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下青草绵软,奔跑起来毫无滞涩,可无论他如何加快脚步,那道身影始终和他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,那层轻薄纱料偶尔会随风飘拂,自他摊开的掌心轻轻擦过,触感柔滑微凉,转瞬即逝,抓不住分毫。
心底的焦灼感越来越重,脚下步伐越发急促,耳边只剩风声与自己略显粗重的喘息。
不知追了多久,那道身影终于在草坪中央缓缓停住脚步。
四周鸟语花香依旧,日光温柔笼罩,周遭静谧安然,唯独萧昭崚的心跳擂鼓一般撞着胸腔。
女子身形微转,一点点将侧脸、正脸慢慢展露出来。
眉眼纤秀,鼻梁柔和,唇色浅淡,赫然是沈令漪那张平日里恭谨温顺,却总能牵动他心绪的脸。
萧昭崚脚步猛地刹住,整个人僵在原地,眸子里满是猝不及防的震惊,喉间不受控制地发出低吼,声音在空旷草坪上荡开回声:“你为何要跑?”
沈令漪望着他,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,眼神疏离又淡漠,语气轻飘飘的,却字字刺人:“陛下心中本就不曾怜惜妾,既然得不到陛下半点温情,自然要寻别处暖意,心许旁人,也是情理之中。”
话音刚落,一道身着青衫的男子自沈令漪身侧缓步走出,身姿挺拔,眉目俊朗,正是江沐骁的模样。
男子自然而然抬手,稳稳牵住沈令漪垂在身侧的手,手指交扣,姿态亲昵。
沈令漪侧头看向身旁之人,眉眼间是真切的笑意,那份温婉与松弛,是萧昭崚在深宫之中从未见过的模样。
她抬眼再次望向萧昭崚,语气带着几分决绝:“陛下,他才是值得我托付余生的人,而你……不是。”
画面到此骤然破碎。
萧昭崚浑身猛地一颤,像是被冰水兜头浇下,豁然睁开双眼,粗重的喘息冲破喉咙,额角沁出一层薄汗,心跳狂乱不止,还停留在方才梦里的焦躁与酸涩之中。
视线从朦胧的纱帐顶端缓缓下移,鼻尖萦绕着女子身上清浅的安神香气,这才慢慢回过神来,这里不是紫宸殿,也不是梦里的开阔草坪,是凝微宫的寝殿床榻。
他从未在后妃的宫殿留宿过。
他侧过头,借着长灯微弱的光晕,看向身侧安稳熟睡的沈令漪。
她睡得很沉,呼吸匀净绵长,唇瓣微微抿着,肤色在昏光里衬得愈发莹润柔和。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眉眼,此刻卸下了所有拘谨防备,安安静静,温顺无害。
萧昭崚的目光不自觉黏在她脸上,一点点往下游走,掠过鼻梁,落在那张饱满柔软的唇上。
方才梦里的画面还在脑海里盘旋不散,沈令漪笑着走向江沐骁的模样反复浮现,心口莫名发闷,浑身却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燥热,顺着四肢慢慢蔓延开来。
喉结不受控制地轻轻滚动了一圈,原本平复下去的呼吸,再次变得急促起来。
一种从未有过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,搅乱了他所有理智。
他微微倾过身子,距离一点点拉近,温热的呼吸落在沈令漪的脸颊旁。
沈令漪本就睡得浅,朦胧间感觉到脸颊边萦绕着属于男子的气息,带着淡淡的龙涎香与清冽的冷意,紧接着唇上落下一阵略显笨拙,毫无章法的触碰。
起初她只当是浅眠之中的错觉,下意识蹙了蹙眉,脑袋微微往旁边偏了偏,手臂也本能地抬起,想要推开这份突兀的惊扰。
手腕却在下一瞬被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掌牢牢扣住,力道不轻不重,刚好将她的挣扎锁死。
意识骤然清明大半,沈令漪倏然睁开双眼,漆黑的瞳孔在昏光里微微收缩,视线撞进萧昭崚近在咫尺的眼眸之中。
帝王的眼底翻涌着强烈的情绪,混杂着焦躁和占有欲,还有几分不顾一切的冲动。
他另一只手已经探到了她寝衣的系带边缘,手指带着微颤,正在笨拙地解着绳结,衣料随着动作缓缓松弛开来。
沈令漪脑子有片刻的空白,夜半三更,这突如其来的亲昵,让她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。
帝王素来疏离冷硬,昨夜虽同榻而眠,却始终隔着一段距离,此刻这般举动,实在太过猝不及防,错愕过后,她心底掠过一丝慌乱,可手腕被攥得死死的,挣不开半分。
她张了张嘴,喉咙干涩发紧,最终还是将所有疑问与抗拒咽了回去,闭上双眼,放弃了所有无谓的挣扎,任由唇齿间的触碰继续落下。
萧昭崚察觉到身下女子不再抗拒,心底那股压抑许久的冲动彻底冲破了所有枷锁。
过往的猜忌,梦里的醋意,白日里的别扭执拗,在这一刻尽数被抛到九霄云外,脑海里只剩下眼前这具属于自己的温热躯体,只剩下想要彻底将她拥入怀中,烙印上属于自己痕迹的念头。
他终日浸在朝堂权谋,刀枪骑射之中,从未真正触碰过女子的肌肤,更谈不上男女之间的情事欢好。
此刻褪去了帝王所有的自持冷静,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在驱使着动作。
解衣的动作生涩又急躁,偶尔会不小心蹭到细腻的肌肤,惹得身下人轻轻一颤,他自己的身子也跟着绷紧,呼吸愈发灼热粗重。
寝衣层层剥落,露出女子莹白细腻的肩头,在昏黄灯火之下泛着柔和的光泽,看得他心神震荡,脑子一片空白。
床榻之间,纱帐轻轻晃动,被褥凌乱堆叠,空气里渐渐弥漫开滚烫的气息。
萧昭崚俯身将人圈在臂弯与床板之间,带着气血方刚的莽撞与无措,胡乱地去探寻情事之中的欢愉,每一次触碰都带着生涩,全然没有帝王平日里运筹帷幄的从容,反倒像个初尝滋味的毛头小子,手足无措,只能凭着本能一点点摸索。
沈令漪浑身僵硬,紧紧咬着下唇,双手蜷缩在身侧。
突如其来的尖锐的刺痛,像是有什么东西硬生生破开了身体的防线,细密的痛感顺着蔓延,她鼻尖一酸,泪珠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。
泪水滴落在萧昭崚正捧着她脸的手指上,微凉的触感让他混沌的意识骤然清了几分,动作下意识放缓了些,眼底掠过一丝迟疑,看着怀中人蹙起的眉头和泛红的眼角,心底掠过一丝不忍。
可梦里那道离去的身影依旧盘旋在脑海深处,骨子里的占有欲驱使着他无法就此停下,迟疑不过短短一瞬,终究还是压下那点心软,咬着牙继续了下去。
他依旧毫无章法,分不清轻重缓急,只凭着一腔灼热的情绪往前。
沈令漪闭着眼睛,任由痛感席卷全身,紧紧攥着身下的锦被,耳边全是两人交织在一起的略显急促的呼吸。
然而不过片刻光景,萧昭崚只觉得浑身一阵紧绷,所有的灼热与冲动瞬间倾泻而出,整个人脱力一般重重趴在沈令漪的身上,胸口剧烈起伏着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额头上的汗水顺着下颌线条缓缓滴落。
周遭瞬间归于寂静,只剩下彼此略显紊乱的喘息。
沈令漪微微睁着眼,望着头顶晃动的纱帐,脑子里还有些发懵。
方才尖锐的痛感还残留在身体各处,可预想之中那些戏本子里写的缠绵悱恻,酥麻欢愉半点都未曾体会到,一切来得猝不及防,结束得更是潦草仓促。
她眨巴了几下眼睛,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。
而趴在她身上的萧昭崚,宣泄过后,理智回笼,瞬间意识到方才发生了什么。
他自幼训练体魄,骑射摔跤皆是顶尖,自认气力,耐性都远超常人,万万没有想到,自己人生第一次触碰女子,竟然会仓促到这般地步。
不过短短片刻便溃不成军,这件事落在任何一个男子身上,都是难以抹去的难堪,更何况他是北梁帝王,自尊心极强,此刻只觉得脸颊发烫,耳根火辣辣的,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耻感顺着后颈直冲头顶。
身上的燥热褪去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窘迫与难堪,他不敢再去看身下女子的神情,僵硬地撑着手臂,想要立刻起身整理衣物,逃离这片让他颜面尽失的床榻。
就在他撑着身子准备挪开的时候,一双纤细的手臂忽然从侧面环住了他的腰,将他牢牢禁锢在了怀里。
沈令漪的脸颊轻轻贴在他汗湿的后背,声音带着一丝刚褪去青涩后的沙哑,温和又柔软:“陛下,没事的。”
她顿了顿,感受着怀中人骤然僵硬的身躯,放缓了语气,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迁就:“妾方才并无不悦,能不能留下来,陪着妾再睡一会儿?”
萧昭崚的身子僵在半空,进退两难。
帝王的骄傲还在叫嚣着想要逃离,可腰腹之间那点柔软的触碰,还有女子温声软语的宽慰,像一缕温水浇灭了他大半的窘迫,心里那股执拗的傲气,在这一刻莫名软了下来。
他沉默了许久,终究还是缓缓放松了撑着的手臂,侧过身子重新躺回床榻之上,任由沈令漪靠在自己的肩头,他闭上双眼,不再纠结方才的难堪。
疲惫席卷而来,没过多久,两人便伴着彼此均匀的呼吸,再次沉沉睡去。
夜色缓缓流淌,长灯的光晕渐渐变得稀薄,天边泛起一缕淡淡的鱼肚白,晨光透过雕花窗棂,一点点渗进寝殿之内。
萧昭崚眼皮掀开的瞬间,昨夜床榻之间发生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,那点羞赧的情绪瞬间再次冒了出来。
他猛地一下从床榻上坐直身子,后背绷得笔直,转头便对上了沈令漪静静注视着他的目光。
女子半支着脑袋,发丝散乱地铺在枕头上,眼神平和淡然,没有戏谑,也没有刻意的闪躲,就那样安安静静地望着他。
萧昭崚被看得浑身不自在,眉头下意识皱起,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生硬:“你一直盯着朕看什么?”
她是在嘲笑他不行吗?
沈令漪轻轻弯了弯唇角,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:“这是妾第一次和陛下整整相拥睡了一夜,心里觉得很是满足。”
“满足?”萧昭崚眉梢一挑,想起昨夜自己草草收场的模样,心底的窘迫又开始翻涌,语气不自觉带着几分别扭的嘲讽,“就这么容易便满足了?”
这女人是在讽刺他不行吗?
沈令漪自然听懂了他话里的言外之意,脑海里掠过昨夜仓促的画面,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,耳根也染上一层浅红。
她垂下眼睫,轻轻咬了咬下唇,片刻之后才再次抬眸:“确实是满足的。”
她顿了顿,斟酌着措辞,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从容:“陛下从前未曾经历过这些,妾心里清楚。男女之间的情事本就需要慢慢磨合,我们往后还有很多时间,可以一点点慢慢来。”
这番话直白又温和,恰好戳中了萧昭崚心底最羞于启齿的地方。
昨夜的难堪本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上,此刻被沈令漪当面点破,无疑是公开处刑,他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,从耳根一路红到脖颈。
他素来争强好胜,朝堂之上从无半分落于下风的时候,哪怕面对千军万马,都毫不怯场,偏偏在一个女人的身子上栽了跟头,一时之间只觉得颜面尽失,连继续待在这张床榻上都坐立难安。
不愿再多说一句话,他猛地掀开身上的被褥,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面上,扬声朝着殿外沉声吩咐:“来人。”
门外守着的内侍闻声立刻推门而入,动作飞快地拿起散落一旁的常服。
萧昭崚背对着床榻,任由内侍上前为自己穿戴,只想尽快离开凝微宫这片让他心绪纷乱的地方。
纱帐垂落,隔开了床榻与殿中区域。
沈令漪独自靠在枕头上,隔着朦胧的纱帘,静静望着外面萧昭崚挺拔却带着几分仓促的身影,看着内侍低头为他束发理衣,还有他身上还未褪去的局促与羞恼。
直到萧昭崚整理完毕,未曾回头看她一眼,便步履匆匆地走出了寝殿,沉重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宫道尽头,殿内彻底恢复了安静。
她伸出手,掀开身下的被褥一角,视线落在锦缎之上,那几缕浅浅的血色痕迹,在晨光之下格外清晰。
指尖轻轻拂过那片印记,昨夜尖锐的痛感仿佛还残留在肌肤深处。
她心里说不清是喜是忧,只觉得心底那份悬着的不安,在此刻悄然落地。
从最初入宫时帝王的疏离刁难,对她百般嫌弃,再到浅浅地同榻而眠。
如今,他们真正跨过了那层最私密的界限,帝王于她而言,不再是高高在上,触不可及的君主,而是多了一层无法言说的牵绊。
只是回想昨夜的过程,她心里又泛起一丝懵懂的困惑。
痛感真切,可戏本子里那些让人沉醉的欢愉却半点都没有体会到,一切来得快,结束得更快。
她还以为男女温存应当是绵长又缱绻的,可昨夜的体验,实在太过潦草仓促。
沈令漪微微蹙起眉头,心里暗自嘀咕,难道坊间流传的那些故事,都是文人刻意夸大编造出来的吗?什么一夜数度、缠绵至天明,什么浑身酥软、如坠云端,想来都是为了博人眼球的虚话。
她轻轻叹了一口气,将被褥缓缓拉好,盖住那片浅浅的痕迹,还陷在这份情窦初开的懵懂与娇嗔之中,对着昨夜的经历,生出了一肚子无从诉说的细碎心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