创,本以为南齐为了打北梁,而耗尽国力,低估了南齐的战斗力和保卫国土的决心。

但南齐也因此无力再重新打北梁残余,只能先行修身养息。

岂料北梁借此机会,竟绝地而起,出了个军事奇才萧昭崚,十岁登基,十五岁亲政,十九岁御驾亲征,不但把南齐打得毫无还手之力,收复失地,还打的南齐割地求和赔公主才停止。

五年之内,南齐被打残了,而西燕当年想要偷袭南齐不成,被南齐重创,吃了教训,一度没有缓过劲来,加上萧昭崚防范,所以一路坐山观虎斗。

如今北梁成了三国之中最强的霸主,但西燕也不容小窥。

除了这三国之外,还有许多小国以及部落势力,他们对大国产生不了动摇根基的影响,但是也时不时的能在边境滋扰,来去如风,牵制战略。

如今虽然都被萧昭崚打得闻风丧胆,可是这一切都只是暂时的,还需要长期的政策来稳定。

众臣:“……”

鸿胪寺卿一愣,硬着头皮道:“陛下,此乃外藩诚心归附之举,若拒之,恐伤其心,在边境滋事。”

“是啊陛下!”礼部侍郎立刻附和,“和亲乃古之良策,可安远人、息兵戈,彰显我朝怀柔之德……”

萧昭崚冷笑一声,目光扫过阶下一群锦袍玉带的宗室子弟,“人家要送公主来,可没说非要朕娶。那使臣说,入后宫可为妃,嫁宗室便为正妻。”

满殿一静。

他慢悠悠靠回龙椅,语气轻得像在聊家常,却字字带刺: “听闻那赤鞨公主,面如锅底,声似夜枭,身高七尺,力能扛鼎,你们谁想替朕怀柔一下?嗯?”

宗室诸王、郡王齐刷刷低头,连呼吸都屏住了。

有人悄悄往后缩半步,有人假装咳嗽掩面,更有人直接盯着自己鞋尖,恨不得钻进地砖缝里。

无人应声,死一般的沉默。

片刻,一道沉稳声音响起:“臣,愿为陛下分忧。”

众人愕然看去,竟是端王萧玦,皇帝的叔父,当年可是风头正盛的人物,大臣们都认定陛下当初年幼,再加上局势混乱,龙位恐不久,若有变故,必然端王继位。

直到被端王被萧昭崚算计,收了兵权。

萧昭崚挑眉:“你已有王妃,且是先帝指婚。赤鞨明确说,若朕不纳,公主嫁宗室须为正妻,不可为妾。”

端王神色不变,只拱手道:“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臣可与王妃商议,设平妻之礼,共理王府内务。若她不愿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臣自当劝解。”

萧昭崚盯着他看了看,忽然嗤笑一声,转而厉目扫向其余宗亲:“听见没有?皇叔与王妃伉俪情深,依然愿意为国分忧,你们这些废物,听说人丑,连头都不敢抬!”

被萧昭崚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骂废物,宗亲们头也不敢抬。

成年后的亲王、郡王大多无实权,只是在这凑数站班而已,没有陛下的命令,不得像那些大臣一样发言,所以平日就像空气,没人注意他们,今天却被陛下指着骂。

萧昭崚似乎还未消气:“平日争田夺宅,抢爵占禄,一个个比谁都快,轮到为朝廷担点事,全成了哑巴,滚回去照照镜子,你们配姓萧吗?”

满殿宗室面如土色,齐刷刷跪倒,额头贴地,大气不敢出。

他们连一句求饶的话都不敢说,生怕越说越激怒陛下。陛下对他们这些宗室看得紧,当年端王实力强大到威胁皇位,被陛下削权,因此朝野动荡,但最终逼端王主动交出兵权,保全家里人的性命结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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