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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7章 第 77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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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过后,阳光穿透层层宫阙薄雾,落在梨园内殿的琉璃瓦上。

这里设的是皇家私宴,不同于前朝万国朝贺的庄重森严,无需外臣列席,只留皇室至亲,后宫阶位妃嫔相聚一堂,是新年里为数不多,可以松弛些许规矩的家宴时辰。

殿内雅乐轻缓,丝竹声声柔和,不再是大典上恢弘肃穆的礼乐,只配了小巧的伶人舞姬,演着细碎温婉的新年乐舞。

长案铺着猩红锦缎,摆着精致御膳,温热椒酒,清甜桃汤,皆是新年专属的吉祥吃食。

席位排布严格遵从尊卑礼制。

太皇太后端坐后宫主位,安稳端庄,气场从容压殿。

两侧依序分列直系亲王,再往下,便是后宫妃嫔按品落座。

无中宫皇后,皇子公主,后宫席位除了太皇太后之外,便以苏贵妃为首。

沈令漪新晋封妃,位次紧随其后,不靠前也不靠末,偏偏卡在最惹眼的中间位置。

规矩仍在,不可随意起身,肆意卧坐,却也不必如大典那般全程紧绷,亲眷之间轻声闲谈,举杯贺岁,笑语迎新,皆是合宜之举。

满殿皆是融融新年光景,人人面带笑意,松弛自在,唯独主位旁的萧昭崚,周身气压沉得吓人。

他自落座起,便一言不发,手指搭在白玉酒杯边缘,迟迟未动。

他的眉眼压得极低,面色沉沉,唇线绷得笔直,明明身处阖家欢宴,却暖意全无,周身的阴郁。

旁人都敢轻声说笑,唯独靠近御座的位置,一声不吭。

沈令漪端坐席位之上,背脊挺直,举止规矩至极。

她全程安分至极,抬手取食轻缓,举杯有度,不多言、不侧目、不攀谈,一副老老实实的模样,刻意将自己的存在感压到最低。

可越是如此,萧昭崚眼底的沉郁便越重。

太皇太后将满堂光景尽收眼底,瞧着帝王这幅郁郁不乐的模样,终于轻声开口,打破殿内微僵的氛围:“陛下,今日元日新正,四海同庆,阖家团聚,最是喜乐的好日子。你自落座便闷闷不乐,可是方才前朝朝会,有朝臣或是外邦使臣,惹你不快?”

问话温和,带着长辈的体恤,却也顺势将话题引向前朝纷争。

萧昭崚闻言,终于抬手,将手中白玉酒杯轻轻搁置在案上。

杯底与锦案相触,发出一声轻响,让周遭零星的闲谈瞬间尽数停歇。

众人齐齐收敛笑意,下意识垂眸端坐,殿内瞬间安静下来,连伶人的乐舞都悄然放缓节奏。

他淡淡开口,带着不加掩饰的戾气:“皇祖母所言不错,的确有人,今日特意惹朕不快。”

苏贵妃坐在次席,闻言立刻抬眸,眉眼温婉,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:“今日诸藩使臣皆是恭谨朝拜,百官恪守礼制,何人如此大胆,敢在元日吉岁冒犯陛下龙颜?”

萧昭崚没有看她,眸光微微偏转,越过满堂众人,直直落在身侧不远处安分垂首的沈令漪身上。

视线精准直接,带着审视,瞬间将所有人的目光一并带了过去。

“宣妃。”

他忽然出声唤她的位号。

沈令漪此刻正捏着玉筷,刚夹起一瓣软糯的蜜饯莲子,正要送入唇中。

骤然听见帝王点名,她指尖微顿,心头轻轻一跳。

她面上不显半分异样,依旧从容张口,将口中食物细细嚼碎,稳稳吞咽下肚,动作流畅自然,没有半分慌乱失态。

待口中食物尽数咽下,她才缓缓抬眸,垂着眼睑,姿态恭谨得体:“陛下。”

萧昭崚盯着她温顺安分的眉眼,语气听不出喜怒,淡淡发问:“你可知,今日南齐遣使臣入朝进贡?”

沈令漪音色平稳无波,应答规矩周全:“回陛下,南齐奉北梁为上国,年末遣使贺岁,乃是两国既定邦交规矩,妾知晓。”

“规矩?”

萧昭崚笑了一声,反倒透着几分凉薄的玩味。

“既然你知晓是规矩,那朕问问你,你可知今日南齐派来的使臣,是谁?”

他刻意放缓语速,慢悠悠看着她,分明是心知肚明,却偏要层层盘问,一点点逼出她心底的情绪。

沈令漪睫羽极轻地颤动了一下,快得让人难以捕捉,却恰好落入萧昭崚眼底。

她微微摇头,神色坦荡无破绽:“妾身居深宫,足不出内廷,前朝外臣人事更迭,遣使名录,皆无从得知,不敢妄言。”

“无从得知?”

萧昭崚似是来了兴致,单手撑着下颌,姿态慵懒,压迫感却层层递进。

他故作沉吟,慢条斯理地卖着关子,目光一瞬不移锁着她的微表情:“朕倒是记不太清名字了,只记得是个年轻得过分的臣子,瞧着眉眼俊秀,白白嫩嫩,年纪比朕还要轻上几分,好像是……姓江?”

他一边说,一边假意思索,字字试探,紧紧盯着她所有细微的神色变动。

沈令漪心底了然,再也装不得全然不知。

江字落在耳畔,她心底已然清清楚楚知晓来人身份。

短暂的凝滞过后,她收敛所有细碎情绪,坦然应声:“陛下所言,应当是南齐的江沐骁。”

话音落下的一瞬,萧昭崚的眉头骤然拧紧。

方才所有的慵懒玩味尽数褪去,眼底只剩不悦。

他语气骤然冷了几分,句句带着针锋相对的逼问:“倒是利落。朕尚且记不清全名,你一听姓氏,便即刻道出人名。看来宣妃与他,很是相熟。”

这话一出,满殿人心头皆是一紧。

谁都听得出帝王语气里的醋意与怒意,暗藏的风雨骤然席卷整座殿宴。

沈令漪心头微慌,却依旧维持着面上的端庄,连忙轻声解释:“陛下误会了。江沐骁乃是南齐重臣嫡子,年少成名,在南齐朝野素有才名,声名极盛。妾未出阁时,身在南齐宫廷,时常听闻此人名号。”

“只是听闻?”萧昭崚步步紧逼,不肯松口,“你从未见过?”

沈令漪指尖轻轻攥了攥衣袖,语气愈发恭谨稳妥:“年少宫宴,藩王入朝,士族觐见,的确见过,可私下无往来。”

她能清晰感知到,眼前的男人已然动了怒。

可她摸不透他怒意的根源,是怒南齐无礼,还是怒她与江沐骁有旧,只能小心翼翼,字字谨慎地应答,不敢有半分差错。

萧昭崚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,眼底戾气渐生:“既然素无交情,那他今日,怎敢如此大胆,公然冒犯朕?”

沈令漪心头一紧,立刻抬眸:“妾不知南齐使臣何处言行失当,冒犯了陛下圣威,还请陛下明示。”

萧昭崚看着她温顺的眼眸,心头的郁气更盛。

“今日万国朝贺大典,文武百官,万邦使臣尽数在场。他当着众人之面,公然向朕请旨,想要面见你,亲眼确认你是否安好。”

他语气沉沉,字字带着压制的怒火:“宣妃倒是说说,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惦记朕的后宫妃嫔,索要面见朕的女人,这不是冒犯,是什么?”

这句话如同惊雷,轻轻炸在沈令漪耳畔。

她心头瞬间明白,也瞬间惶恐。

来不及思索过往牵扯,分辨人心对错,她第一时间起身离席,脚步后退两步,直直屈膝跪在殿中地毯之上。

她俯首垂首,诚恳请罪:“陛下息怒。南齐使臣久居南疆,不懂北梁朝堂礼制规矩,行事鲁莽。若是冒犯圣颜,妾愿替母国失礼之人向陛下赔罪。”

“他此举无状,想来是因南齐君父挂念远嫁和亲之女,绝非有意冒犯陛下。还请陛下宽宥,莫因小国莽臣,坏了新年喜乐。”

她跪拜姿态恭谨,言辞恳切,主动揽下所有牵连,姿态低到尘埃里。

太皇太后坐在主位,静静看了片刻僵持,终于再度开口打圆场,语气平和公正:“陛下。使臣奉君命嘱托,想要一睹本国和亲公主安好,心念故土族人,乃是人之常情。邦交往来,情理为先,也算不得蓄意冒犯。元日家宴,阖家欢聚,些许外事小节,陛下不必如此动怒。”

萧昭崚侧首瞥了太皇太后一眼,语气依旧带着沉冷的执拗:“两国邦交,公私分明。他若真只为探看安好,大可让鸿胪寺递折,礼部传书,循流程请示,朕自会酌情定夺。可他偏偏选在朝贺的大典当众开口,这是施压。朕若应允,便是任由外邦干涉后宫,拿捏颜面,朕若拒绝,便是天子容不得人情,被万邦诟病。区区使臣,也敢在朝堂之上,逼朕进退两难,不是蓄意是什么?”

一番话,句句戳中朝堂要害,无人能辩驳半句。

太皇太后闻言微微颔首,顺势问道:“那陛下可有应允?”

“朕岂能允。”

萧昭崚语气淡漠,带着绝对的帝王掌控欲:“深宫内外有别,规制森严。自宣妃入北梁深宫,受朕册封之日起,她便是朕的后宫之人,早已不是南齐的和亲公主。南齐,无权过问朕的后宫。”

字字强势,刻意斩断南齐对沈令漪的所有牵绊与干涉。

太皇太后抬手,温声吩咐跪地的女子:“罢了,些许朝堂纷争,与你无干,非你之过。宣妃,起身吧。”

沈令漪跪在地上,腰背笔直,却不敢擅自起身。

她微微抬眸,小心翼翼看了一眼身侧面色依旧沉郁的萧昭崚,见他未有半分默许的神色,依旧冷冷看着地面,她便维持跪拜姿态,分毫未动。

全场所有人都看在眼里。

宣妃恭谨畏上,恪守君威,不敢逾矩半分,这份分寸与敬畏,远超后宫一众自持尊贵的妃嫔。

过了数息,萧昭崚才淡淡出声:“起来。”

简短二字,带着准许的意味。

沈令漪依礼起身,垂首立在席位旁,不敢轻易落座,姿态安分守礼。

太皇太后见状,淡淡开口:“入座吧,家宴无需这般拘谨。”

沈令漪依旧未动,只等帝王示意。

萧昭崚看着她这般小心翼翼,全然以他喜怒为进退的模样,心底那股无端的醋意与戾气,散去大半,只剩几分别扭的郁气。

他冷眼扫她:“让你坐,便坐。”

沈令漪这才屈膝回坐,落座之后,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,再也不敢动筷取食,端坐安分,敛尽所有姿态。

无人敢打破沉寂,就在众人以为帝王怒意未消,恐再起风波之时,萧昭崚眸光微顿,出声吩咐身侧内侍:“周云白,将朕面前这盘蜜蒸银耳,送至宣妃案前。”

周云白不敢怠慢,连忙躬身应诺,双手稳稳端起帝王御用的蜜蒸银耳,越过长案,轻放至沈令漪的食案之上。

不过是帝王随口一道口谕,转送一盘御前菜肴,落在满殿众人眼里,却掀起了无声的惊涛骇浪。

天子御用膳食特赐妃嫔,这份独有的垂眷殊荣,偌大后宫前所未有,一时间满堂屏息,众人目光齐齐凝向那盘银耳,神色满是错愕震惊。

苏贵妃端坐在席,面上温婉笑意不变,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涩意。

一众人彼此对视一眼,心底皆有思量。

陛下分明还在气,却偏偏破例恩宠,又气又疼,又恼又宠,这份心思,旁人看得通透,唯独当事人小心翼翼,不敢揣测。

沈令漪看着案桌多出的菜肴,心头微紧,连忙垂首:“谢陛下赐食。”

她明知此刻帝王心绪难测,不敢有半分推脱,纵使心底惶恐,也只能乖乖拿起玉筷,小口将帝王所赐的吃食尽数吃下。

一顿家宴,后半程气氛始终沉沉淡淡。

乐舞依旧,酒香依旧,吃食精致,却再无人敢轻言笑语。

萧昭崚陪着太皇太后与宗室亲人坐了半个时辰,待新年贺岁的礼数尽数走完,便以朝政疲累为由,起身告退。

“皇祖母慢用,朕身子微乏,先行回紫宸殿歇息。”

太皇太后微微颔首:“去吧,国事辛劳,好好休憩。”

萧昭崚起身离去,背影依旧带着未散的冷漠。

……

家宴结束后,后宫妃嫔依礼告退,各自回宫歇息。

苏贵妃与沈令漪一前一后,走出梨园内殿,分道折返各自宫苑。

回宫的檐子之上,苏贵妃端坐在软榻之中,手指轻轻摩挲着锦缎扶手,面上端庄温婉的神色渐渐淡去。

她侧首看向随行贴身宫女红霞:“你去查一查,今日南齐入朝的使臣江沐骁,底细履历、性情家世。还有……他与宣妃昔日是否有过交集。”

方才宴席之上,陛下听闻此人之名,神色骤变,怒意明显。可见这二人之间,必定有旁人不知的牵扯。

红霞连忙躬身应声:“奴婢记下了,即刻便让人打探底细。”

“去吧,隐秘些,莫要惹人察觉。”

“喏。”

檐子缓缓前行,驶入长长宫道深处。

另一边,沈令漪的檐子稳稳落于凝微宫宫门。

累了一天,也端着一天,回到宫里之后,她终于褪去一身繁复冠饰,靠在了躺椅上休息。

回宫时,天已经暗了,此刻已经全部沉了下来。

她只着一身素色常衣,看着窗外,微微发愣。

宴席上的步步试探,层层逼问,帝王暗藏的怒意,一幕幕在心底回放,心绪繁杂纷乱。

兰心陪在一旁,看着自家公主小心翼翼,步步隐忍的模样,心头酸涩难忍,眼眶微微泛红,忍不住低声嘟囔:“真是太委屈了,那是您的母国,不过是派人来问问您安好,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心意,却要您跪地请罪,连半点念想都不敢有,当真半点人情都不留。”

话音刚落,沈令漪骤然抬眸,眼神清淡,带着一丝警告。

“闭嘴。”

兰心瞬间噤声,连忙低下头,不敢再多说一句,乖乖立在一侧。

一旁稳重妥帖的刘掌事见状,连忙上前两步,笑着打圆场,柔声宽慰:“兰心年纪小,嘴快不懂分寸。今日宴席之上,您已经做得极好,大方得体,进退有度,尊卑分明,半点错处都挑不出来。换做旁人,遇上陛下这般步步逼问,无端动怒,早已慌得失礼。”

她刻意捡着好话宽慰,想让郁结的沈令漪放宽心绪:“奴婢瞧得真切,陛下晨起神色温润,宴席之上虽故作怒意,却赏赐吃食,这般殊荣,满宫无人能及。陛下心里是极其看重宣妃的。”

兰心闻言,也立刻跟着点头,一扫方才的委屈,眼底涌起真切的欢喜:“对对对!您如今可是正经的宣妃,有陛下亲赐封号,位份稳固,早已不是当初任人拿捏的御女了!”

“而且昨夜守岁宴席舌战群儒,连贵妃一时都无从辩驳,可把奴婢佩服坏了!奴婢当时还心惊胆战。”

“是啊。”刘掌事也说,“宣妃开口反驳时,奴婢也吓坏了。不过想来,您也是懂分寸的,奴婢以为,你会言女子傲骨不输男儿,顶天立地,自立自强,不被情爱所困,要效仿大公主。可宣妃的话,着实让奴婢震惊了,跟奴婢想的完全不一样,远比旁人看得长远。当时奴婢一颗心悬在嗓子眼,生怕您失言,如今回想,才知宣妃每一句话,都是周全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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