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,伴随着周云白恭谨克制的嗓音,准时晨起请安。
“陛下,快辰时了,大臣们皆在紫宸殿外等候入阁。”
一声落下,寝榻上的人纹丝未动。
萧昭崚闭着眼,满心皆是无处宣泄的羞耻,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。
周云白在外静默等候片刻,听不到殿内动静,只好再次轻声问询:“陛下?”
这一声轻唤,像是刺破僵局的引线,彻底点燃了他心底积压的愤慨。
“朕今日身子不适,让他们回去。”
周云白微微一愣,心底生出几分诧异。
陛下常年体魄强健,别说小小不适,便是边关连日出征,也昼夜不眠理政。
他谨慎开口:“那奴婢即刻传太医令,为陛下诊脉调理。”
“滚下去。”
三个字短促暴戾,像冰从嗓子里迸出来,冷得扎人。
周云白心头猛地一紧,哪里还敢再多嘴。连忙收敛神色,躬身应了声“喏”,迅速退到殿外,又小心翼翼将门合上。
门关上的那一刻,他才发现自己背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。
廊下风一吹,凉飕飕的。
周云白立在原地,望着檐角那盏孤零零的宫灯,心里头翻来覆去,怎么也想不通。
陛下这个人,他伺候了不是一年两年了。便是深夜批折子批到三更,心绪再烦乱,次日清晨也必定按时起身,规规矩矩梳洗穿戴,一丝不苟地去临朝理政。从来没有过这般赖在榻上不肯动弹的模样。
要说噩梦,陛下也不是头一回被缠上了。
往日里,越是梦魇得厉害,次日便越是拼命,处置起政务来格外严苛,像是要把梦里的那股邪火全撒在朝堂上。
便是心里头不痛快,也是越不痛快越要撑着,一副谁也近不了身的模样。
可今日,他竟赖着不起。连“滚下去”那三个字,听着都跟平日不一样。不是威仪赫赫的斥退,更像是……像是被人撞见了什么不愿被人看见的东西,恼羞成怒。
周云白摇了摇头,不敢再往下想了。
陛下的心思,哪里轮得到他来揣测。
可心里头那股疑惑,到底散不去,像这廊下的风,一丝一丝地往骨头缝里钻。
……
紫宸内寝
帐外值守的数名宫人内侍,尚且垂首侍立,安静等候帝王起身梳洗。
萧昭崚侧过头,透过轻垂的龙帐,看向外面整齐侍立的宫人:“所有人滚出去。”
宫人们吓得浑身一颤,不敢迟疑,齐刷刷躬身行礼,鱼贯退出内寝,迅速闭门。
彻底无人窥探时,萧昭崚所有的强硬伪装尽数崩塌。
他猛地坐起身,动作急躁狼狈,抬手掀开身上的锦被。
视线落向身下的床单,那一块浅浅的湿润痕迹,清晰映入眼帘,刺眼又丑陋,像是一个狠狠打在他尊严之上的耳光。
心口骤然翻涌出浓烈极致的恶心。
他垂着眼,死死盯着那片痕迹,眼底是从未有过的自我鄙夷。
他觉得自己肮脏下贱。
身负血海深仇,却偏偏沉沦幻梦,为一个不该触碰的女人失控至此。
身体的本能,彻底背叛了他的理智和底线。
这种被肉身掌控,被私欲牵制的无力感,让他近乎疯狂。
他垂着头,耳根烧得通红,恨不能一刀砍了自己。
在梦里,把她那样翻来覆去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,里衣皱巴巴的,还有些东西已经干了,粘在身上,提醒他梦里那些画面有多荒唐。
母后的脸、长姐的脸,在脑海里一闪而过。她们死在南齐人的刀下,而他躺在龙床上,梦着南齐公主,做那种恶劣的梦。
他闭上眼,沈令漪的脸又浮上来,梦里的她那么乖,那么软,主动地靠近他。她叫他名字的样子,让他现在想起来,心口还是痒的。痒得他想杀人,或者想死。
他赤着双脚直接踩在地面上,站起身,目光扫过殿内摆放的炭盆。
他一言不发,大步上前,弯腰抬手,稳稳端起沉甸甸的炭盆。
炭盆厚重烫手,内里炭火通红,热浪滚滚,寻常需要两个宫人抬举,他毫不费力地提起,搬到龙榻床边。
他将殿内的两个取暖炭盆,尽数挪至床榻边,团团围住龙榻。
紫宸殿内寝下面本就是火地,冬日用来取暖,两盆炭火也是远离龙榻,这会儿被挪近了,温度更高了。
瑞炭炭火剧烈燃烧,滚烫的热浪瞬间聚拢在方寸床榻之间,源源不断的热气扑面而来,瞬间蒸得整个狭小区域燥热灼人。
他要烤干这一片狼狈不堪的痕迹,烤干这一场荒唐梦境留下的所有龌龊印记。
更要烤干自己身上所有失控的不堪,卑劣的私欲。
他坐回床边,静静置身在团团热浪之中,任由滚烫的炭火烘烤着周身。
热气层层叠加,越来越浓,灼得肌肤发烫,喉咙发干,头脑发昏。
身上穿着的寝衣,很快被源源不断的热浪蒸出层层汗水,布料黏腻地贴在脊背、胸口,闷得人呼吸不畅。
额角的汗水不断滑落,顺着下颌线条滴落,浸湿衣襟,狼狈不堪。
他素来畏热,隆冬也常常夜半太热,遣人撤尽炭火,甚至出去立雪纳凉。
可今日,他硬生生困在熊熊炭火之间,任由烈火烘烤,半点不躲闪,承受着这份灼人的燥热。
他要惩罚自己的失控,龌龊的身体,还有那颗屡屡为敌女异动的、不知廉耻的心。
帐顶悬挂的流苏,被升腾的热浪吹得轻轻摇晃,细碎摆动,末端丝线微微垂落,无意间扫过滚烫的炭盆边缘。
细微的焦糊气息,缓缓弥漫开来。
萧昭崚久久未曾察觉。
直到那股焦糊味越来越浓重,越来越刺鼻,彻底盖过炭火木香,他才缓缓回过神,侧过头循着气味望去。
床榻边缘的锦缎床沿,已然被飞溅的火星引燃。
细碎的火苗舔舐着云锦面料,缓缓蔓延,浅浅火光在燥热的殿中明明灭灭。
龙榻乃是御用贡锦,面料细腻易燃。
火苗一点点蚕食着精致的锦缎,烧出黑色的焦边,丑陋不堪。
看着那跳跃的火光,萧昭崚眼底没有阻拦。
他就那样静静坐着,垂眸冷冷看着火苗肆意蔓延,看着那片狼狈的水渍被烈火一点点靠近。
烧了也好。
尽数烧干净,便再也没有痕迹,没有这场荒唐失态的佐证。
火苗越燃越旺,顺着床沿慢慢向内蔓延,灼热的火温越来越盛,几乎要燎到他垂落的衣摆。
直到热浪灼肤,逼得人无法久坐,他才终于沉声开口。
“来人。”
殿外值守的宫人内侍,听见帝王传唤,不敢耽搁,立刻推门而入。
众人抬眼的瞬间,尽数吓得魂飞魄散。
龙榻起火,滚烫炭盆围在床边,热浪滔天,寝帐边缘已然烧出大片焦黑痕迹。
“走水了!快!速速取水!”
“护驾,护驾!”
周云白吓得失声高喊,殿外值守宫人纷纷狂奔进来,人手端着铜盆净水,不顾一切朝着燃烧的床榻狠狠泼下。
侍卫要护送男主出去,却被他挥手打发了下去。
一盆盆冷水尽数泼在燃火的锦缎之上。
滋滋的水汽蒸腾声骤然响起,浓烈的烟火湿气瞬间弥漫整座内殿。
滔天火光被冷水尽数扑灭,浓烟四起,满地水渍狼藉。
原本床单上那一点难堪的湿润痕迹,已经荡然无存。
床榻之上,只剩焦黑的残边,湿漉漉的锦缎,狼狈不堪。
众人惊魂未定,慌乱收拾残局,心底皆是后怕不已。
陛下寝殿走水,乃是宫中大忌,若是火势蔓延,后果不堪设想。
萧昭崚静静站立,看着狼藉一片的龙榻,良久,唇角极轻地勾起一抹冷笑意。
周云白心底又惊又怕,视线扫过床边摆放的炭盆,再看向浑身大汗,衣衫湿透的帝王,满心困惑。
陛下素来最怕燥热,冬日炭火稍盛便寝食难安,常常夜半撤炭,今日却自己搬来炭盆,把寝塌烧得失火走水。
再看陛下浑身汗湿的模样,与往日判若两人。
周云白心底疑虑重重,却不敢多问,只能小心翼翼上前,躬身请示:“陛下,殿中湿热烟重,恐伤龙体,奴婢请太医令为您诊视一番,稳妥些。”
“不必。”萧昭崚淡淡开口,“备水,朕要沐浴。”
“喏。”
周云白不敢违逆,立刻传令下去。
宫人内侍飞速赶往旁边的御汤殿,烧水煮汤,规整浴堂,片刻不敢耽搁。
不到半个时辰,御汤殿温水备妥,热气蒸腾,专供帝王沐浴。
萧昭崚移步御汤殿,殿内暖意融融,巨大的白玉浴池内,温水盈满,雾气袅袅。
他垂眸看着温热的池水,心底燥热难消。
“水太热。”他淡淡出声,语气强硬,“兑凉水。”
值守浴堂的宫人连忙抬来提前备好的凉水,一桶桶倒入温热的浴池之中。
温水温度缓缓下降,暖意褪去大半。
宫人小心翼翼试探:“陛下,水温已然刚好,再兑便是太凉了,恐伤龙体受寒。”
“继续兑。”
三个字,没有半分商量余地。
宫人吓得浑身僵硬,不敢再多劝半句,只能一桶又桶的凉水,尽数倾入浴池。
温热的池水彻底褪去暖意,袅袅白雾消散殆尽,池水温凉透骨,萧昭崚才抬手示意停下。
内侍上前,小心褪去他身上的寝衣。
萧昭崚的长发散在肩头,却遮不住那副身架子,肩宽腰窄,骨架利落,从肩到腰收出一道凌厉的线条,又从小腹往下舒展开去,像一把拉满了的弓。
他身上没有一丝赘肉,也没有半点文弱。
这是少年征战时用命换来的身子,胸口刀疤纵横,深深浅浅,交叠在一起,有些已经泛白,有些还带着淡淡的粉,像一幅被反复涂抹的战场舆图。脊背上那一剑最是骇人,从肩胛斜劈下来,几乎横贯了整个腰背,狰狞得像一道干涸的河流。
肩臂,腰侧,甚至肋下,新旧交错的伤痕密密麻麻,每一道都是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凭证。
他的天下不是承袭的,是他骑在马上,一刀一枪杀出来的。
可这些伤痕落在他身上,竟不显狰狞丑陋,反倒衬得那一身肌理愈发分明,线条冷硬如刀削,每一寸都绷着力量的劲,像一头蛰伏的猎豹随时能暴起扑杀,属于北梁荒漠男儿的野性,不是深宫里养出来的贵公子,而是是风沙里磨的粗粝。
这一刻,他不是殿上那个衣冠齐整,威仪赫赫的帝王,而是是个刚从战场上走下来的修罗。
他抬步,径直踏入浴池之中。
整个人没入凉水之内,水并非全然寒凉,与刚提出来的冬日井水无异,但整个身子浸入,一股寒凉感格外尖锐,瞬间包裹周身肌肤。
隆冬,寻常人触碰这般温度的水,早已冻得瑟瑟发抖,筋骨僵硬,可他静静立在池水之中,面无表情,任由冰水浸泡身躯。
周云白带着一众宫人立在殿外廊下,透过纱帘看着这一幕,人人背脊发颤,心底惊惧不已,却无一人敢出声劝阻。
水波轻晃,凉意浸骨,可他脑海中,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出沈令漪的模样。
她昨夜温顺垂泪,可怜怯弱的眉眼,她微微嘟起柔软青涩的唇瓣,她小心翼翼,温顺讨好的模样。
更清晰的是昨夜梦里极致缠绵,无尽沉沦的画面。
唇齿相依,呼吸交缠,温顺依附,全然依赖。
心底刚刚压下去的燥热,再次轰然翻涌上来,喉咙莫名阵阵发痒,心底的躁动死灰复燃。
他垂眸,看向水下自己的身形,眼底瞬间涌上憎恨与厌恶。
即便身在凉水之中,刻意折磨自己,冷却肉身,他的身体依旧不受控,挣脱不开这荒唐的牵绊。
她的手,她的唇,她的声音,她在梦里叫他的样子。他越不想想,就越想。越想,越恨。恨她,更恨自己。
他猛地沉进水里,憋到胸腔快要炸开才冒出来,水花溅了一地也没用,还是想。
睁开眼是她,闭上眼还是她,他这辈子,从没这样过。从十岁那年起,他的心就是死的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,在水底下,那里又不听话了,此刻不是梦,是醒着的,甚至泡在冷水里,没有刻意去想,只是脑子里晃过她在他怀里的样子,然后他就成了这样。
他恨透了这般不听话的身体。
“再兑凉水。”
萧昭崚垂着眼,声音冷得像是结了冰,带着偏执与自虐。
周云白浑身一震,连忙上前半步,低声苦劝:“陛下!万万不可!池水已然冰凉,再兑下去,会寒气侵体,染病伤身!”
“闭嘴。”
简单两个字,吓得周云白瞬间噤声,再也不敢多言半个字。
一众宫人连忙上前,将早已备好的冷水一桶接一桶,疯狂倾入浴池之中。
冷水不断汇入,池水温度骤降,丝丝寒气袅袅升腾。
萧昭崚靠在池边,闭目沉身,任由寒气流窜经脉,只求彻底浇灭心底那点不该有的龌龊私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