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宸殿外的廊下灯火长明，暖黄光晕铺在石板上，将周遭人影拉得忽长忽短。

殿内药味丝丝缕缕顺着门缝飘出来，混着殿外夜风里尚未散尽的爆竹硝烟，气氛沉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
太医令顾瑾正低头为萧昭崚处理伤口，银质镊子夹着洁净丝绵，蘸了清凉药膏，细细擦拭着细碎的血痕，又将被火星燎出破口的衣袍轻轻掀开，查看手臂处的灼伤。

紫宸殿外廊下聚满了人，太皇太后面色阴恻恻，周身气息压得极低。

苏贵妃立在她身侧，数位宗室亲王，当朝重臣，皆是缄默不语，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人群最外侧的沈令漪身上。

沈令漪垂着头，双肩微微收拢，整个人像是失了魂魄一般。

方才爆竹炸响时被人猛推出去的失重感，漫天飞溅的火光竹片，还有萧昭崚不顾一切将她护在怀中的模样，一遍遍在脑海里盘旋。

他下颌那道渗着血珠的伤口，被烟火烧出焦黑裂口的锦袍，每一幕都刺得她心口发紧。

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袖边角，一颗心七上八下，满脑子都是殿内人的伤势，连周遭落在自己身上的审视目光，都只是下意识地感知着，全然无心应对。

兰心和刘掌事守在她身侧，亦是惴惴不安，时不时抬头望向殿门，又担忧地看向自家主人。

太皇太后目光扫过始终垂首失神的沈令漪，积攒的火气终于按捺不住，开口的声音带着年迈长者的威严，还裹着明显的愠怒：“在场之人都懂得恪守分寸，站在安全地界观览爆竹，偏偏就你冒冒失失往前冲。如今陛下为护你受伤，你可知自己闯了多大的祸？你分明是故意为之。”

这番话如同一块巨石猛地砸下，周围众人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，窃窃私语的声响也低低响起。

沈令漪猛地回过神，连忙抬起头，眼底还凝着未散的忧虑，急声辩解：“太皇太后明鉴，妾绝非有意上前。方才人群拥挤，是有人从背后狠狠推了妾一把，妾猝不及防才踉跄到爆竹近前，绝非自作主张往前冲撞。”

“事到如今，你还在巧言狡辩？”苏贵妃立刻上前半步，唇角勾起一抹冷笑，字字句句都带着施压，“人人都好好的，偏偏就你被人推搡？这般说辞，未免太过牵强。”

“妾没有狡辩，的确有人推我。”沈令漪挺直脊背，语气依旧沉稳，即便身处四面压力之中，也不肯轻易改口。

太皇太后：“那你说，是谁推了你？”

沈令漪：“推搡我的人站在身后，动作又快又突然，妾没能看清对方样貌，但那股力道绝非人群无意的磕碰，确确实实是有人刻意出手。”

她话音落下，太皇太后转头看向廊下站立的众人，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：“方才事发之时，你们可有谁看到有人推搡宣妃？”

在场的文武大臣，宗室命妇纷纷互相对视，而后一个个轻轻摇头，或是摆手示意未曾看见。

当时爆竹声响震天，所有人都捂着耳朵看热闹，人群又纷乱拥挤，加上天黑，视线本就受阻，而且人人心中各有盘算，就算真有人瞥见一二，也无人愿意出头招惹是非。

一时间，廊下皆是一片“未曾看见”的答复。

这样的结果，显然在意料之中。

太皇太后面色愈发难看，加重了语气训斥道：“所有人都说未曾目睹，唯独你一口咬定被人推搡。沈氏，你还要继续狡辩下去吗？”

“回太皇太后，妾所言句句属实，绝无半句虚言。”沈令漪咬了咬下唇，纵然孤立无援，也依旧坚持自己的说辞。

她心里清楚，没有人证，没有物证，自己的辩解在旁人听来，不过是犯错之后推卸责任的托词，可她不能就此认下莫须有的罪名。

“好一个句句属实。”苏贵妃冷笑一声，向前又走了两步，居高临下地看着沈令漪，言语刻薄起来，“你空口无凭，拿不出半分证据，旁人也都未曾见证，摆明了是闯下祸事之后，想找由头推脱罪责。陛下才破格将你晋封宣妃，赐下独一份的封号，你转眼就不知天高地厚，竟想出这般荒唐法子博取圣宠，实在是放肆！”

苏贵妃瞪着她，满腔的怒意，一想到陛下伤成那个样子，她恨不得撕烂这个女人的嘴。

更可恶的是，陛下竟不顾一切的冲过去为她挡。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女人是他六宫独宠。

可陛下也从未宠幸过她呀，怎能就做到此番地步。

“宣妃绝非这种人！”兰心见自家主人被步步紧逼，再也按捺不住，往前踏出一步，挺身想要为沈令漪分辨。

可她话音才刚起，苏贵妃手腕一扬，清脆的巴掌声骤然响起。

兰心被这一巴掌打得偏过头去，脸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红痕。

苏贵妃眉眼一厉，厉声呵斥：“主人说话，哪里轮得到你一个贱婢插嘴？规矩都学到哪里去了！”

沈令漪心头的怒火瞬间翻涌上来，她下意识伸手，一把将兰心拽到自己身后护住，周身的气息冷了几分。

掌心因为克制怒意微微收紧，胸中憋着一股闷气，可她清楚眼下的处境，一旦动怒争执，只会让局面更加糟糕。

她压下翻涌的情绪，目光坦然地迎上苏贵妃，条理清晰地驳斥：“贵妃说妾刻意争宠，妾实在不敢领受这份罪名。试问天下何人，会用险些被爆竹灼伤，甚至丢掉性命的方式来争宠？”

她顿了顿，声音掷地有声：“就算妾当真心思浅薄，想要邀宠，又怎能笃定陛下会不顾一切冲过来相护？爆竹炸裂之时，火星四溅，竹片横飞，轻则容貌尽毁，重则当场殒命。妾纵然愚钝，也断不会做此等以性命为赌注的蠢事。倘若当真认定妾是故意为之，那岂不是在说，陛下行事全无判断，轻易就会被旁人的拙劣手段蒙骗？”

这番话直指要害，苏贵妃一时语塞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，胸口起伏，显然被怼得怒火中烧，双唇翕动，正要继续出言斥责。

太皇太后和苏贵妃也都是人精，又怎么会真的以为沈令漪用这种方式邀宠，引得陛下去救她，就算她敢做，陛下也未必去。只是她们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由头，自然不会轻易放过。

就在剑拔弩张时，端王妃连忙从人群中走了出来，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，抬手连连劝阻：“太皇太后息怒，贵妃也暂且消消气。今夜除夕佳节，西苑人潮涌动，爆竹声响又大，所有人都只顾着观赏嬉闹，脚下推推搡搡本就是常事。想来不过是人群拥挤，有人无意之中撞到了宣妃，力道稍大，才让她站立不稳往前踉跄，对方兴许自己都未曾察觉。”

紧随其后，端王也上前拱手附和，语气四平八稳：“王妃所言极是。依臣之见，这不过是一场意外罢了，并非宣妃有心闯祸，还望太皇太后和贵妃宽宥几分。”

沈令漪听着夫妻二人一唱一和，心底一片冰凉。

她哪里听不出来，这两人看似是在为自己解围，实则是刻意将“有人蓄意谋害”这件事轻轻揭过，把恶意推搡直接归结成人群拥挤的无意磕碰。

如此一来，暗中下手之人便能安然脱身，而她这个受害者，依旧要背负着行事莽撞，险些伤及帝王的过错。

不知这对夫妻究竟是何意思？他们看到了，故意掩盖，还是他们是真认为没有人故意推她？

自己可以确认，的确有人推了她，而这对夫妻出来说这番话，无论出自何种意图，也会掩盖了真凶。

究竟是谁推了她？当时苏贵妃也在，是苏贵妃吗？

还是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