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才闲谈时松弛温和的氛围,瞬间被一股凛冽的寒意死死攥住。
兰心手里还端着半盏沈令漪没喝完的清茶,手轻轻一颤,茶水晃出来几滴落在裙角,她僵在原地,脊背瞬间绷成一根紧绷的弦。
刘掌事反应更快,双腿一软,几乎是顺势跪倒在地,头颅深深埋下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沈令漪坐在床沿,身子下意识往后微微缩了半寸,方才闲谈时放松下来的眉眼骤然敛去所有柔和,只剩下一层近乎麻木的恭谨。
她望着立在破门处的萧昭崚,那道身影衬着门外沉沉夜色,半边脸隐在阴影里,下颌线绷得平直,周身漫出来的压迫感顺着地面一点点往上爬,堵得人胸口发闷。
萧昭崚没有急着迈步进来,而是负手站在门槛之间,目光穿过摇曳的烛火,直直钉在沈令漪身上。
视线落点稳稳停在她脸上,没有半分偏移,周遭跪伏的宫人内侍大气不敢喘,整座凝微宫安静得只剩下烛火噼啪轻响,还有殿外夜风穿过廊柱的细碎声响。
他喉间低低滚出一句话,调子听不出喜怒,可每一个字都裹着压不住的戾气,在空旷的殿内荡出淡淡的回音:“回答你婢女方才的问题。若是你没有远赴北梁和亲,你会不会嫁给江沐骁?”
沈令漪垂在膝头的手指轻轻蜷了蜷,触到身下微凉的锦缎,心里已然透亮。
方才兰心那番闲谈一字不差落进了门外人的耳朵里,帝王的占有欲从来都容不得半分杂念,更何况是提及一个远在母国,与她有过旧日传闻的男子。
深宫之中,一句无心闲话,都能变成掀起风浪的由头。
她缓缓低下头,眼睫垂落遮住眼底所有情绪:“陛下,那些都是陈年旧事,早已过去了。”
“过去了?”萧昭崚往前踏出一步,靴底踩过散落的木屑,发出咯吱一声轻响,硬生生打断了她的话,“朕没让你拿这句话搪塞。朕要你实实在在回答,会,还是不会?”
兰心跪在地上,浑身止不住地发抖,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,方才一时兴起随口闲谈,竟引来了帝王亲临发难,她心里又悔又怕,顾不得尊卑,膝头往前蹭了两步,仰起头急声替沈令漪求饶:“陛下饶命!都是奴婢的错!是奴婢嘴碎乱说话,跟宣妃没有半点关系!宣妃和江世子从前清清白白,从来没有过任何逾矩往来,求陛下明察!”
萧昭崚瞥了她一眼,嘴角扯出一抹冷意:“方才你说起江沐骁的时候,口齿伶俐得很,夸他文武双全风流倜傥,怎么现在倒开始说清清白白了?”
他扬声朝殿外喊了一声,声线陡然拔高:“来人。”
守在门外的侍卫闻声当即跨步而入,铠甲碰撞的脆响刺破寂静。
“把这个挑拨是非,妄议主人过往的奴婢,拉下去杖刑处置。”
两名侍卫应声上前,伸手就要扣住兰心的胳膊。兰心吓得脸色惨白,失声尖叫起来,身子拼命往后挣。
沈令漪心头一紧,再也维持不住方才的淡然,猛地起身冲过去,双臂死死环抱住兰心,将人护在自己身后:“陛下,求您手下留情。”
萧昭崚看着她护着婢女的模样,眉头拧得更紧,语气冷硬如铁:“一个心思活络,整日在你耳边蛊惑人心的奴婢,留着只会惹出事端,留不得!”
“她是陪着妾从小长大的人,是妾在这深宫之中为数不多能说上几句真心话的人,若她犯错,是妾管教不周。”沈令漪的声音微微发颤,却没有半分退缩,抬眼直视着萧昭崚,眼神里带着孤注一掷的执拗,“陛下若是执意要罚她,那妾愿与她一同领罪,请罚臣妾杖行。”
萧昭崚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,眼底怒火更盛,脚步又往前逼近几分,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,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气息沉沉地压下来:“为了一个区区宫婢,你连自己的性命都能拿来赌?先前你不是口口声声说想在深宫安稳活下去吗?”
“活下去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身边相依为命的人枉死。”沈令漪没有避开他的视线,语气依旧恭谨,却透着不肯退让的坚持,“妾求陛下开恩,饶兰心一命。”
四目相对僵持片刻,萧昭崚的怒火在胸腔里来回冲撞,他盯着沈令漪眼底的执拗,心里清楚真要执意处死兰心,只会让两人之间生出更深的隔阂。
表面依然冷硬,可是心已经渐渐的妥协了。
他沉默片刻,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,像是憋着一口浊气无处发泄:“好,朕饶她不死。但她不能再留在凝微宫,整日在你跟前嚼舌根,迟早要惹出更大的祸事。”
话音落下,他朝着侍卫吩咐:“把人送去尚食局,去后厨做杂役,挑水劈柴洗碗刷锅,样样都不能偷懒,让尚食局的管事给朕盯紧了。”
兰心一听要被送去尚食局做苦役,泪水瞬间涌满眼眶,挣扎着想要再求一句,嘴里呜咽着喊:“宣妃……”
沈令漪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,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:“去吧。安分做事,少说话,好好活着就好。”
她心里清楚,尚食局杂役虽苦,好歹能保住性命,只要人活着,日后她总有机会再想办法将兰心调回身边。若是此刻一味死磕,最后只会人财两空。
兰心泪眼婆娑地看了沈令漪一眼,知道再争辩也是徒劳,只能咬着牙,任由侍卫半拖半扶地离开了凝微宫。
殿门再次关上,隔绝了兰心渐渐远去的哭声,殿内瞬间又恢复了死寂,只剩下萧昭崚的目光依旧锁在沈令漪身上。
萧昭崚抬了抬下巴,语气带着不容逃避的压迫,“方才的问题,你还没有回答朕。”
沈令漪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袖口,缓缓开口,语气尽量维持着礼节:“南齐世家公子数量繁多,家世才情出众者不在少数,妾未必就会嫁给江沐骁一人。”
这句话像是一点火星,直接引爆了萧昭崚憋了许久的火气。
他往前又迈了一步,两人之间几乎近在咫尺,他盯着沈令漪的眼睛,声音陡然拔高几分:“所以你的意思是,就算没有江沐骁,你也会选择嫁给别的男人?”
“自然是会的。”沈令漪坦然迎上他的目光,没有半分闪躲,“男女到了年纪成婚嫁娶,本就是寻常之事。妾若是留在南齐,总不能一辈子困在深宫,孤老一生。换做是陛下,若是没有遇见妾,难道陛下就不会继续充盈后宫,选纳妃嫔吗?”
她的回答太过直白坦荡,不再像之前那样全然顺着他。
她知道,若是一味的否定,陛下定是又要说她虚伪,倒不如实话实说。
萧昭崚一时语塞,堵在喉咙口的火气硬生生卡在中间,上不去也下不来。
他盯着沈令漪平静的眉眼,忽然意识到自己此刻的怒火有多荒唐。
不过是一段从来没有发生过的过往猜测,一句婢女闲谈引出的假设,他身为北梁帝王,竟然在跟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性置气。
胸腔里的气慢慢褪去,他忽然笑了起来,笑声沙哑,带着几分自嘲的意味,在安静的殿内显得格外突兀。
“都杵在这里做什么?”他转头看向依旧跪伏在地的刘掌事和余下宫人,不耐烦地挥了挥手,“全都退出去,没有朕的吩咐,谁也不许进来。”
众人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地躬身告退,片刻之间,就只剩下萧昭崚和沈令漪两个人。
萧昭崚朝着沈令漪抬了抬下巴:“起来。”
沈令漪依言站直,身子依旧保持着恭谨的姿态,双手规矩地交叠放在身前,垂着眼睑不敢随意打量他。
萧昭崚自顾自走到床边,伸开双臂,后背对着沈令漪,平淡地吩咐:“朕要歇息了,过来给朕更衣。”
沈令漪愣了一瞬,随即轻步走上前,抬手小心翼翼地解开他外袍的系带。指尖偶尔触碰到他温热的脊背,她都会下意识微微顿住,呼吸放得极轻,将卸下来的常服平整地搭在一旁的衣帽架上。
做完这些,萧昭崚主动坐在床边,她又屈膝蹲下身,伸手握住他的靴筒,将长靴褪下来,整齐摆放在床榻一侧。
做完这一切,她依旧站在原地,手足无措,眼神里带着一丝迟疑。
萧昭崚斜睨了她一眼,眉头微挑:“愣着干什么?”
沈令漪抬眸,咬了咬下唇,轻声问道:“陛下……今夜是要在凝微宫歇息吗?”
“不然呢?”萧昭崚躺下身靠在软枕之上,后背倚着锦缎靠垫,“难不成你以为朕半夜特意过来,是来跟你闲话家常的?”
沈令漪不再多问,伸手褪去外层罩着的披风,露出里面素色的寝衣,动作小心地掀开被子一侧,侧身躺了进去,下意识往床榻边缘挪了挪,尽量和萧昭崚保持着距离,手指攥住被角,小心翼翼地将自己裹在被子里,浑身透着拘谨。
仿佛曾经那个大胆妄为抱着他、求宠爱的女子不是她。
萧昭崚侧头看着她刻意疏远的模样,方才压下去的火气又隐隐有抬头的趋势,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。
他盯着沈令漪紧绷的侧影,忽然猛地翻身,整个人直接压在了她的身上,重量带着猝不及防的压迫感。
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压缩到极致,呼吸交缠在一起,萧昭崚的目光落在她近在咫尺的脸上,声音带着未散的愠怒:“方才兰心说,江沐骁还给你写过诗?写的是什么?念给朕听听。”
沈令漪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了一下,后背僵硬地抵在床垫上,下意识偏开脸避开他的视线,声音有些发紧:“那些都是年少时候的旧事,时日太久,妾已经记不清内容了。”
“记不清?”萧昭崚盯着她躲闪的眼神,嘴角往下撇了撇,语气里满是不信,“你听见他名字的时候反应那么快,怎么提起诗句就记不清了?之前你还说和他没有私下往来,如今倒是冒出写诗这一桩事。”
“写诗是南齐世家之间的风雅应酬,并非私下密信。”沈令漪稳住心神,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经,“他送来的诗作妾确实看过,但从未提笔回复过,看完便搁置一旁,时日一久,自然记不住字句。妾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,不像陛下能将诸多典籍熟记于心。”
萧昭崚看着她坦荡又疏离的模样,胸口那股憋闷的胀痛迟迟散不去,他盯着她看了许久,终究是缓缓从她身上挪开,仰面躺在床榻另一侧,双手枕在脑后,望着头顶悬着的纱帐,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再次开口,声音平淡了许多:“若是你没有来北梁,你心里想嫁的,会是哪种样子的男子?”
沈令漪侧过身子,背对着他的视线,脑海里掠过年少时的那些婚配期许,如实开口:“若是按照妾的想法,会想嫁一个性情温润的人,懂得体恤旁人,疼爱妻子,平日里能互相照应,遇事可以慢慢商量着解决。”
“你就这么渴求旁人的疼爱?”萧昭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几分说不清的酸涩。
“成婚之后,彼此温存体恤,本就是人之常情。”沈令漪没有回头,声音轻轻落在空气里,“夫君也希望妻子体贴温柔,女子自然也盼着夫君多几分呵护,没有什么不妥。”
萧昭崚闻言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,话语不经思索就冲了出来:“听你这么说,来北梁做朕的妃嫔,倒是委屈你了。”
他原本以为沈令漪会慌忙摇头,开口说自己从未觉得委屈,会刻意逢迎他的心思,可沈令漪沉默片刻之后,竟轻轻点了点头:“确实是有几分委屈。”
这话一出,萧昭崚整个人都僵住了,猛地转头看向她的背影,眼底的火气瞬间再次炸开。
只听沈令漪继续慢悠悠地说着,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怅然,像是在描摹一幅不曾存在过的画卷:“若是留在南齐,待婚配之后,或许会成为某个世家的主母,打理家事,操持内务,每日柴米油盐,夫妻之间没有朝堂纷争,帝王猜忌,日子平淡安稳。遇上难处,两个人一起慢慢熬过去,也是一种活法。”
那语气里带着几分对另一种人生的浅浅期许,像是在描绘一段触手可及的安稳,深深刺痛了萧昭崚的神经。
他猛地撑起上半身,盯着她的后脑勺,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:“听你这话,还真是打心底里觉得委屈?当着朕的面,你竟敢直白说出这种话,难道朕这个北梁天子,还配不上你?”
沈令漪这才缓缓转过身,看向面色愠怒的萧昭崚:“陛下并非配不上,而是陛下身居九五之尊,是天下的君主,妾身为后宫妃嫔,生来便要守尊卑规矩,在陛下面前,永远只能俯首称臣,小心翼翼。”
萧昭崚眉头拧成一团,心里的火气横冲直撞,嘴上依旧不肯退让:“在天子面前俯首,就让你觉得这般委屈?”
“低头本身算不上委屈,世人总有低头之时,没有那么多理直气壮。”沈令漪迎着他的目光,坦诚地诉说着自己心底的真实感受,“真正让人觉得落寞的,是永远得不到想要的温情。若是妾留在南齐嫁给旁人,哪怕日子平淡,夜里尚且能和夫君同榻而眠,说几句家常闲话。”
萧昭崚被她这句话戳中了心思,胸腔里的火气又往上翻了几分,语气带着几分嘲讽:“所以你心心念念的,是和男人同榻而眠?你就那么饥渴?”
“妾如今是陛下的妃嫔,自然盼着能和陛下同榻相守。”沈令漪没有半分故作清高的遮掩,直白地说出自己的渴望,眼底带着一丝深宫女子独有的寂寥,“妃嫔也是人,会贪恋温情,渴望宠爱,盼着能有肌肤之亲,夜里有人相伴,消解深宫漫漫长夜的寂寞。妾已经将自己全部托付给陛下,自然会盼着得到陛下的垂怜与亲近,这并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。”
这番太过直白的心里话,没有扭捏作态,欲擒故纵,褪去了平日里所有恭谨客套,像是一把温水,慢慢浇在了萧昭崚翻腾的怒火之上。
他原本积攒了一肚子的怒意、醋意、别扭,被这几句坦诚的话堵在了喉咙里,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
心里的火气来得迅猛,此刻消散得也突兀,只剩下一种说不清的扭捏,堵在胸口无处安放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驳斥的话,可话到嘴边,又觉得无从开口,索性重重地哼了一声,猛地转过身,后背直直对着沈令漪,绷紧的脊背透着一股明显的赌气意味,不肯再跟她对视。
殿内瞬间又陷入安静,只剩下两人平稳下来的呼吸声。
沈令漪看着他僵硬的背影,在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今夜这番风波过后,兰心被送去尚食局受苦,前路未卜,也不知道那性子跳脱的丫头能不能扛过粗重的杂役。
她心里揪着一丝担忧,只盼着兰心能安分守己,顺带吃吃教训,以后不要再乱说话,熬过这段难熬的日子,自己日后再慢慢筹谋,寻个合适的时机,将人调回凝微宫。
夜色依旧深沉,烛火慢慢燃下去一截,暖光映着床榻上两个彼此疏离的身影。
……
夜半更深,凝微宫寝殿内烛火早已熄灭,只余下壁角一盏琉璃长灯,晕开浅淡昏黄的光,漫过垂落的素色纱帐,将床榻周遭笼在一片朦胧暖雾里。
萧昭崚侧躺着身子,脊背依旧刻意朝向沈令漪,胸腔里残留着白日与夜里积攒的郁气尚未散尽,呼吸沉缓。
周遭环境骤然变换,没有深宫冰冷的青砖,也没有雕梁画栋的殿宇,入目是一望无际的茵茵青坪,风掠过草叶簌簌轻响,枝头雀鸟婉转啼鸣,各色细碎野花顺着草坪边缘肆意开着,暖融融的日光自头顶洒落,将整片天地烘得温煦慵懒。
空气里飘着浅淡的草木花香,惬意得让人浑身筋骨都跟着松弛下来。
萧昭崚站在草坪入口处,视线遥遥望见前方不远处立着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。
那人一袭浅白轻纱长裙,衣袂被风托着微微扬起,朦胧得看不真切面容,只留给自己一个清瘦的背影,脚步轻缓地朝着草坪深处走去,像是要彻底消失在这片无边的绿意里。
他心头莫名一紧,下意识抬步便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