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宸殿帝妃二人相守静谧长夜。
而麒德殿的守岁夜,却依旧灯火通明,朝臣宗室、王公命妇端坐值守,不敢懈怠。
除夕守岁乃是祖制规矩,岁岁如是,无论帝王宗亲,文武重臣,皆需彻夜坐守,迎新辞旧。
今夜帝王因护佑妃嫔意外受伤,破例入内静养,无人敢置喙,殿中一众权贵枯坐许久,时辰渐晚,人人眼底藏倦,殿内氛围肃穆又沉闷。
太皇太后年事已高,平日起居素来早睡早起,今夜硬撑着坐镇守岁,眼底倦色再也藏不住,满是疲乏,腰背微微发酸,端坐的身姿也隐隐有些松懈。
苏贵妃一直静静立在太皇太后身侧,时刻留意着老人家的神色动静,见状立刻上前半步,语气温和体贴,恰到好处出声劝慰:“夜深了,南阁早已收拾妥当,您不妨移步去南阁小歇片刻,养养精神。这里守岁诸事,有朝臣宗室在此,定然不会失了规矩礼数。”
这番话说得妥帖周到,既体恤长辈,又顾全大典体面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太皇太后微微抬眸,看了她一眼,眼底带着几分默许与信赖,微微颔首:“也好。”
她缓缓起身,周身宫人连忙上前搀扶。
太皇太后步履平缓,转头面向殿中众人,声音沉稳有度,落下口谕:“吾身子乏了,暂且去南阁歇息片刻。今夜守岁,一应事宜,便交由贵妃全权主事。诸位恪尽职守,安心守岁即可。”
文武和宗室命妇齐齐躬身应诺,声整肃然:“喏。”
话音落,更让众人心惊的一幕出现了。
太皇太后临行前,径直抬手,指了指自己的紫檀软榻,吩咐:“贵妃便坐此处主事,代为打理今夜殿中诸事。”
一语落地,满殿瞬间寂静。
所有人神色微变,目光纷纷交汇,眼底皆是震惊。
这个位置历来是太后、皇后专属尊位,后宫妃嫔纵使位份尊贵如贵妃,也断然无资格落座,这是根植朝野的礼制规矩,分毫逾越不得。
陛下和太皇太后都不在,六宫也没有皇后,让位分最高的苏贵妃代掌守岁大典,统领全场,情理之中。
可今夜,太皇太后偏偏破例,直接让座。
这份恩宠,来得太过厚重,明目张胆。
便是贵妃暂时主事,也万万没有资格坐太皇太后的位置。
众人心中瞬间通透,今夜深宫明暗较量,已然摆上台面。
帝王在前,不顾一切,破格屡次纵容宣妃,护她偏她,独待她与众不同,打破不近女色的规矩。
太皇太后在后,当众抬举苏贵妃,破格赐尊位,掌大典,理诸事,明目张胆制衡帝王偏爱。
这暗自较劲,隔空对垒,满殿人心尽数看得透,却无人敢多言半句,只敢将所有心绪藏于眼底。
太皇太后在宫人簇拥下,缓步离去,殿中再无高位长辈坐镇,一应权责尽数落在苏贵妃身上。
殿中规矩重,守岁不可懈怠,可众人熬至深夜,倦意难掩,人人腰背发酸,眼皮发沉。
苏贵妃立在首座之前,神色端庄从容,落落大方,全然没有骤然掌权的骄矜,反倒语气温和,宽和出声:“今夜佳节,本是阖家欢悦之时,无需太过拘礼刻板。诸位皆是彻夜值守,若是实在困倦难撑,不妨撑着桌案小憩片刻,或出去吹吹风,只要别跑远了,吾不会向陛下告状的。”
最后一句话,明摆着是开玩笑的意味,此话一出,殿内的人忍不住笑了起来,贵妃姿态谦和,体恤众人,气度雍容,瞬间收获满殿好感。
一众朝臣纷纷称赞出声。
“贵妃仁厚宽和,体恤臣等,实在难得!”
“举止端庄,处事有度,从容持重,当真有母仪之风!”
“有贵妃坐镇主事,今夜守岁大典井然有序,足见贵妃胸襟气度!”
声声夸赞不绝于耳,铺满整座麒德殿。
苏贵妃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,看似谦逊温和,眼底却藏着极淡的怅然与算计,她轻轻抬手,示意众人安静,语气淡淡的,自嘲似地感慨,字字暗藏机锋:“诸位太过谬赞,吾哪里担得起什么母仪之风。如今后宫,屡次为新晋宣妃破格破例,宠眷愈盛,吾不过是虚居四妃之首的位次,徒有虚名。”
这话看似自谦,实则字字提点,句句铺垫。
她故意将帝王对沈令漪的破格恩宠摆上台面,轻轻点破,让在场所有宗室重臣世家权贵尽数记在心里。
今夜除夕,佳节当前,无人敢过多非议帝王决策和后宫封赏,只能闭口不言。
可贵妃这番话,恰好提前给文武打了预防针。
沈令漪一介异国和亲女子,纵使眼下圣眷浓厚,屡屡破格,也绝对不配登临中宫。
毕竟北梁可是三足鼎立的大国,可不是什么小国,而且对方是战败才将和亲公主送来的。
北梁的皇后之位,是世家贵女的尊荣,更是朝堂制衡的关键,绝无可能落在一个落败的南齐和亲女子手中。
苏青黛轻轻一句话,在暗戳戳提醒所有人:纵使陛下一时兴起偏爱宣妃,可朝野人心,祖宗规矩,世家根基,皆不会容她登顶后位。
殿中众人心思剔透,瞬间听懂她话里藏的深意。
短暂沉寂后,又有老臣开口,语气温诚,句句偏向苏贵妃:“贵妃此言差矣。陛下不过是一时新鲜,宽待异乡来的妃嫔,此乃安抚邦交,彰显皇恩的权宜之举,算不得真正圣宠。”
“后宫位次尊卑,德行气度、家世根基,皆是定数。您出身功勋世家,德行端庄,才德兼备,无人能及。”
“至上荣宠,唯有贵妃当之无愧。”
接连数名世家大臣,宗室亲王纷纷附和,言语温和,却立场鲜明。
哪怕帝王此刻偏爱宣妃,他们也绝不接受异国女子为后,心底默认的皇后人选,自始至终,唯有苏贵妃一人。
等贵妃当了皇后,陛下对宣妃那点小恩小惠,那点破例又算得了什么。
苏青黛听着声声拥戴,唇角笑意愈发温婉,不辩驳不应答,只淡淡含笑不语,一副谦逊淡然模样,可眼底深处,早已将这份人心所向稳稳记下。
就在殿中吹捧之声渐起,暗流涌动之际,苏贵妃的亲生父亲中书令适时开口出声,语气平和中正:“诸位慎言。岁末守岁,本该喜乐安宁,不谈朝堂诸事,后宫私秘。今夜只当守岁,其余闲话,不必多提。”
人多眼杂,麒德殿宫人内侍无数,流言最是易传。
此刻众人公然拥戴自家女儿,暗议后位,若是传入帝王耳中,只会落得一个贵妃觊觎后位,朝臣结党攀附的罪名。
陛下本就对苏家刻意疏离、对后宫防备极重,今夜这番喧闹,只会平白惹帝王不悦,连累贵妃处境尴尬。
话音落下,他不动声色,侧首给自家女儿递去一记隐晦眼风,示意她安分敛势,切莫再多言语造势。
苏贵妃瞬间领会父亲用意,收敛眼底所有心绪,端正身姿,不再接话,安安静静立在一侧,恢复端庄守礼模样。
殿中喧闹渐渐平息,再度回归肃穆沉寂。
长夜漫漫,时辰越发深沉,所有人的倦意彻底翻涌上来。
有人低着头打瞌睡,有人抬手掩唇打哈欠,有人闭目养神。
端王坐在宗室队列之中,守岁许久,侧头看向身侧的端王妃。
只见她眉眼慵懒,眼底倦色浓重,接连克制不住,轻轻打了两个哈欠,眉眼间满是疲惫。
端王素来疼惜发妻,见状心底柔软,微微侧身,压低声音,凑在她耳边轻声道:“我陪你出去走走,吹风醒醒神,也好过枯坐受累。”
便是能在殿里小小休憩片刻,坐着也是难受,没靠没躺的地方,腰背都跟着痛,不如出去走一走。
云氏抬眸看向他,眼底带着温柔,轻轻点了点头。
夫妻二人成婚十数载,琴瑟和鸣,情深意笃,素来是宗室之中人人艳羡的模范夫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