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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7章 第 67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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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凝微宫折返紫宸殿的一路,萧昭崚未曾说过一句话。

夜风刮过宫道两侧的宫灯,灯影摇晃不定,落在他侧脸,明明暗暗,辨不出喜怒。

周身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低气压,死死笼罩着随行所有人。

往日里帝王夜行,哪怕沉默,也自带杀伐的威仪,可今夜不同。

他整个人像是丢了魂魄一般,眼底空空落落,没了平日的锋芒。

他不敢回想沈令漪含泪的眼眸,坦诚交付的模样,更不敢回想自己落荒而逃的狼狈。

一行人悄无声息踏入紫宸内寝,殿内烛火依旧明亮,整齐安静,一如帝王离开时的模样。

周云白上前半步,躬身抬手,准备如常替帝王褪去外袍、整理衣饰,伺候他安寝。

往常这个时辰,萧昭崚或是淡淡颔首,或是随口吩咐两句,不会失神呆滞。

可此刻,萧昭崚全然无视了身前的周云白,甚至无视了周遭所有人事。

他目光下意识掠过御案桌沿,指尖本能地朝着方才放置锦帕的位置伸去。

空空如也。

桌沿干干净净,没有那方素色绢帕,那朵笨拙稚嫩的小雏菊不见了。

被他狠狠拍在桌案上,被他反复摩挲,被他嘴硬嫌弃却万般舍不得的小帕子,不见了。

一瞬间,殿内的空气冻结。

萧昭崚原本空茫失神的眼眸,骤然一沉,眉心缓缓蹙起,一道褶皱死死锁在眉间。

整座寝殿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。

他侧眸,嗓音极低,带着让人骨髓发寒的寒意:“东西呢?”

周云白动作一顿,心头猛地一紧。

恰在此时,轮值打扫内殿的小内侍端着空水盆从侧门走进,听见帝王问话,下意识躬身回话,语气带着几分讨好的恭顺,全然不知大祸临头。

“回陛下,您说的是桌案上那方绢帕?奴婢瞧着陛下先前甚是厌恶,让宫女收走扔掉了。”

话音落地的瞬间。

整座紫宸内寝寂静无声。

那小内侍说完还兀自低着头,等着帝王夸赞他懂事周全,心思细致。

下一瞬,萧昭崚微微抬眼,薄唇轻启,语速极慢:“谁让你扔了?”

这几个字,轻得像风,可落在众人耳中,如同惊雷炸响。

小内侍浑身猛地一僵,瞬间察觉不对,头皮发麻,双腿瞬间软了大半,慌忙磕头:“陛,陛下……奴婢知错……奴婢只是想着陛下嫌物件粗鄙,碍了眼……”

他的话没说完,殿里就炸了。

萧昭崚那身压了许久杀气,这会全涌上来,像是终于找到了口子,一股脑全往外冲,拦都拦不住。

他眼底沉沉漆黑,喉间滚动着冰冷的杀意,一字一顿:“来人,拉下去……”

“斩”字还未说完,一直紧绷沉默的周云白,反应快得惊人。

他几乎是瞬息上前,不等任何人动作,扬手便是狠狠一巴掌甩在小内侍脸上。

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划破死寂,打得那小内侍整个人歪倒在地,嘴角瞬间渗出血丝。

不等对方回神,周云白紧跟着上前,抬脚狠狠踹在他的脊背、肩头,拳打脚踢落在他身上,力道又狠又急,没有半分留情。

“该死的狗东西!陛下的物件,也是你配擅自处置的?谁给你的胆子!你找死是不是?!”

“区区一个卑贱东西,也敢揣测圣意、自作主张,你活腻歪了!”

他一边狠打,一边厉声怒斥,声音又急又厉。

帝王今日所有的别扭和口是心非全都系在那一方小小的锦帕上。

陛下可以自己嫌弃,嘴硬嘲讽,可旁人但凡动上一分,便是触了他最深的逆鳞。

若是今日找不回锦帕,这内侍必死无疑,连带所有值守打扫的宫人,全都要跟着陪葬。

周云白下手极狠,拳脚落在身上砰砰作响,打得小内侍满地翻滚,嗷嗷惨叫,哭着不停磕头求饶,早已吓得魂飞魄散。

“陛下饶命!奴婢不知!奴婢真的不知啊!奴婢愚蠢,以为陛下厌弃至极……是宫女拿去扔的,不是奴婢!是扫地的宫女!奴婢只是随口吩咐了一句!”

小内侍被打得涕泗横流,浑身酸痛,慌乱之中慌忙推卸罪责。

周云白余光飞快瞥了一眼身侧帝王的神色。

萧昭崚依旧立在原地,一动不动,不言不语。

可那张脸阴沉得吓人,眼底没有任何情绪,偏偏就是这份极致的平静,比怒发冲冠还要恐怖百倍,整个人像是一座即将崩塌的冰山,压抑着毁天灭地的戾气。

周云白心头一沉,不敢再有半分耽搁,猛地收了拳脚,厉声嘶吼:“废物!还愣着干什么!”

“所有人立刻去翻!去搜!把方才丢弃的东西立刻找回来!”

一声令下,满殿宫人内侍瞬间吓得魂不附体,再也不敢停留,四散而去。

原本安静规整的紫宸殿,瞬间乱作一团。

所有人慌慌张张,跌跌撞撞,四处翻找,狂奔穿梭,呼吸都不敢大声,满心都是死亡的恐惧。

谁也想不到,一方不起眼的粗糙小帕子,竟然惹出这般惊天大祸。

没多久,一个小宫女双手捧着一方素色绢帕,踉跄着冲进内殿,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浑身颤抖,声音带着哭腔:“找……找到了!陛下,找回来了!”

她双手高高举起,将那方完好无损的锦帕托在掌心,递至帝王眼前。

帕子干干净净,边角微微褶皱,依旧是沈令漪亲手绣制的模样,那朵小小的雏菊,安安静静绽放在素白绢布之上。

所有人的目光,尽数落在萧昭崚身上,屏息凝神,等候帝王发落。

萧昭崚垂眸看着那方帕子,视线牢牢定格,眼底晦暗,依旧一言不发。

他没有伸手去接。

手指头微微蜷缩,克制着心底所有翻涌的情绪,脸上依旧看不出半分,可只有他自己知晓,心底早已翻天覆地。

周云白见状,连忙快步上前,小心翼翼从宫女手中接过锦帕。

他抬手吩咐:“方才所有值守宫人内侍,尽数去殿外阶下跪着。”

一众惊魂未定的宫人内侍连忙应声,连滚带爬退出内殿,齐齐跪在冰冷的石阶之上,瑟瑟发抖。

殿内终于重新恢复安静。

周云白捧着锦帕,躬身凑到萧昭崚身前,语气温柔小心翼翼,极尽安抚:“陛下您看,丝毫无损,半点脏污都没有,完好如初。”

萧昭崚静静看着那方被捧在掌心的锦帕,看了许久。

这一刻,他心底所有的自欺欺人,轰然破碎。

他终于彻底看清了自己的心思。

他从来都不讨厌这方帕子。

他讨厌的从来不是这笨拙的绣工,简陋的物件。

他讨厌的是自己。

讨厌自己会被一个敌国女子的小小心意牵动心神,讨厌自己放不下、戒不掉、忘不掉,讨厌自己背负血海深仇,却偏偏对仇敌心生执念、万般心软。

他嘲讽粗鄙,嫌弃幼稚,唾骂谄媚,不过是自欺欺人。

无声的沉默,压满整座寝殿。

萧昭崚依旧没有说话,甚至没有再看那帕子一眼。

他缓缓转身,抬步走向内室龙床,动作迟缓僵硬,如同提线木偶一般。

整个人彻底失了所有神采,直直仰躺倒在龙床之上,脊背绷直,四肢摊平,一动不动。

衣衫未松,就这般直直躺着,如一具毫无生气的躯壳。

周云白深知帝王此刻心绪紊乱,不敢多言半句,捧着锦帕轻步走到小桌前,极其小心地将帕子平整铺在桌面中央,摆正边角,妥帖安放。

安置好锦帕,他才轻手轻脚走到床榻边,屏住所有呼吸,屈膝蹲身。

沈令漪躺着纹丝不动,双目轻阖。

周云白过去,一点点褪去他脚上的皂靴。

褪去鞋袜后,他又伸手,小心扶着帝王僵硬的肩背,一点点将他挺直的身躯扶得松弛端正,理顺衣摆,褪去外层。

直至周云白替他盖好厚实温暖的被子,掖好被角,才退至床榻一侧垂首立好。

今夜的帝王,不怒,不骂,也不说话。

可这份沉到底的安静,比什么愤怒都让人发怵,众人生怕弄出一点声响,把那层薄薄的死寂戳破。

周云白垂首静立,方才若不是他反应极快,及时出手打人寻物,今夜这满殿宫人内侍,无一人能幸免。

……

翌日

慈安殿内,木鱼轻叩的细碎声响,一下一下落在空寂的殿宇中,绵长平缓。

太皇太后盘腿坐于蒲团之上,双手捻着通体温润的佛珠,双目轻阖,神色安然,周身萦绕着常年礼佛沉淀出的静谧慈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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