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人静。
沉沉睡梦之中,沈令漪坠入一片无边无际的血色噩梦。
梦里山河崩裂,风云变色。
南北两国大军列阵对峙,黄沙漫天,旌旗翻卷,杀伐之气铺天盖地笼罩四野。
千万甲士肃立两地,杀气腾腾,战鼓震天,声势浩荡。
而她孤身一人,孤零零立在两军阵正中央,前后皆是刀兵血海,进退无路,躲闪无门。
天地辽阔,众生万千,唯独她一人孤立无援。
下一秒,对面北梁军阵分开。
一身战甲,手持长刀的萧昭崚,策马而出。
他面容冷落,只剩全然的杀伐,满眼皆是家国仇恨。
他居高临下,静静看着阵中孤立无助的她,抬手举起寒光凛冽的长刀。
刀光映月,凌空朝她劈落。
凛冽刀风扑面而来,彻底吞没了她所有视线。
“不!”
沈令漪猛地睁开眼,浑身冷汗,才惊觉自己做了噩梦。
天还是漆黑的,她不知现在已经是何时,也不想唤人问,便又重新闭上了眼睛,长吐了一口气。
她曾经竟不知道,自己如此怕死。
在生死面前,什么高贵的身份、尊严,都不堪一击。
……
丑时过半,万籁俱寂。
紫宸殿内殿里,灯早熄了,只余帐前一盏守夜的琉璃灯,昏昏地亮着,光晕薄得像一层纱,榻上锦被堆叠,软得能陷进去,可躺着的那个人,脊背僵得像块铁。
萧昭崚仰面躺着,眼阖着,眉心却拧出一道深深的痕。
一合眼,全是她。
仅仅是她,沈令漪。那双含着泪不肯落下来的眼,低垂时睫毛覆下来,像两把小扇子,她跪在榻上时的样子,单薄的肩头微微发颤,像风里的树叶,抖得人心头发紧。
还有那张嘴。
他闭上眼就能看见,她微微嘟着嘴,像含着委屈,又像什么都没含。软软的,粉粉的,无辜得要命。
他清楚记得自己是怎么俯下身去的,想起那唇贴上来的触感,又凉又软,像初春枝头刚绽的花瓣被人摘下来,轻轻落在唇上。
就那么一下,轻得很,短得很,可他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。瞬间传来的温度,她骤然僵硬的身体,还有她忘了呼吸时微微张开唇的模样。
他猛地睁开眼。
帐顶的暗纹在昏光里若隐若现,像水波一样晃,他盯着看了许久,胸口还在微微起伏,那点余温像是烙在了唇上,怎么都散不掉。
烦!
他抬起手臂覆住眼睛,辗转难安。
胸腔里堵着一团无名火气,不上不下,散之不去。
他烦躁地扯了把领口,寝衣松松垮垮地敞着,露出一片结实的胸膛,那上头旧伤纵横,在昏光里若隐若现。可这一扯,还是没用,心里头那团火烧得更旺了,烧得他口干舌燥,坐也不是,躺也不是。
豁然一下翻身坐起来。
长发散了一背,寝衣滑到肩头挂着,整个人像头被吵醒的困兽,周身笼着一层沉沉的低气压,连帐中的空气都跟着闷了几分。
他垂着头坐了片刻,忽然开口:“周云白。”
守在偏室值夜的周云白,片刻不敢耽搁,推门而如。
“奴婢在。”
萧昭崚垂眸看着昏暗的灯火,犹豫仅仅一瞬,便即刻下了决定:“取御用文房全套,纯白麻密笺,鎏金密匣,御用封蜡,尽数送来内殿。不许声张。”
周云白心头微微一震。
这皆是帝王最高军机规制,非天大国事,绝不会深夜动用,更不会这般隐秘行事,不走朝堂规制。
他不敢多问半句,躬身应声:“喏。”
周云白转身退出内殿,全程屏息敛声,一举一动极尽隐秘,片刻后便将帝王所需的一应物件尽数稳妥捧回,整齐陈列在内寝御案之上。
物件一一摆放妥当,周云白拿起御制松烟墨,稳稳研磨。
“陛下,墨已研好。”
萧昭崚走到御案前,立于灯影之下。
摇曳的烛火映得他侧脸轮廓冷硬深邃,眼底晦暗不明,他抬手执笔,笔尖悬于密笺之上,停顿须臾。
脑海中掠过南北对峙的紧绷局势,还有西燕隔岸观火,伺机而动的暗流,最后定格在沈令漪惊惧落泪,怕极了被祭旗身死的模样。
心底那点偏执的强硬,悄无声息松了口子。
笔尖落纸,墨汁晕开,一笔一画,字字简练。
【即刻松弛边境临战布防,撤回前沿对峙精锐士卒,收整边关军备,罢一切备战举措。北疆守军悉归日常戍守旧制,严令三军,毋主动寻衅压界,南北疆界悉复往日,各安其界。】
短短一纸密令,彻底推翻了近来所有的备战部署,消解了南北僵持的死局。
写完最后一字,他搁下笔,拿起信宝,蘸取赤色印泥,落在密笺落款之处。
而后取过青铜左半鱼符,妥帖放置在密笺之上,与军令相辅为证。
他亲自拿起封蜡,用烛火烘烤融化,滚烫蜡液缓缓浇筑在密匣封口,趁着蜡质未凝,落上专属御印封缄。
整套流程行云流水。
全程立在一侧研墨侍奉的周云白,将密令上的一字一句尽数看在眼里,心脏狠狠一紧,随即又骤然松下来。
近日满朝文武皆以为陛下铁了心要开战,借机踏平南齐,一统南疆,所有人都做好了举国备战的准备。
可陛下这一纸深夜密令,分明是主动后退,搁置战事,硬生生将即将燎原的南北战火,彻底掐灭在了源头。
陛下,不打算开战了。
不用打仗,南北无战事,那凝微宫的沈御女,自然也就不用沦为祭旗牺牲品,不用落得身死道消的结局。
周云白垂着头,眼底藏着难以置信的释然,又带着一丝全然摸不透的茫然。
这位杀伐果断,从不受外物牵绊动摇国策的人,今夜,究竟是为了一个南齐公主改了布局,还是他从来没打算开战?如今御女无事,他找了个台阶下?
心底万千揣测,他半个字也不敢流露,只恭谨垂首,屏息待命。
萧昭崚将封缄完好的密匣递出:“传御前最快驿使,星夜兼程,直送南疆亲交苏析本人,旁人不得经手。不走官方驿道,不报备三省六部,隐秘速行。”
“奴婢遵旨!”周云白连忙双手接过密匣,牢牢捧住,不敢有丝毫懈怠,“奴婢即刻安排,绝不外泄半分消息。”
言罢,他退离内殿,连夜传召驿使送令出关。
内室重归寂静,只剩摇曳烛火与一室安静。
萧昭崚立在御案前,静静看着空荡荡的案面,良久未动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,仿佛还残留着握住她手腕的触感,柔软纤细,脆弱不堪,还有她掌心温热的血意,淡淡的,挥之不去。
他明明是为江山利弊,才暂缓战事。
可心底那点清晰的认知,压不住翻涌的烦躁。
皆是她的错。
是这个女人进入深宫,是她步步试探,坦诚剖心,扰乱他的心神。那副泪眼婆娑,温顺可怜的模样,勾得他屡屡失控,心绪大乱。
一个区区和亲公主,凭什么乱他心性。
她真该死!
满心郁结无处发泄,他转身重回寝榻,再次躺下。
可睡意依旧全无,脑海里反反复复,都是凝微宫的那一幕温存,浅浅一吻,咫尺暧昧,温顺的人,泛红的眼,颤抖的肩。
心绪拉扯,不知过了多久,浓重的倦意终于席卷而来,笼罩心神,意识渐渐模糊,缓缓坠入梦境。
萧昭崚躺在龙榻上,难得没有噩梦纠缠,没有姐姐的哭喊和母后坠落的背影。
而是暖煦温柔的凝微宫。
流云纱帐内,沈令漪就躺在那里,眉眼温柔,没有跪在地上说“奴婢不想死”。
她只是主动凑近他,轻轻抚过他的脸颊,指尖是温热的,带着暖意。
他扣住她的手腕,这一次不是桎梏,而是十指相扣,她微微仰起脸,唇贴上他的唇角。
殿内燃着上等的银丝炭,暖意融融,驱散了所有寒凉,烛火温柔摇曳,光影细碎,落在床榻四周的流云纱幔上,温柔缱绻,褪去了所有深宫的冰冷。
四下无人,寂静无声,只有他与她二人。
沈令漪静静躺在榻上,一身素色寝衣,衬得肌肤白皙细腻,眉眼温顺柔软,没有平日的惶恐拘谨,全然放松地靠着软枕。
她身上的伤势仿佛尽数消散,不见半分狰狞伤口,只剩单薄柔软的身姿,安静得惹人怜惜。
他依旧是居高临下的姿态,俯身看着她。
这一刻,没有家国血海的仇恨,自我的厌弃一点不剩,只有最不受控的本心。
沈令漪抬眸望着他,眼底干干净净,只有浅浅的温柔,睫毛轻轻颤动,抿着饱满水润的红唇。
她抬手,纤细柔软的指尖,轻轻碰到他的衣袖,小心翼翼的靠近,只有全然的顺从与接纳。
心底积压许久的躁动,尽数爆发。
他将她圈在自己方寸之间掠夺她的柔美,牢牢桎梏,再没有半分松开的念头。
触感无比真实,真实得能清晰感受到她身子的轻颤,肌肤的温软,呼吸的细碎紊乱。
不再是浅尝辄止的吻,而是无限沉沦,肆意缠绵。
唇齿相依,呼吸交缠,所有的欲望尽数落地。
她任由他予取予求,眉眼泛红,浅浅喘息,带着青涩无措的懵懂,全然依赖着身前的人。
往日所有的猜忌,尽数在此刻消解。
只剩自己对这具身子,这个女人,近乎疯狂的执念。床榻之间的亲密与纠缠,无休无止。
呼吸交织在一起,分不清是谁的。
她的身子贴上来,软得像没有骨头,带着淡淡的香气。
他搂住她的腰,掌心贴上去的时候,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那一处的温热。
她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不是害怕,是害羞。耳根红透了,却不肯躲开。
他把脸埋进她的颈窝,闻到她身上干干净净的味道,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发,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野兽。
他整个人都卸了力,像是漂泊了半生的船终于靠了岸,那些血、火、噩梦,全都被挡在了外面。
床榻上没有帝王和公主,只有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,在流云纱帐里,做最亲密的事。
他吻她的眉眼,鼻尖,唇角,一路往下,每一寸都让他流连忘返。她小声唤他“陛下”,他皱眉,“叫名字”。
她愣了一下,红着脸,轻轻说出那两个字。
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,像是温热的酒,顺着耳道灌进去,烧得他浑身发烫。
他搂着她,像是搂住了这辈子唯一的光。不再有噩梦和自责,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血海深仇全都抛之脑后。
只有流云纱帐里,她轻轻的笑声。他搂着她,终于放肆了一回,随着自己的身子,直至筋疲力尽才搂着她沉沉睡去。
……
天光微亮,薄曦透过紫宸殿雕花窗棂,浅浅落进昏暗的内寝。
萧昭崚是骤然惊醒的。
没有朦胧的余倦,整个人像是被一股滚烫的戾气猛地拽出梦境,胸口剧烈起伏,下意识倒抽了一口凉气。
眼前不再是梦里温柔缱绻的纱幔寝床,没有咫尺相依的温柔暖意。
入目的是紫宸殿肃穆暗沉的帷帐,是他日日安寝却从未有过半分温情的帝王寝榻。
梦里所有缠绵缱绻的画面,清晰得分毫毕现,每一寸的触感,每一次的纠缠,都真切得仿佛方才刚刚发生。
他浑身燥热难耐,肌肤底下像是烧着一团无名烈火,顺着血脉蔓延胸膛,连额角都覆上一层滚烫的薄汗,温度烫得人心头发慌。
片刻恍惚过后,冰冷的现实轰然砸落。
一场梦而已。
不过是一场荒唐龌龊,不知廉耻的梦。
他竟然在那个南齐女子的温柔里肆意纠缠,全然放纵。
这个认知,让萧昭崚心底瞬间涌上难堪。
他死死蹙着眉,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愠怒与厌弃,喉间发紧,胸腔憋闷得几乎喘不过气。
他怎么会做这种梦?
荒唐!恶心!
无数冰冷的念头疯狂窜入脑海,将他的理智撕扯得支离破碎。
他刚撑着手臂想要坐起身,身下细微的异样触感骤然传来。
温润丝滑,带着黏腻的触感,贴着贴身的寝衣,清晰无比。
萧昭崚的动作瞬间僵死在原地,浑身血液仿佛骤然冻结,一动不动,眼底的燥热瞬间被一种无地自容的难堪彻底取代。
犹豫片刻,终究还是隔着薄薄的衣料,试探着往下探了一下。
触感清晰滚烫,不是清水的稀薄,而是浓稠湿润的黏腻,真实得无可辩驳。
不过是一场梦,他竟然失控至此,落得这般狼狈不堪的境地。
羞耻愤怒,自我鄙夷,层层的情绪瞬间将他彻底吞没。
他脸上褪去所有血色,眉眼紧绷,下颌死死咬紧了,面皮绷起,浮现出一种近乎扭曲的僵硬。
一身引以为傲的傲骨和尊严,被人狠狠碾碎在地,踩得一文不值。
他攥紧被褥,僵在床榻之上,一动也不肯动,心底的自我厌弃让他无地自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