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人起身，对着主位的苏贵妃微微躬身示意，姿态规矩有礼。

苏贵妃此刻心绪沉静，淡淡颔首应允。

得到准许，端王便牵着端王妃的手，十指相扣，动作自然亲昵，小心翼翼放轻脚步，缓缓退出麒德殿大殿，步入殿外沉沉夜色之中。

二人离去后，殿中又响起细碎低微的感慨私语。

“端王与端王妃的情意，真是世间难得。成婚十余载，依旧这般恩爱如初。”

“是啊，宗室诸王之中，唯有端王最是专情，后院无一名姬妾，只守王妃一人。”

“他们独子外派远地任职，今年除夕也不能回来团圆，想来二人也是满心思念。”

声声入耳，句句真实。

苏贵妃静静立在灯影之下，听着旁人艳羡的话语，目光落在殿门外那对夫妻相携离去的背影上，看着他们十指紧扣，步履相依的模样，心底骤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羡慕。

她站在万人仰望的高位，身居四妃之首，家世显赫，尊荣满身，朝野敬重，看似拥有女子梦寐以求的一切。

可唯独没有寻常女子最简单的夫妻温情。

她入宫三年，空挂贵妃名分，坐拥无上尊荣，却从未被他正眼相待，温柔触碰。

别说十指紧扣，相依相伴，三年光阴，帝王连一根手指，都未曾碰过她。

外人皆道她盛宠无双，可只有她自己知晓，这三年深宫岁月，她过得有多孤寂寒凉。

当初，她见少年帝王骁勇善战，容貌卓绝，风骨凛然，是世间最顶尖的儿郎，满心倾慕，执意求入宫。

彼时帝王正在征战，朝政未稳，朝野文武频频施压，劝谏帝王充盈后宫，绵延子嗣。

他素来不近女色，但还是依从朝臣劝谏，择世家贵女入宫，她便借着家世助力，顺理成章入主后宫，高居贵妃之位。

那时她满心期许，以为人心皆是肉长的。

他冷心冷情，不近女色无妨，她可以等，可以熬，可以日复一日，年复一年的温柔守候，总能一点点捂热他冰封的心，等到他垂眸相看的那一日。

直到后来，她的心慢慢冷却了，陛下想来是真的不近女色了。

于是，她又改变了主意，她可以接受陛下不宠她，只要他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，只要她是唯一留守在他身边的女人，她便心甘情愿。

可沈令漪的出现，彻底打破了她所有的隐忍与期许。

那个从南齐来的和亲女子，身份尴尬，偏偏能得到帝王独一无二的破例。

他给她试毒规制，破例封宣妃，当众亲教投壶，甚至为她以身挡爆竹烟火，不惜龙体受损，屡次打破数朝堂后宫规矩，事事破例。

他冰封多年的心，从来不松动半分，却唯独对一个异乡女子，频频破戒。

她可以忍受帝王无情，却无法忍受，这份无情，唯独对沈令漪例外。

心底积攒三年的委屈孤寂，在这一刻层层翻涌，压得她心口发闷，眼底的温婉端庄，几乎快要维持不住。

……

夜风微凉，庭院静谧。

端王牵着端王妃一路慢行，远离大殿喧嚣，行至宫苑深处一方僻静池塘边。

冬日池水冰凉，岸边摆放着几方干净石墩，夜风徐徐，格外清净。

端王松开手，上前一步，抬手用自己的宽大袖口，细细擦拭干净一方石墩，动作细致温柔，随后回头看向身侧妻子：“坐吧，歇歇脚。”

云氏含笑轻声道：“端王先坐。”

“无妨，你坐。”端王语气温柔坚定，不容她推辞。

云氏不再推辞，落座在干净的石墩之上。

端王则并未落座，直接侧身坐在一旁微凉的青石地面上，姿态随意自然，丝毫不在意寒凉尘土，再次伸手，稳稳握住妻子纤细的手掌，掌心温热包裹住她的手。

四下无人，夜风静谧，彻底远离了殿中耳目。

端王方才温和的眉眼稍稍敛去，语气压低，直直看向身侧的妻子，开门见山：“西苑爆竹前，是你推的宣妃？”

没有铺垫迂回，直击要害。

云氏反应极快，立刻抬手，纤细的手指轻轻抵在他的唇上，眼神警惕，轻声示意：“隔墙有耳，宫苑处处皆是耳目，万万不可胡言。”

夜色深沉，看似无人，可深宫之中，谁也不敢保证没有潜藏的暗卫宫人，半点风声都泄露不得。

端王抬手，温柔拿开她抵在自己唇上的手指，掌心依旧稳稳握着她的手，神色无半分怪罪，只淡淡道：“此处无人，我不问罪，你只管实话与我说。”

夫妻十余载，相知相伴，彼此心性手段，他一清二楚。

今夜那一场看似意外的拥挤推搡，旁人看不破，他却看得分明，唯有他的妻，有时机，有位置，有心思做出这般举动。

云氏眼底的警惕稍稍褪去，看着相伴多年的夫君，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，不躲不避，轻声反问：“若是我做的，端王是打算告知陛下，请功邀宠吗？”

端王闻言失笑，眼底满是无奈与宠溺，轻轻捏了捏她的掌心：“你我结发夫妻，荣辱与共，我怎会做那般蠢事。”

他不在乎后宫妃嫔争斗，更不在乎一个和亲女子的起落浮沉，他只在乎他的家，哪怕王妃杀人，他都会帮着掩埋尸体。

云氏心头一暖，眼底笑意淡去，想起今夜西苑惊心动魄的那一幕，她没有回答夫君的问题，只是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与唏嘘：“万万没有想到，陛下竟会那般紧张她。爆竹炸裂，险境丛生，他想都未想，直接冲上前以身相护。”

端王缓缓点头，眼底亦是沉沉深思：“是啊，今日之事，超乎所有人预料。朝野上下人人皆知，陛下铁血冷情，不近女色，任凭后宫空置多年，从未对任何女子流露过半分偏爱动容。”

今夜种种反常之举，彻底颠覆了所有人对帝王的认知。

云氏轻轻叹气，看得通透：“他终究是个正常的男人，不是无情无欲的顽石。当年那场屠城浩劫，困住了他太多年，让他刻意压抑所有温情，可人心终究是肉做的。沈氏容貌绝色，聪慧机敏，又温柔贴合，事事懂他，这般女子伴在身侧，他如何能真的不动心？”

端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，语气凝重：“一旦帝王真动情，往后便再也克制不住。陛下多年无子嗣，朝野年年劝谏绵延皇嗣。如今他对宣妃破例偏爱，往后极有可能，会让后宫诞下皇子。”

这句话落下，云氏眼底的笑意彻底褪去，眸光骤然一暗，心头沉甸甸的，压着几分深重的忧虑。

他们夫妻隐忍多年，蛰伏多年，最大的盼头，便是帝王无情无嗣。

只要陛下始终无后，宗室子嗣便有承接大统的机会。

可若是沈令漪诞下皇嗣，一切希望，尽数破灭。

端王敏锐捕捉到她眼底的落寞与思念，收紧掌心力道，温柔握住她的手，轻声询问：“又在想孩儿了？”

一句话，瞬间戳中了云氏心底最柔软的软肋。

她轻轻点头，眼底酸涩翻涌，嗓音微微发颤：“怎能不想。陛下刻意将咱们孩儿远贬偏远州县任职，下严令无诏不得回，摆明了刻意掣肘你。”

“岁岁除夕，万家团圆，别人家儿孙绕膝，唯独我们夫妻二人，连求陛下恩准孩儿归乡团聚的胆子都没有。为人父母，连自己孩儿过得好不好，吃得暖不暖，有无委屈，都无从知晓，这般日子，实在窝囊。”

话说至此，她鼻尖发酸，温热的泪水忍不住涌上眼眶，顺着眼尾缓缓滑落。

夜深人静，无人看见她的脆弱，唯有相伴多年的夫君，能懂她心底的委屈与思念。

端王见她落泪，心头一紧，立刻起身，上前将她轻轻拥入怀中，温柔拍着她的脊背，低声安抚：“我都知晓，我都明白。再忍一段时日，等我与赤鞨公主成婚，便亲自向陛下递折求情，求他恩准孩儿重回我们身边。”

云氏埋在他温暖的衣襟里，轻轻哽咽：“好，只要能让咱们孩儿平安回来，日日相伴，便再好不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