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恨所有与南齐相关的人与物。
她是南齐公主,在他眼中,她和当年踏破北梁疆土,屠戮北梁子民,害死他至亲之人的南齐兵将,没有任何区别。
方才那片刻温柔,失控靠近的浅浅相吻,不过是他一时心绪失控的错觉。
错觉散尽,只剩厌弃与排斥。
一股深入骨髓的恐慌,缓缓漫上心头。
若是战火骤起,以命祭旗,一死了之倒是干净利落。
可她怕的是这般无尽无期的活在深宫,帝王这一生都这般厌弃疏离她。
她不怕早死,只怕余生漫长,岁岁年年,被他冷冷晾在深宫,无宠无依,无儿无女。
她自幼长在南齐深宫,见惯了后宫女子的半生凄凉。
那些无宠的妃嫔,岁岁独居偏殿,无人探望记挂,日日数花开花落,等星月浮沉,熬到神志麻木,心性荒芜,晚景凄凉。
更有甚者,熬得心智恍惚,日日蹲在院中数草度日,余生荒芜,凄惨悲凉。
而那些曾得圣宠的女子,纵然恩宠短暂,可终究拥有过片刻温存,留有子嗣依靠,位分加持,老来亦有一丝依托。
沈令漪轻轻叹了一声,像风吹过水面,转瞬就散了。
萧昭崚始终没回头看她。
他站在那里,背脊绷得死紧,周身都是冷的,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搅,厌烦自己,悔恨交加,乱成了一锅粥。
忽然,他衣袖狠狠一拂,带起一阵凉风,再不停留,大步往外走,步子又快又急,像是身后有什么追着似的。
殿门开了又合上,光影一晃,他的人便消失了。
从头到尾,没回头看她一眼。
殿里彻底静了。
方才那点紧张和纠缠,全被关在了门外。沈令漪一个人躺在床上,睁着眼,望着帐顶,心里头空荡荡的,说不上什么滋味,只觉得酸,酸得难受。
不多时,殿门再次被轻轻推开,太医令提着药箱缓步走入,身后跟着刘掌事与两名医工。
太医令抬眼,便看见床榻上的女子静静躺着,眼底水光未干,面色苍白孱弱,眉眼落寞低垂,分明是刚刚哭过的模样。
他连忙快步上前,俯身轻声问询:“御女,可是伤势剧痛难忍?”
沈令漪微微摇头,只用微凉的手背,轻轻拭去眼角残留的湿意,声音轻淡无力。
她顿了顿,语气带着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委屈,轻轻开口。
“只是陛下亲了我一下,便立刻走了。他好像,真的很厌弃我。”
这话说得轻飘飘的,像一片落花坠地,没什么声响。
可落在殿中几人耳里,不啻一声惊雷滚过头顶。
太医令正要去搭脉的手,就那么悬在了半空,眼底的错愕藏都藏不住。
刘掌事站在一旁,整个人像被人施了定身法,她在宫中多年,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,可脸上那点子沉稳恭谨,此刻碎了个干干净净,嘴唇翕动了两下,终究没发出声来。
身后那两名医工,更是屏住了呼吸,呆呆地杵在那里,活像两根木头桩子。
殿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,闷得人喘不上来。
也不怪他们这般失态。
这北梁深宫里,上上下下谁不知道,陛下生性寡淡,不近女色,冷情到了极点。
后宫空着全是摆设,多少美人敬献进来,多少权贵巴巴地送女儿,全被陛下原封不动地打了回去。
别说侍寝承宠了,就是衣袖不小心蹭着陛下的衣角,都能被厉声斥退,重些的少不了一顿杖责。
自陛下成年来,从来没有任何一个女子,能得陛下半分亲近。
更别说更别说帝王主动俯身亲吻了。
这话若是传出去,只怕整个深宫都要翻过来,莫说宫人要惊掉下巴,便是太庙里供着的列祖列宗,只怕也要被惊得从牌位里头跳出来看稀奇。
几人眼神飞快地碰了一下,又各自移开,心里头像是有惊涛骇浪在翻,面上却半点不敢流露。
偏偏床榻上的沈令漪,半靠在枕上,眼睫低垂,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委屈。想着他吻完便走,拂袖而去时的决绝背影,自始至终没回头看自己一眼。
她心里头又酸又涩,只觉得陛下当真是厌极了自己,连多待片刻都不肯。
她哪里知道,自己随口这一句轻叹,在旁人听来,简直是石破天惊。
什么叫他亲了她一下便走了?
他……亲了她?
陛下?那个连女子袖子碰上都要发怒的陛下?
那个十年如一日不近女色的陛下?
太医令低垂的眼睫微微颤了颤,心里头翻来覆去只剩一个念头:御女怕是不知自己方才那句话,够外头那些人嚼上十年了。
刘掌事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榻上那个满脸落寞的女子,心里头五味杂陈,她想说点什么,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,劝她别难过?陛下亲了你啊。劝她想开些?陛下亲了你啊。
满殿无人敢接话,外头夜风轻轻叩着窗棂,像也在偷听这桩百年难遇的奇事。
太医令迅速压下心底震撼,俯身专心为她诊治伤势。
清理干净创面之后,他取出特制的药膏,用干净玉勺挑出适量,均匀薄薄涂抹在掌心伤口各处,覆盖所有破损皮肉。
待药膏均匀敷好,再取全新的绫布,层层整齐缠绕,松紧适度。
处理完双手伤势,他又仔细查看了她肩头旧伤的敷料,确认没有移位渗血,崩裂加重,方才松了口气,缓缓起身。
“御女伤势已妥善处理,日后切忌用力牵动创面,好生静养,不出半月,便可结痂愈合。务必好好进食,气血补足,伤势方能速愈。”
沈令漪轻轻点头,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。
太医令再三叮嘱静养事宜,便提着药箱躬身告退,悄然离去。
殿内只剩刘掌事。
她走到床边,俯身看着她,语气体贴:“御女夜深空腹许久,身子亏虚,今日送来不少糕饼和果子,奴婢给您拿些过来?”
沈令漪微微摇头,眼底带着几分疲惫倦怠。
“不必了,夜深进食,恐夜起扰眠,明日再吃便是。”
“好。”刘掌事应下,“那御女好好安睡。”
她沉默片刻,看着床上面色恹恹,心底郁结的女子,终究忍不住开导:“御女莫要多想。陛下素来清冷寡欲,从未对任何人破例半分。今日这般,已是天大的不同。”
“素来冷硬寡情之人,一旦动心,便是口是心非,只能一点点慢慢来。陛下这般性情能破例一次,便能有第二次,您且耐心等候,不必急于一时。”
沈令漪闻言,微微抬眸,眼底带着几分茫然的希冀:“真的吗?”
刘掌事看着她纯粹懵懂的模样,心底软得一塌糊涂,笑着点头,语气熟稔温和:“自然是真的。奴婢年长您许多,没吃过猪肉,也见过猪跑,男子别扭起来,比跟女子还过分。”
话音落下,她才骤然反应过来,失言了。
怎能将天下帝王,与寻常市井男子混为一谈。
她连忙抬手捂住自己的嘴,眼底掠过一丝慌乱,随即又悄悄放下,忍不住笑了。
殿中只有她们二人,并无外人,也算无妨。
看着刘掌事难得失态浅笑的模样,沈令漪心底沉甸甸的郁结,总算稍稍松动了几分。
她轻声问询:“兰心怎么样了?”
提起兰心,刘掌事微微敛笑:“兰心此刻在春梢秋缕住处守着。今日她一时莽撞失言,若非御女及时出手掌掴,那妄议君上的话传出去,整个凝微宫都要被牵连。她被御女打醒,无颜前来见您。”
沈令漪轻轻叹气:“兰心性子赤诚忠心,唯独太过莽撞天真,你日后多教教她,磨磨她的性子。”
“喏。”刘掌事温顺应下。
殿内灯火温柔,暖意融融。
沈令漪心神渐渐松弛,连日惊惧劳神,尽数涌上来,困意席卷。
她微微闭上双眼,脑袋落在柔软枕间,呼吸渐渐平缓绵长,不知不觉,沉沉睡了过去。
刘掌事为她掖好被角,退出内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