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令漪视线转向端王妃,只见她面貌和善,正在露出一抹微笑,劝慰道:“宣妃怕是也受到惊吓了吧,人多的地方就是如此,明年要更谨慎些了。”
沈令漪张了张嘴,想要继续辩驳,点明其中的蹊跷。可目光扫过在场众人一张张或漠然,或冷眼旁观,或暗藏讥讽的面孔,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她孤身一人远嫁北梁,在这座深宫之中无依无靠,眼下没有任何证据,也没有一个愿意站出来为她作证的人。就算她费尽口舌据理力争,也改变不了既定的局面,反而只会让自己落得一个不知进退,胡搅蛮缠的名声。
无尽的委屈与不甘堵在胸口,像是一团化不开的棉絮,闷得她呼吸都有些不畅。
可脸上却不得不缓缓褪去抗争的神色,垂下眼帘,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的无力:“想来确实是妾思虑过多。方才场内太过热闹拥挤,人来人往之间难免互相碰撞,妾身子素来孱弱,站立不稳,才被人流挤到了危险之处。此事确是一场意外。”
说出这句话的时候,她心底的火气几乎要冲破胸膛,可现实死死困住了她。
明明是被人暗中加害,到头来却只能被迫承认是自己运气不好,身形不稳。这种有苦说不出的滋味,让她眼眶微微发酸,却又要强忍着,不让半分软弱流露出来。
太皇太后见她终于松口,面色稍稍缓和,却依旧没有半分宽容,语气依旧严厉:“不管是无心之失,还是旁人磕碰,归根结底,都是因为你行事不够谨慎。陛下万金之躯,如今因为你身受外伤,你说说,自己该当何罪?”
“是啊,”苏青黛地目光沉沉地盯着沈令漪,接着说,“陛下刚破例将你册封为宣妃,你转头就闹出这般事端。若龙体受损,就算赔上你十条性命也不够!”
贵妃的声音很大,就是故意说给在场的所有人听,沈令漪根本就不够格当这个宣妃,况且还没有进行正式册封,陛下随时都可收回成命,如今闹出这件事,是个好机会。
这话很有用,周围已经有人窃窃私语,说她不配当妃。
一句句问责落在耳畔,沈令漪的头垂得更低了。
脑海里再次浮现出萧昭崚挡在她身前的模样,飞溅的火星燎着他的衣袍,锋利的竹片划开他的肌肤,他却自始至终将她护得严严实实,半分伤害都没有让她承受。
愧疚席卷了全身,比起旁人的指责,这份发自内心的不安与自责,更让她难受。
她不知道殿内的伤口处理得如何,不知道陛下脸颊上的伤痕会不会留下疤痕,一颗心悬在半空,煎熬不已。
廊下再度陷入沉默,所有人都在等待殿内的消息,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就在这时,紫宸殿的内门缓缓打开,周云白走了出来,他一身青色内侍服饰,脸上带着几分倦色。
廊下等候的众人立刻纷纷围了上去,宗室亲王率先开口询问:“周内侍,陛下伤势如何?可还安好?”
“劳各位挂心。”周云白对着太皇太后躬身行礼,而后缓缓开口回话,“太医令正在处置伤口,并未伤及筋骨,性命无忧。只是今夜接连劳心费神,又受了惊吓磕碰,陛下身子疲惫不堪。按照往年规矩,除夕需要君臣一同守岁,但今日情况特殊,陛下命诸位不必在此等候,守岁之事,不必拘礼。”
听闻萧昭崚伤势无碍,有人悬着的心稍稍落地,有人觉得不满。
苏贵妃当即上前一步,眉眼间摆出忧心忡忡的模样,柔声说道:“陛下身受伤痛,我心中挂念,可否容我入内探望一二,陪在陛下身侧照料?”
周云白语气恭敬却态度坚决,抬手拦住了她的去路:“贵妃恕罪。陛下特意吩咐,此刻身心俱疲,想要安安静静歇息,若是贸然入内说话走动,反而会惊扰龙体,还请您体谅。”
苏贵妃脸上的期待瞬间褪去,眼底掠过一丝不甘,却也不敢违背帝王的吩咐,只能悻悻地收回脚步。
其他人见状,也都打消了入内探望的念头。
帝王受伤,又明确下令不见外人,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逆龙鳞。
太皇太后点了点头:“既然陛下要静养,那我等便不再叨扰。诸位也都各自散去,陛下不在,也要守好岁。且让陛下好好休息,明日还有元日朝会。”
众人纷纷躬身领命,陆续转身准备离开廊下。
就在人群缓缓挪动,脚步声渐渐响起的时候,周云白却脚步一转,径直走到沈令漪的面前,抬手做出一个留步的手势。
“宣妃请留步,陛下有事要问你。”
这一声呼喊,让原本走动的人群全部停了下来。
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沈令漪身上,好奇、嫉妒、幸灾乐祸,各色眼神纠缠在一起,落在她的身上,让这片廊下的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起来。
苏青黛停下脚步,侧过身子,狠狠瞪了沈令漪一眼,眼底的敌意毫不掩饰。
太皇太后眉头再次皱起,面色阴沉如水,显然也猜不透帝王在伤势未愈,疲惫不堪的情况下,为何偏偏要单独留下这位惹出事端的宣妃。
是因为宠吗?可平日里也没听陛下宠她,今夜实在反常,她也琢磨不透这个帝王。
几位宗室大臣互相交换着眼色,低声窃语,心中皆是百般揣测。
沈令漪对此恍若未闻,也不在意周遭形形色色的目光。
听闻萧昭崚要单独见她,她心底的担忧更甚,只想尽快入内,知道他的具体状况。
她轻轻拍了拍兰心的手臂,示意她安心在外等候,随后对着周云白微微颔首:“有劳内侍。”
周云白侧身做出请的姿势,率先转身走向内殿。
沈令漪抬步跟上,身影一步步走入殿门之内,厚重的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,将殿外所有的议论、审视、敌意隔绝在外。
廊下灯火依旧摇曳,满殿权贵伫立原地,望着紧闭的殿门,久久没有动身。
“陛下怎么会只留下宣妃?”
“宣妃究竟是闯祸要被训斥,还是陛下中意她?”
“陛下扑过去的瞬间,尔等还没看出来吗?”
“够了,”太皇太后呵斥道,“都散了。”
众人这才回过神,立刻向太皇太后行礼,随后散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