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外脚步轻缓,吴掌事走入,待站稳身形,才低声恭敬启禀:“太皇太后,陛下近日在彻查沈宝林遇刺下毒一案,尚食局上下所有宫人,厨役,尽数被传唤审问,稍有疑点之人,皆受了刑讯。”
木鱼声未有半分停顿,太皇太后指尖捻动佛珠的节奏依旧均匀,眼皮未曾抬动半分,仿佛早已预知一切:“审出什么眉目了?”
吴掌事垂首回话,语气谨慎:“倒是查出了一丝线索。一名小宫女在事发当夜便凭空消失,杳无踪迹。”
她微微停顿,抬眼悄悄觑了一眼太皇太后的神色,继续低声禀报:“不过太皇太后大可放心,那宫女如今已然毙命,连带着她远在宫外的家人老小,尽数处置干净,尸骨都未曾留下,绝无被陛下查出破绽的可能。”
殿内依旧是绵长的木鱼声响。
良久,太皇太后才缓缓松开紧绷的心绪,依旧双目紧闭,轻声呢喃,语气轻飘飘的,带着几分宿命般的淡然:“如此便好。看来陛下终究是逃过了这场战争。沈宝林一介异国公主,身陷深宫险境,几番生死关头都能安然脱身,倒也是个命大的孩子。”
一句命大,轻描淡写掩去了一场精心策划的杀机,满手血腥的算计。
吴掌事躬身追问:“太皇太后,事已至此,接下来咱们该如何行事?是否还要继续布局?”
太皇太后指尖的佛珠微微一顿,随即又恢复如常,带着掌控全局的从容:“还能如何?如今陛下已然主动撤兵停战,局势既定,该收则收,不可贪多冒进。蛰伏隐忍,静待下次时机即可,贸然出手只会暴露痕迹,得不偿失。”
话音落下,她转而问道:“此前暗中散播流言,离间南北局势的那些人,如今如何了?”
“尽数殒命。”吴掌事回话干脆,“陛下手段雷霆,察觉流言端倪之后,未曾半分姑息,但凡散播之人,尽数被处斩,尸首公示,以儆效尤。只是那些人皆是底层市井流氓,被人收买行事,眼界狭隘,一无所知,任凭严刑拷打,残酷审讯,也供不出幕后主使。”
太皇太后轻轻应了一声,一个平淡的“嗯”字,囊括了所有了然与安心。
“老身知晓了,你退下。”
吴掌事躬身行礼,轻步退离殿中,悄无声息合上殿门。
隔绝了外人耳目,慈安殿彻底归于寂静。
规律的木鱼声骤然停下。
太皇太后缓缓睁开双眼,那双常年浸在香火,看似慈悲温和的眼眸里,褪去了所有平和淡然,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晦暗,她望着眼前庄严肃穆的佛祖金像,嗓音带着一丝自我宽慰的妥协。
“佛祖恕罪。老身日日礼佛,心存善念,本该慈悲渡人,不染杀业。可老身首先是太皇太后,其次,才是礼佛信道的信徒。”
字字恳切,句句自渡。
……
同一时刻,紫宸殿内。
负责彻查下毒一案的刑部官员躬身立在殿中,面色凝重,语气恭敬又忐忑,对着帝王低声回禀:“陛下,臣辗转审问尚食局、浣衣局、近身值守宫人无数,的确查到一名尚食局小宫女嫌疑最大。但事发当夜此人便离奇失踪,臣派人搜遍皇宫内外,城郊村落,皆无踪迹,其宫外阖家老小也尽数消失,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,线索至此彻底断裂。”
萧昭崚神色淡漠,垂眸沉默片刻,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暗光。
对方见帝王迟迟不语,他连忙拱手恳请:“陛下,臣会继续派人追查,掘地三尺也要找出踪迹,务必查出幕后真凶,杜绝后患!”
“不必了。”
萧昭崚开了口,语气淡,可话里头的分量压下来,官员的话便卡在嗓子眼里,再不敢往外吐一个字。
“到此为止,此案结案,无需再查。”
官员满脸错愕,依旧想要劝谏,话未出口,便对上帝王的眼,瞬间不敢多言,只能躬身领旨:“臣遵旨。”
待官员躬身退离紫宸殿,殿内只剩萧昭崚与侍立一侧的周云白二人。
周云白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的担忧,上前半步,语气满是惶恐不安:“陛下,此案疑点重重,凶手隐匿极深,若是就此结案,未曾根除祸患,日后若是歹人再对沈宝林暗中下手,防不胜防。”
萧昭崚抬眸,目光淡淡扫过窗外:“下手之人,行事干净利落,便是铁了心不留半点痕迹。这般缜密的手段,寻常势力做不到。人必然早已被灭口,尸骨无存。”
周云白浑身一颤,后背瞬间浸满冷汗,心底寒意丛生,连忙垂首,声音发紧:“这般阴毒狠辣,斩草除根的手段,实在可怖。究竟是何等人物,竟敢在陛下眼皮底下,肆意谋害宫眷?”
萧昭崚听完,嘴角动了动,抿出一道极淡的弧,带着点冷淡嘲弄。眼底像藏着什么盘算,可他就是不开口。
沉默片刻,他收回目光,吩咐:“传朕旨意。即日起,尚食局单独设立膳食份例,专供凝微宫使用。沈令漪所有吃食、茶饮、汤药、点心,专人专做,专人看管,每一份吃食上桌之前,必须由专职宫人当面试毒。”
周云白瞬间满脸震惊,下意识抬头:“陛下!这……这乃是专属陛下的规制!后宫贵妃皆无此待遇,如今竟要为六品宝林特设此规,前所未有,宫……宫中上下必定哗然!”
他傻眼了,也想不通了,陛下之前一副要冒天下之大不韪的模样,想了足足一个时辰,要给她晋位分,结果只扣扣搜搜给了个宝林。
可如今呢?位分上吝啬得不行,规制上却大方得离谱。轻飘飘一句话,连想都没多想,就把帝王独有的殊荣给了一个六品宝林。
这算怎么回事?
他正百思不得其解,忽然瞥见萧昭崚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不耐烦,周云白心头猛地一紧,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。
萧昭崚眸光微沉,语气带着几分烦躁:“废什么话?之前她险些一命呜呼,你忧心南北战火再起,如今朕不过是设一道规制杜绝后患,你反倒啰啰嗦嗦。”
周云白瞬间惶恐至极,连忙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嘴巴,连连躬身认错:“是奴婢嘴笨!奴婢知错了!”
萧昭崚下了死令:“谁若不满,让他找朕来说。”
周云白:“陛下思虑周全,此举乃是万全之策,护宝林周全,杜绝隐患,奴婢再也不敢多嘴妄议!”
萧昭崚懒得再与他废话,抬手放下手中笔,起身。
周云白连忙上前躬身:“陛下,可要移步歇息?或是传唤乐师奏乐解乏?”
“不必。”萧昭崚理了理衣袖,语气淡漠,“摆驾,慈安殿。”
……
慈安殿内,木鱼声依旧绵长,香火袅袅,氤氲满堂。
太皇太后依旧端坐在蒲团之上,身姿端正,神色慈悲。
萧昭崚阔步走入殿中,自带帝王气场,瞬间打破殿内平和。
他行至殿中,规规矩矩躬身行礼,礼数周全:“孙儿拜见皇祖母。”
太皇太后闻声,终于停下手中动作,未曾起身,语气温和慈祥:“陛下日理万机,繁忙朝政,今日怎会有空闲来慈安殿?”
萧昭崚直起身形,目光淡淡扫过眼前的佛祖金像,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阴阳怪气:“闲来无事,来看看皇祖母和佛祖。”
太皇太后缓缓睁开双眼,目光落在他身上,见他立在佛前,身姿笔直,却无半分敬畏虔诚,既不焚香,也不跪拜,只是冷然伫立,眼底无半分对神佛的恭谨。
她眉头微蹙,语气带着几分规劝:“既然是来看佛祖,为何不跪拜上香?佛前当存敬畏,不可无状。”
萧昭崚唇角轻挑,神色淡漠坦然:“皇祖母一生虔诚信佛,可孙儿半生浮沉,步步厮杀,从无神明庇佑,只信权力和杀戮。”
放肆直白的话语落在佛殿之中,格外刺耳。
太皇太后脸色瞬间沉了几分,低声呵斥:“陛下慎言!佛殿清净圣地,休得口出狂言,亵渎神明!”
萧昭崚垂眸看着她,语气却层层压迫,字字带着试探:“皇祖母何必紧张?佛祖高高在上,睥睨苍生万象,将世间所有龌龊算计,杀戮罪孽,尽数收于眼底。”
“朕不过随口几句话,比起那些披着慈悲外衣的肮脏勾当,又算得了什么?皇祖母说,是不是这个道理?”
一语双关,字字诛心。
太皇太后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极淡的慌乱,面上却依旧强装镇定,稳住神色,缓缓开口:“陛下心中若是有话,大可直白道来,不必迂回。老身听着便是。”
萧昭崚抬眸,抬手指了指前方庄严肃穆的佛像,语气骤然郑重:“皇祖母一生慈悲向善,是最好的佛门信徒。佛祖历历在目,世间善恶,皆有因果,这是佛家因果循环的道理,分毫不爽。”
他说的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落下来却沉得像石头砸得人心里发慌,比掀了桌子还让人腿软。
这不是闲谈佛理,是赤裸裸的警告。
太皇太后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
萧昭崚看在眼里,眼底掠过一抹冷漠的笑意,语气恢复随意。
“罢了,孙儿只是闲来无事,给皇祖母请安行礼,省得被人说不孝,叨扰祖母清修了。这便回去,您静心礼佛便是。”
话音落,他转身便走。
就在他即将踏出殿门的瞬间,身后传来太皇太后的声音,带着不动声色的回击。
“陛下留步。”
萧昭崚脚步一顿,负手而立,微微侧首,神色淡然:“皇祖母还有吩咐?”
太皇太后缓缓起身,目光看着他,语气平稳有力:“陛下所言极是,因果循环,报应不爽。只是这句道理,从不由人独享。世间万象,芸芸众生,无论是平民百姓,还是天子,皆在因果之中。”
针锋相对,寸步不让。
萧昭崚听了这话,低低笑了一声,清清冷冷的,听着不急不躁,可里头的从容,像是天底下没什么事能让他皱一下眉。
他微微点了点头,字字分明:“皇祖母教诲,孙儿谨记在心。只是孙儿从未信神佛,自然不惧因果。倒是皇祖母一心向佛,更该时刻谨记,恪守本心,莫要枉费了修行。”
话音落地,他再不多留,径直出了慈安殿,背影孤峭冷傲,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,将帝王的身影连同那股无形的压迫感一并关在了外头。
太皇太后紧绷的身形瞬间一软,抬手紧紧捂住胸口,胸口阵阵发闷,气息滞涩,险些喘不上一口气,眼底满是惊惧。
吴掌事连忙快步上前,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身子,语气急切担忧:“太皇太后!您没事吧?可要传太医?”
太皇太后缓了许久,才勉强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,缓缓摇头:“无妨。”
她抬眸望着紧闭的殿门:“陛下今日句句敲打,阴阳怪气,怕是猜到什么了。”
吴掌事连忙低声宽慰:“太皇太后多虑了。陛下素来性情乖戾,说话向来如此,未必是察觉到了什么。何况您是尊贵的太皇太后,根基深厚。无论如何陛下都需恪守孝道,他就算再疑心,也绝不可能为了区区一个异国质子治您的罪过。否则满朝文武,宗室权贵皆不会应允。”
太皇太后微微垂眸,心底快速权衡利弊,思绪飞速运转,梳理着朝局局势,良久,才缓缓开口:“旁人只看到陛下暴戾疯癫,性情无常,可老身看着他长大,比任何人都了解他的性子。他看似随心所欲,实则洞悉一切,今日绝非空穴来风,他定然心中有数,只是暂无实证,不愿彻底撕破脸面。”
吴掌事不安道:“那如今该当如何?”
太皇太后压下胸口滞涩的闷意,心思转得极快。
她缓了片刻,敛去所有失态,语气恢复了平稳沉静:“算算日子,端王这两日,也该入宫来慈安殿请安了吧?”
站在身侧的吴掌事连忙垂首应声,恭谨回话:“是,端王素来至孝,心性仁厚,每月必会抽空入宫四五次,专程前来慈安殿给您请安问安,从未间断。毕竟端王自幼失恃,长年养在太皇太后膝下,由您亲手抚育长大,这份情分,比寻常宗室深厚百倍。”
太皇太后轻轻摩挲着佛珠,眸光一沉,吩咐:“你即刻去通知端王,让他今日便入宫来。依旧以日常请安为名义,避开宫里所有暗线眼线,万万不可被人跟踪。”
吴掌事躬身领命:“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