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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4章 第 74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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厚重的殿门缓缓落合,隔绝了殿外所有细碎的人声与窥探的目光。

内寝地火恒温,熏香浅淡氤氲,褪去了殿外除夕夜的寒凉与喧嚣,只剩细微的药味流淌在空气里。

沈令漪抬步走入内殿,视线下意识落在前方龙榻之上,脚步骤然一顿,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。

萧昭崚正直身坐在龙榻边缘,后背挺直,未曾倚靠半分软枕。

上身衣衫尽数褪去,宽阔挺拔的脊背,紧实流畅的肩线,利落的胸膛全然展露在外。

今夜竹片飞溅,给他添了数道新伤,下颌一道细细的划口,脖颈侧缘两道的红痕新鲜刺目。

肩头和锁骨边缘零星布着几处烟火灼伤,红热发肿,触目可见,新鲜又刺眼。

可真正让沈令漪呼吸一滞的,不是这些今夜这些伤痕。

而是他身上纵横交错,深浅不一,遍布肌理的旧疤。

有细长利落的刀割旧痕,浅浅浮在皮肤表层,经年岁月早已淡成浅白色纹路,有深褐结痂褪去后的厚重疮疤,凹凸不平,横贯肩胛,一看便是重伤遗留;还有箭镞擦过的狭长印记,错落交织,遍布脊背,腰侧,胸膛。

密密麻麻,层层叠叠,覆满了他本该金尊玉贵。

她从未细想过这位少年登基,执掌北梁盛世的帝王过往。

世人只知他杀伐果决,君临天下,生来便是至尊,坐拥万里河山,无人敢逆其锋芒。

可这一刻,看着这一身洗不掉,磨不尽的伤痕,她才骤然清晰地知晓。

他的江山不是凭空继承来。

他年少亲征,沙场浴血,金戈铁马,刀口舔血。

世人端坐朝堂享盛世安稳之时,他是真的以身赴战,以骨挡刃,一身伤疤换来了北梁国泰民安,边境无虞。

那些旁人只在传闻里看过的征战岁月,全部都清清楚楚,密密麻麻刻在了他的血肉之上。

新伤叠旧疤,温柔与凌厉,尊贵与沧桑的交织,冲击得她眼底瞬间发酸。

她看到的不是一个男人的身体,而是一片千疮百孔的废墟。

沈令漪下意识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唇,压住喉咙口骤然涌上的酸涩哽咽,目光一动不动凝在他身上,挪不开分毫,眼底盛满了震惊,整个人怔然立在原地,忘了动作,忘了言语。

榻上的萧昭崚早已察觉到她的视线。

他垂着眼,任由顾瑾清理最后一点细碎竹屑,手轻轻搭在膝头,骨节分明,神色淡漠。

感知到那道直白又怔忡,带着滚烫情绪的目光久久停留,眉骨微不可察地一蹙,声线带着一低哑,淡淡响起:“看什么?还不快过来。”

冷沉的嗓音拉回了沈令漪的神志。

她猛地回神,缓缓放下捂住唇的手,一步步轻缓走到龙榻跟前,双膝轻轻一屈,直直跪在榻前。

头颅低下,脊背微微绷紧,所有的委屈惶恐,尽数压在心底,声音发颤,却字字诚恳:“陛下,都是妾的错。是妾行事不慎,疏于防备,才让陛下为妾身陷险境,千错万错,皆是妾之过。”

积压了许久的情绪彻底绷不住了。

方才殿外所有人的误解、指责、栽赃、逼压,她全都咬牙忍下,未露软弱。

可此刻看着他满身新旧伤痕,看着他本该尊贵无瑕的龙体,因她添了新的伤痛,所有隐忍瞬间崩了。

他扑过来为她挡住那些伤害,是真的,是做不得假的。她作为一个人,怎么可能无动于衷,她自然感到愧疚。

眼底温热的湿意轰然翻涌,控制不住的泪水顺着眼眶滴落。

她不敢抬头,只死死垂着头,肩膀微微轻颤,无声落泪,满心皆是无以复加的愧疚。

一旁的太医令顾瑾手持银镊,正小心翼翼夹出陛下伤口深处残留的细碎竹屑,动作稳妥。

余光瞥见跪在地上默默垂泪的沈令漪,又看了眼榻上面色愈发沉郁的帝王,心底了然,手上动作愈发谨慎。

萧昭崚垂眸看着跪在自己脚边,悄悄落泪的女人。她哭得无声无息,没有呜咽失态,只是眼泪不停落,单薄的肩膀轻轻颤,乖顺又脆弱,偏偏看得他心底莫名躁得厉害。

莫名的烦闷堵在心口,压得人呼吸不畅。

他讨厌她动辄落泪,故作柔弱。旁人落泪,他可以一脚踹过去,可偏偏她一落泪,他就手足无措。

萧昭崚眉头拧得更紧了,声音也冷下来:“朕说过多少次,不许哭。”

就那么几个字,冷冰冰的,带着不容反驳的硬气。

沈令漪身子猛地一僵。

她极听话,哪怕满心酸涩委屈,也瞬间死死咬住唇,硬生生将眼底所有即将涌出的泪水全部憋了回去。

眨眼之间,眼底湿意褪去,眼眶通红,却再无一滴泪落下,静静跪着,安分又乖巧。

顾瑾适时放下手中银镊,躬身轻声禀报:“陛下,体表碎竹杂质已然尽数清理干净,伤口创面皆已修整妥当。接下来只需外敷舒缓药膏即可,药膏敷上会有刺痛之感,还请陛下稍稍忍耐。”

萧昭崚眸光淡淡扫过自己满身伤痕,语气随意冷淡,毫不在意自身伤痛:“不必劳烦。”

“陛下?”顾瑾微怔。

“药留下,你退下。”萧昭崚语气没有丝毫转圜余地。

顾瑾迟疑一瞬,目光下意识扫过跪在榻前的沈令漪,瞬息便明白了帝王用意,不再多言。

他合上药箱,将一方精致玉盒装着的御用疗伤药膏轻轻放在榻边矮几上,对着帝王深深躬身一礼,悄无声息转身退出内寝。

萧昭崚目光落依旧落在脚边的女子身上:“跪着做什么?起来给朕涂药。”

沈令漪依言起身,膝盖微微发麻,却不敢有半分懈怠。她抬眸看向一旁侍立的周云白,语态温顺有礼:“劳烦周内侍,可否取一盆温水过来?”

周云白连忙应声,快步退出去吩咐宫人。不过片刻,两名小内侍端着一盆温热净水,一方干净雪白软帕快步入内,放置在侧。

沈令漪俯身,认认真真抬手洗手。

她洗得极仔细、极用心。

掌心、手背、指缝、指尖,一寸寸细细揉搓清洗,反复净透,半点污渍尘絮都不肯残留。温水反复冲刷,直到一双手白皙干净、纤尘不染,她才停下动作。

全程一丝不苟,虔诚又谨慎。

榻上的萧昭崚静静看着她过分认真,小心翼翼的模样,心底那股莫名的烦闷又隐隐翻涌上来,口不择言的别扭心思再次作祟,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凉薄嘲讽:“洗得这般拖沓仔细,是心里不愿给朕涂药,故意拖延?”

他明明心知她不是。

明明亲眼看见她方才怔然落泪,满心愧疚的模样。

可话到嘴边,永远变不成温柔宽慰,只剩刻意的刁难与冷刺。

沈令漪闻声抬头,眼底干干净净,没有半分委屈怨怼,只是认认真真,规规矩矩地解释,语气乖巧又诚恳:“妾不敢。陛下龙体尊贵,万金之躯,半点污秽都沾染不得。妾必须将双手洗净,才能为陛下上药,绝不能让杂尘入创,惹陛下伤口疼痛。”

她态度端正,眼神澄澈坦荡,字字句句皆是真心实意,没有半分敷衍作假。

就是这样太过乖巧,太过认真纯粹的模样,猝不及防戳中了萧昭崚心底最软的地方。

方才积压的烦闷,刻意的冷硬、心口的燥热矛盾,被她一句老老实实的解释,轻轻戳散了大半。

他喉结微不可察地轻轻滚动了一下,移开目光,不再言语,心底却乱得愈发厉害。

沈令漪见他不语,便用干净软帕将双手每一寸肌肤细细擦干,直到干燥,这才走到龙榻身侧,轻轻落座在榻边小凳之上。

她伸手取过矮几上的玉盒药膏,轻轻打开,一股清润微凉的药香缓缓散开。

指尖沾取一点点细腻药膏,极柔地凑近他下颌那道新鲜划痕。

沈令漪的指尖微凉,触感柔软细腻,轻轻覆上温热的肌肤,一点点推开药膏,均匀敷在创口之上。

动作轻得不能再轻,柔得不能再柔,生怕力道重了半分,便会惹他疼痛。

先是下颌,再是侧脸细微灼痕,而后是脖颈侧缘的划伤,最后是肩头红肿的烟火灼伤。

她一寸寸仔细涂抹,不放过任何一处细小伤口,认真专注,小心翼翼。

每每触碰到新鲜创面,都会带起一丝细微的刺痛。

这点皮肉刺痛,于常年沙场浴血,早已习惯剧痛的萧昭崚而言,微不足道,不值一提。

可真正让他浑身不对劲,心绪大乱的,不是伤口的痛感。

而是她过于温柔的触碰,过分专注的眉眼,小心翼翼的珍视。

周云白见此状,于是跟宫人使了个眼色。所有人尽数退下,悄悄地将门合上。

地火烧得室内温热,她身上淡淡的清雅香气萦绕在鼻尖,柔软的呼吸轻轻扫过他的肌肤。

近距离的贴近,温柔的触碰,无声的珍视,层层堆砌,让他原本平稳的气血骤然翻涌。

心口无端燥热,顺着血脉蔓延四肢百骸。

浑身微微发紧,莫名的躁动,压得他心绪纷乱,难以平静。

他一生杀伐过重,旁人对他永远是恐惧,便是近身伺候,也是充满了敬畏,可从未有人这般小心翼翼珍视他的伤口,为他一点皮肉伤痛红了眼眶,默默垂泪。

那些真心珍视他的人,已经全数离去。

这份突如其来,纯粹干净的温柔,让他习惯了冷硬杀伐的心,彻底乱了章法。

一边是烦躁难耐,一边是克制不住的悸动,两种情绪反复拉扯,让他浑身都不自在。

沈令漪一心只记挂着他的伤口疼痛。

见药膏敷上之后,伤口红肿微微凸起,她下意识微微俯身,对着敷药的创口,轻轻地吹了一口气。

柔软的气息拂过温热的肌肤,轻轻吹散药膏的凉意,也吹散了那一丝细微的刺痛。

一次不够,她便轻轻反复吹拂,动作自然又温柔,满心满眼都是怕他疼的小心思。

就是这一缕气息,落在皮肤上,凉丝丝的。

萧昭崚身子极轻地缩了一下。心里头那把火猛地蹿上来,烧得他几乎压不住。眉心狠狠一拧,声音冷硬:“吹什么?”

话里全是压着的那股躁。

沈令漪动作一顿,微微抬眸看他,眼底干干净净,带着几分懵懂的委屈,轻声细语解释:“药膏微凉,妾怕陛下伤口刺痛,吹一吹,能稍稍缓解痛感。”

她说话的时候,眼尾还泛着未散的红,眼底湿漉漉的,委屈却不怨,温顺又柔软,眼看泪水又要在眼眶里打转,摇摇欲坠。

萧昭崚看着她这副模样,心头躁意更盛,冷声重复:“不许哭。”

话音落下,沈令漪立刻敛住所有湿意,硬生生将眼底泪水全部憋回去。

眼眶还红着,泪珠将落未落的,他一句“不许哭”砸过去,她竟真的就收住了,睫毛颤了颤,那点湿意说退就退,干干净净的,像是方才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从来没出现过。

她垂下眼,乖乖地继续手上的动作,指尖轻轻柔柔的,半点不敢违逆。

她太听话了。

可萧昭崚看着,心里头反倒更堵了。

他说不许哭,她就不哭,他说不许笑,她就不笑,他叫她滚,她连滚都滚得规规矩矩,绝不给他多添半分麻烦。多好,多省心,多……烦。

他说不上来那股别扭劲从哪儿来的,明明是他要她听话的,可她真听话了,他又觉得不对味。

她越是收放自如,他就越是觉得自己像在唱独角戏,一个人发脾气,一个人立规矩,一个人在那儿翻江倒海,而她呢,永远是那副温温顺顺的模样,不顶嘴,不反抗,不哭不闹,你叫她怎样她便怎样,像是没有脾气,没有情绪,没有……没有他自己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挣扎和拧巴。

烦。

萧昭崚绷着脸,目光沉沉地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。她连睫毛都不敢抬一下,安安静静的,乖得不像话。

可他偏就觉得,这股子乖顺底下,藏着什么他看不透的东西。而那东西就是让他浑身都不对劲。

他盯着她低垂的眉眼,忍不住出口刁难,话语带着自己都说不清的戾气:“朕为你伤成这般,你眼泪倒是收得利落,收放自如,可见都是装的。”

这话毫无道理,纯粹是他心绪纷乱,无处发泄,刻意找茬。

沈令漪彻底懵了,心底积攒的委屈瞬间冲破隐忍的边界。

哭也不对,不哭也不对。

心疼落泪,他嫌她矫情,听话收泪,他又嫌她凉薄无心。

她再也忍不住,微微偏过头,避开他的视线,鼻尖微微发酸,带着几分娇憨又隐忍的闷气,小声反驳:“方才心疼落泪,陛下不许。如今遵旨收泪,陛下又责妾无心。哭也不是,不哭也不是,妾实在不知,陛下究竟想要妾如何。陛下若厌烦妾在跟前,妾大可离开,为何偏要这般为难妾?”

她语气轻轻的,带着压抑的委屈,没有大闹,没有控诉,只是安安静静道出心底的无奈,娇软又酸涩。

这般模样,落在萧昭崚眼里,非但没有让他心软,反倒让他心底那股无处安放的矛盾感愈发浓烈。

他懒得再跟自己,跟她较劲争执,语气沉沉压下所有杂乱心绪,冷声道:“别闹。继续涂药。”

兜兜转转,他竟只憋出“别闹”两个字,说完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矫情。

沈令漪咬了咬下唇,压下心底翻涌的委屈,不再多言,乖乖转回头,继续认真为他涂抹剩余伤口的药膏。

依旧轻柔细致,只是心底默默憋着一点小闷气,安静又乖顺。

她越贴越近,温柔的气息萦绕周身,柔软的指尖一遍遍触碰他的肌肤。

近距离的相处、无声的温柔,乖巧的模样,不断冲击着萧昭崚的心神。

他浑身的燥热愈发克制不住,血脉翻涌,心绪躁动,无数复杂情绪缠成一团乱麻。

心绪翻涌之间,他看着认真涂药的她,看着她温顺乖巧,默默隐忍的模样,心底的别扭气再次冲口而出,话语冷硬刻薄:“沈令漪,你倒是越发胆大妄为了。连性命攸关的险境,都敢拿来做博取圣宠的手段,你可真是会争宠。”

沈令漪涂药的指尖骤然一顿,动作彻底停住。

殿外太皇太后的苛责,苏贵妃的污蔑,文武的揣测非议,她全都忍了。

旁人不懂她、误解她、栽赃她,她早已看淡。

可唯独这句话,从眼前这个为她受伤、让她满心愧疚的人口中说出来,格外刺骨。

原来,连他也是这般想的。

原来所有人的污蔑揣测,连他都深信不疑。

心底最后一点温热的期许,骤然冷却,落得一片冰凉。

她没有辩驳,没有委屈,没有争执。

只是微微垂着眼,掩去眼底所有情绪,语气温顺平静,带着一丝淡淡的漠然,尽数顺从:“陛下所言极是。妾胆大妄为,自作聪明,妄图用这般卑劣手段吸引陛下目光。是妾过错在先,害陛下龙体受损,受尽伤痛。陛下若是心中不悦,尽管责罚妾便是,妾绝无半句怨言。”

她坦然承认所有莫须有的罪名,温顺又冷淡得让人心里发堵。

这般模样,瞬间堵得萧昭崚心口戾气翻涌,方才到了嘴边的苛责怒骂,硬生生全部卡住,半句也说不出来。

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、温顺隐忍的侧脸,心底又烦又乱,又闷又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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