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昭崚拂袖离开梨园家宴,一路脚步又急又沉,带着心底那股无处安放的羞耻感。
方才满堂人无心闲谈的字句,像附骨之疽,一路跟着他回了紫宸殿。
堂堂北梁帝王,偏偏栽在最不起眼的儿女私情上,这份憋屈比战败失地更让他难以接受。
踏入紫宸殿内殿的那一刻,所有在外勉强维持的帝王仪态彻底崩塌。
他不再端着姿态,而是背着手在空旷的殿内来回踱步,步子又快又乱,靴底重重碾过地面,一声声闷响。
他眉头死死蹙着,唇线抿成冷硬的直线,殿内伺候的宫人内侍个个噤若寒蝉。
没人知道陛下今日到底怎么了,只知道圣心大怒,谁碰谁死。
小内侍战战兢兢端着刚沏好的热茶上前,躬身奉上:“陛下,请用茶。”
萧昭崚余光扫过茶盏,心头无名火骤起,抬手一挥。
啪一声!
青瓷茶盏应声落地,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,碎瓷片四溅。
“太烫。”他语气冷硬,毫无缘由。
小内侍吓得双腿一软,连忙跪地请罪,不敢抬头。
片刻后,宫人重新沏了微凉的新茶奉上,不敢有半分滚烫。
萧昭崚垂眸瞥了一眼,又是心头一堵,再次挥手打翻。
“太凉。”
接连两盏茶尽数摔碎,殿内气氛愈发窒息。
宫人不敢懈怠,反复调整水温、茶汤浓淡,第三次小心翼翼奉上。
这次温度刚好,不烫不凉,茶汤清透适口。
可萧昭崚盯着那盏茶,越看越心烦,心底积压的难堪无处发泄,又是狠狠一拂袖,茶盏再次落地碎裂。
“味淡无味,沏的什么破烂东西。”
第四次换了浓茶,他又嫌苦涩呛人,入口烦心,抬手再摔。
短短半柱香的时间,四盏好茶尽数被毁,满地碎瓷狼藉,茶水浸透青砖,湿了大片地面。
一众宫人内侍吓得浑身发抖,跪了一地,人人心慌手抖,全然不知道该如何伺候,无论怎么做都是错,进退两难,手足无措。
周云白在外殿候着,听见内殿接连不断的碎裂声响,心里咯噔不停,连忙快步走入。
一进门就看见满地狼藉,宫人跪伏一片,个个面色惨白,再看殿中踱步不止,脸色阴沉可怖的萧昭崚,瞬间明白了状况。
他当即板起脸,转头对着跪地的一众宫人厉声呵斥:“一群废物!连一杯茶都伺候不好,惹陛下动怒!通通滚出去,不许在此伺候!”
宫人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地起身,低着头快速退出内殿,眨眼间走得干干净净。
殿内彻底安静下来,只剩下萧昭崚略显粗重的呼吸声,还有他来回踱步的沉稳步履声。
周云白反手合上殿门,换上一副温顺讨好的模样,轻手轻脚走到萧昭崚身侧,放软了所有语气,低声劝慰。
“陛下,您别跟底下这些蠢笨奴婢置气,他们眼皮子浅,手脚笨拙,不懂伺候圣心,不值得您动这么大的肝火。”
他抬眼偷偷打量萧昭崚紧绷的侧脸,见帝王依旧满脸郁结,便大着胆子往前凑了半步,语气诚恳又亲昵:“陛下心里若是憋着闷气,不如跟奴婢说说?”
萧昭崚冷笑一声:“跟你说?”
周云白:“奴婢是跟着您从小一同长大的,是您最贴心的人。您有什么烦心事,难开口的事,都可以告诉奴婢。奴婢嘴最严,就算是被打死、扒了这层皮,也绝不会向外泄露半个字,说不定倒能替陛下分分忧,解解难呢?”
萧昭崚脚步一顿,侧眸冷冷睨他一眼,眼底满是嘲讽:“你能解什么难?这北梁江山干脆让你来治理便是。”
周云白连忙摆手,急得连连摇头,眉眼间带着几分委屈,模样又乖又可怜:“陛下您可别折煞奴婢了!奴婢哪有那个胆子和本事插手朝政大事!”
“奴婢自然知道,朝堂社稷,军国大事,陛下素来运筹帷幄,游刃有余,半点难不住您。能让陛下这般心绪大乱,憋在心里不肯言说的,定然不是国事,只能是陛下难以对外人启齿的小事。”
他说着,眼底真切泛起一层水光,清秀的眉眼耷拉下来,委屈巴巴的,声音也轻轻发颤:“陛下从小到大,心里有事,都会跟奴婢说,唯独这一次,死活不肯告诉,奴婢心里难受,也怕陛下独自憋坏了身子。奴婢一心向着陛下,事事为陛下着想,陛下怎么连半点信任都不肯给?”
周云白皮相清秀,此刻眼眶泛红,眼底水光盈盈,一副我见犹怜的委屈模样,落在心烦意乱的萧昭崚眼里,只觉得愈发碍眼,心烦至极。
他眉头拧得更紧,语气烦躁呵斥:“哭什么哭!一个男子,动辄落泪撒娇,像什么样子!丢人现眼。”
周云白吸了吸鼻子,抬手悄悄擦了擦眼角的湿意,声音软软的,带着几分认命的落寞:“陛下,奴婢早已算不上男子了。这世间寻常男子的体面和身骨,奴婢早就没有了,只剩下一颗忠于陛下的心。”
这话堵得萧昭崚一时语塞,竟找不出话来训斥。
他知道,自己是因为自尊心受损,迁怒旁人,可迁怒是一回事,控制又是另一回事,他无法控制心头这股火,他甚至不敢去当着面问沈令漪,昨夜究竟如何。
他想起那个女人半夜抱着他说“没事的”,还有什么“慢慢来”,以及那些她很满足的话。
他一时分不清是那个女人真心之言,还是故意讽刺他。
他被噎得心头更闷,重重哼了一声,不再踱步,转身大步走到御案后的龙椅上坐下,单手撑着额角。
周云白见他神色松动,连忙收起委屈的模样,再次贴上前,语气愈发讨好软糯,小心翼翼试探:“陛下,别憋着了。这宫里宫外,除了奴婢,您那心里的苦闷还能与谁说呢?”
萧昭崚没再骂他,只是继续一脸的烦恼。
“是不是……昨夜凝微宫的事,是宣妃那里出了岔子?”
周云白说得极轻,点到即止。
萧昭崚手死死攥着椅柄,心底的耻辱和纠结翻来覆去,折磨得他坐立难安。
这件事,是他此生最大的难堪,连自己都不愿触碰,可憋在心里独自煎熬,实在太难受。
朝堂无人可信,宗室皆是人精,后宫更是无从言说,偌大北梁万里江山,唯独眼前这个从小陪他长大,嘴严忠心,毫无威胁的内侍,是唯一可以勉强倾诉的人。
他心底挣扎许久,还是觉得不可行,抬手不耐烦地挥了挥:“别聒噪,滚出去。”
周云白见状,知晓帝王面皮薄,还在别扭,立刻识趣闭声,躬身应下:“喏。”
他转过身,正要迈步走出内殿门口。
就在即将碰到殿门木门的那一刻,身后传来一道低沉又别扭的声音:“回来。”
周云白脚步瞬间刹住,眼底瞬间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,连忙转过身,快步走回御案前,垂首立好,乖乖应声:“奴婢回来了,陛下。”
他垂着眼,却悄悄抬着眼皮,用余光静静等帝王开口。
萧昭崚坐在龙椅上,神色极不自在,耳尖隐隐发烫,整个人僵硬又别扭。
他张了张嘴,数次欲言又止,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,反复纠结犹豫,像个手足无措的少年郎,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口。
殿内再次陷入安静,良久,他察觉到周云白始终一动不动盯着自己,那温顺又了然的目光,看得他愈发面皮发烫,浑身不自在。
“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朕!”萧昭崚冷喝一声,带着极强的色厉内荏。
周云白立刻收敛所有神色,垂下眼眸,面色一丝不苟,恭谨端正。
又僵持了半晌,萧昭崚终于压下心底所有的羞耻,声音干涩。
“这……世间男子,床榻之间的情爱诸事,理应是天生就会的,对不对?”
这句话轻飘飘落下,却带着帝王积攒了一夜的纠结与自卑。
周云白身子微僵,心头猛地一愣,眼底飞快闪过一丝错愕。
他脑子转得极快,瞬息之间便想通了所有前因后果。
陛下自幼登基,清心寡欲,不近女色,也不召宫女侍寝,从小到大,从未有人敢教陛下闺房之事,男女私情。
寻常皇室子弟,年少便有专人教导房中技艺,唯独陛下一心朝政戎马,常年不近情欲,对此道全然陌生。
昨夜是陛下此生第一次近身女子,第一次触碰情爱之事。
今日陛下这般羞恼、别扭,定然是昨夜出了差错,自觉丢了帝王颜面,所以才郁结至此。
想通这一切,周云白心底哭笑不得,却半点不敢显露半分,更不敢有半分嘲讽轻视。
他极懂分寸,瞬间收敛所有杂念,语气诚恳柔和,小心翼翼回话:“陛下,这世间万事万物,从来没有什么是天生就会的。人生在世,骑马、射箭、练兵、打仗,亦或是女子操持家务、采桑纺织、在市井做买卖,还有陛下一身过人的体魄和筋骨,皆是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勤学苦练、日积月累得来的。这男女床榻琐事,亦是人间技艺,同理相通,自然也是需要摸索练习。”
萧昭崚闻言,心底稍稍松动,却依旧郁结难平,眉头依旧紧锁:“朕说的不是会不会,懂不懂的问题。”
他再次停顿,面皮发烫,实在难以启齿,纠结良久,终究是抵不过心底的自我怀疑,硬着头皮,近乎狼狈地低声坦白。
“昨夜……朕宠幸宣妃,并非不会。只是……太快了。这般模样,对寻常男子而言,是正常的吗?”
短短一句话,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帝王骄傲与体面。
周云白心中彻底了然,瞬间确定了自己的猜测。
原来是陛下初次行房,太过紧张陌生,仓促收场,心底极度自卑,觉得丢了男人的脸面,所以才整日心绪不宁。
他心里暗暗失笑,堂堂杀伐果断的暴君,执掌万里河山,天不怕地不怕,偏偏栽在这点儿女情事的小事上,偏偏还自尊极强,死要面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