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和殿的陈设皆是新近置办的,桌椅屏风、帘幔摆件,样样簇新干净,没有半殿旧殿的萧瑟冷清。
沈令漪立在殿中,抬眼扫过周遭景致,心底连日积压的沉郁烦闷,终于稍稍散去了几分。
自入北梁深宫,她久居清冷破败的凝微宫,日复一日对着荒芜庭院,陈旧屋舍,熬过孤寂长夜。
如今搬入景和殿,周遭敞亮,处处透着妥帖安稳,连呼吸都觉得轻快了许多。
一旁侍立的刘掌事看着她舒展些许的眉眼,脸上堆着真切的笑意,上前柔声恭贺:“恭喜宣妃,如今总算是得偿所愿了。这下彻底离开了凝微宫那处清冷地,迁入景和殿居住,可是天大的好事。”
她细细给沈令漪细数着这座宫殿的好处,言语间满是奉承与宽慰:“景和殿虽不是六宫之中最宏大奢华的殿宇,却离紫宸殿最近。陛下日常处理朝政,休憩起居都在紫宸殿,您住在这里,离陛下最近,晨昏相近,往后圣恩绵长,日日安稳,再也不用受往日清冷孤寂的苦了。”
沈令漪垂眸看着手边崭新的素色纱帘,轻轻拂过顺滑的帘布,眼底掠过一丝怅然,轻声感慨:“话虽如此,可凝微宫终究是我初入北梁落脚的第一处地方。那里是破旧了些,也冷清,可住了这么久,也习惯了那里的一草一木、一砖一瓦。如今搬来全新的殿宇,事事崭新,反倒让人心里空落落的,一时有些不习惯。”
一句段话,牵出无数过往心绪。
旁人只看见她如今迁居新殿、圣恩渐浓的风光,无人知晓凝微宫那座清冷宫殿里,藏着她初入深宫的惶恐无助、步步为营的隐忍算计、无人倾诉的孤苦酸涩。
那些无人问津的日夜,赌命博宠的惊险,独自垂泪的夜晚,所有酸甜苦辣,起落煎熬,全都烙印在凝微宫的岁月里。
一朝搬离旧地,境遇肉眼可见的变好,可那些深埋心底的过往,却不是换一座宫殿,就能轻易抹去的。
刘掌事闻言,连连点头附和,语气温和宽慰:“宣妃说的极是,人都是念旧的。只是居所也好,境遇也罢,住得久了,自然就生出情谊。景和殿安稳暖和,又紧邻陛下居所,日子久了,您定然也会喜欢上这里的。”
沈令漪轻轻点了点头,眉眼间的喜色慢慢淡去,眉心微微蹙起,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这一声轻叹极轻,没能逃过一旁伺候的刘掌事的耳朵。
刘掌事连忙轻声问道:“宣妃何故叹气?可是新殿住着哪里不合心意,或是身子有什么不适?”
沈令漪微微摇头,抬眼望向南齐故土的方向,眼底裹着浓重的思念与担忧,嗓音轻轻软软的:“我只是忽然挂念故土,不知父皇母后,有没有收到我送出的家书。”
江沐骁归国,带回两封信,封公开报备安稳,一封私信托付真心,只盼着能安抚远在南齐的双亲,让他们不必为自己日夜悬心。
刘掌事温声安抚:“算算时日,书信早该抵达南齐了,宣妃不必太过忧心。”
“但愿如此。”沈令漪眸光黯淡了几分,语气满是牵挂,“我父皇身子素来孱弱,旧疾缠身,我远在异国他乡,不能侍奉膝下,若是再因为我的处境让他日夜挂怀,郁结伤身,致使身子愈发衰败,我这个做女儿的,实在是心中有愧。”
话说到后半段,嗓音已然带上了明显的哽咽,眼底迅速氤氲起一层薄薄的水汽。
背井离乡,深宫浮沉,她可以忍委屈,唯独忍不得连累至亲受苦。
刘掌事见她神色悲戚,连忙上前半步,柔声细语地哄着:“宣妃放宽心。陛下如今这般看重您,您在深宫安稳顺遂,便是最好的消息。他们定然能放宽心神,好好休养身子。您素来心性好,如今苦尽甘来,这份恩宠定然长久不变的。”
沈令漪缓缓颔首,抬手轻轻拭了拭眼角的湿意,压下心底翻涌的乡愁,轻声道:“但愿如此吧。我如今能做的,也只有尽力做好眼下的事,安稳度日,不让远方的亲人担忧。”
刘掌事见她情绪渐渐平复,稍稍松了口气,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,语气刻意放得极低,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提醒:“宣妃如今日子顺遂,真是再好不过了。只是往日那些风波,尤其是上次那件事,可万万不能再发生了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刘掌事飞快地抬眼,给了沈令漪一个隐晦至极的眼神。
那眼神里藏着忌惮和后怕,无声提点着那日深夜,南齐使臣江沐骁私入凝微宫,与她私下相见的禁忌旧事。
那是触怒龙颜,触犯宫规的大忌,一旦败露,便是滔天大祸,不仅沈令漪会被猜忌,一众伺候的宫人尽数难逃。
沈令漪瞬间读懂了她眼底的警示,心头微微一紧,收敛了所有神色,闭口不言,殿内瞬间陷入一阵细微的沉默。
就在静谧无声的一瞬,一道低沉冷冽的男声从殿门口传来,不疾不徐,“你指的是上次哪件事?”
突然响起的声音,如同寒冰破寂,瞬间击碎殿内所有安稳。
沈令漪心口猛地一跳,浑身瞬间绷紧,眼底的泪光还未褪去,残留着未散的脆弱与慌张。
刘掌事更是吓得浑身一僵,头皮瞬间发麻,背脊冷汗直冒,双腿一软,几乎站立不住。
二人不敢有半分迟疑,连忙请安:“陛下万安。”
萧昭崚缓步踏入殿中,目光先是落在沈令漪脸上,清晰看见她眼底未干的湿红,分明是刚刚哭过的模样。
随即视线一转,落在身侧瑟瑟发抖。神色惶恐的刘掌事身上:“方才你说,上次的事万万不可再发生,到底是何事,说来与朕听听。”
刘掌事心脏几乎停了,她嘴里提及的,是绝对不能摆在明面上的禁忌,一旦说出口,不止宣妃失宠,她更是必死无疑。
扑通一声,她跪在了地上。
一时间她张口结舌,嘴唇哆嗦着,磕磕绊绊半个字都说不出来,惶恐得连头都不敢抬。
沈令漪心头急转,稳住慌乱的心绪,柔声解围:“陛下,方才刘掌事所言,是指妾先前不慎惹怒陛下,身受剑伤的旧事。”
她抬眸看向萧昭崚,眼底带着温顺与愧疚,继续说道:“她在提点妾,往后在宫中行事,定要谨小慎微,安分守礼,万万不可再任性莽撞,惹陛下动怒,重蹈覆辙。”
一番话滴水不漏,完美遮掩了方才的隐晦提点。
萧昭崚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人,沉默片刻,忽然冷笑了一声。
他视线淡淡扫过惶恐垂首的刘掌事,语气不重,却带着威慑:“拔剑伤她的是朕,当日之事,是随朕心意。若真要顾忌,你该来警示朕不许朕再伤她,而非对宣妃说教。”
刘掌事吓得浑身冷汗浸透,重重磕首,声音颤抖不止:“奴婢知错!奴婢嘴笨无知,逾越本分,胡乱多言,求陛下恕罪!”
萧昭崚眸光微沉,语气冷了几分:“你的确不该多言。宣妃是你的主人,尊卑有序,何时轮得到你对她的言行举止指指点点?”
刘掌事吓得魂不附体,不停磕头求饶,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,语气惶恐:“奴婢知错!求陛下开恩,饶奴婢这一次!奴婢再也不敢了!”
眼看萧昭崚神色渐冷,怒意渐生,沈令漪快步上前,挡在了萧昭崚身前,柔声替人求情。
她仰着小脸,语气软和又恳切:“陛下息怒,饶过刘掌事这一回吧,妾入宫伺候时日尚短,刘掌事虽是奴婢,却比妾年长,心思细致,也是真心为妾着想,才会多嘴提点。当初陛下将她指派到妾身边伺候,不也是看中她性子稳妥吗?还请陛下饶她一次。”
她声音轻柔,态度恳切,句句都在替刘掌事开脱。
萧昭崚垂眸望着身前替人求情的女人,紧绷的眉眼稍稍缓和,抬起双手,搭在她的双肩之上。
掌心温热的触感落在肩头,力道温柔,他语气平淡。“朕当初将她派来你身边,的确是让她伺候你,但朕从未费心管教提点过她。你若是觉得她不合心意,宫里的宫人任你挑选。看不惯便换掉,无需委屈自己。”
一旁跪地的刘掌事闻言,连忙抬眼,满眼急切地看向沈令漪。
她在宣妃身边伺候日久,摸清主人性情温和宽厚,更是舍不得这份贴身伺候的体面差事。
沈令漪感受到肩头温热的掌心,闻言立刻轻轻摇头,娇憨道:“妾才不要换呢。刘掌事事周到,相处久了,彼此熟悉,若是突然换成生人,一切都要重新适应,反倒麻烦,妾就喜欢现在这样。”
她微微仰头看着萧昭崚,语气软乎乎的,带着独属于她的娇态。
萧昭崚素来冷硬的心肠,最是受不住她这般柔软撒娇的模样。
心头所有残存的冷意与微恼,被这软糯的语气熨帖得干干净净。
他淡淡颔首,视线扫过地上依旧惶恐磕头的刘掌事:“起来吧。”
随即抬手挥退殿内所有宫人:“都退下,殿外值守,无传不许入内。”
一众宫人连忙躬身行礼,瞬间散去,偌大的景和殿内,顷刻只剩下萧昭崚与沈令漪二人。
殿内彻底安静下来,暖意融融,静谧温柔。
萧昭崚松开搭在她肩头的手,微微俯身,目光落在她依旧泛红的眼尾,带着不易察觉的怜惜:“怎么哭了?”
沈令漪垂眸眨了眨眼,眼底还凝着湿意,如实答道:“方才忽然想家了,一时没忍住,就落了泪。”
萧昭崚闻言,眉眼瞬间微微沉了些许,语气不悦:“这里,不是你的家?”
他给她妃位,予她恩宠,为她迁居近殿,事事周全,处处偏爱,她如今身在他身边,便该心有所归,再无旁念。
沈令漪连忙抬头,眼神柔软:“这里自然也是妾的家。只是南齐是妾从小到大生长的故土,终究是不一样的。”
她眼底满是真切牵挂,语气带着淡淡忧愁:“我父皇身子一直不好,常年缠绵病榻。如今远隔千山万水,音信难通,妾心中挂念,不知他近来可否安好,只盼着我送出的家书能早日抵达,让他们宽心几分。”
萧昭崚垂眸看着她满眼思乡念亲的模样,喉间微微滚动。
他心底本能的念头,是想冷硬告知她,既已远嫁和亲,身属北梁,便是南齐故人,故土亲情早已是过往云烟,不必再三牵挂。
她如今的身份,是他的妃,该放在心上,放在第一位的,唯有他这个夫君,唯有北梁的一切。
可这番话到了嘴边,即将脱口而出的瞬间,脑海中骤然闪过十四年前的血色过往。
至亲惨死,骨肉分离的痛楚,孤苦无依的滋味,他记了整整十四年,刻骨铭心,从未敢忘。
他自己一辈子深陷思亲之痛,执念之苦,夜夜难安,又有什么资格,去苛责一个思乡念亲的姑娘?
硬生生压下心底那点独占欲滋生的不悦,他收敛了所有冷硬,原本冷沉的眉眼柔和下来。
可是开口的语气,略显生硬笨拙:“朕会传信南齐,解除南北书信禁令。从今往后,你与南齐皆可自由传书。”
沈令漪一怔,眼底瞬间亮起惊喜的光,难以置信地抬头望着眼前的男人:“陛下,您说的是真的?”
萧昭崚见她这般雀跃惊喜的模样,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,故作冷淡地反问:“怎么?在你眼里,朕便是肆意说谎之人?”
“不是的!绝对不是!”沈令漪连忙慌忙摆手,眉眼间盛满了喜悦,眼底的阴郁忧愁一扫而空,整个人明媚起来。
“妾只是太过惊喜,一时不敢相信!多谢陛下!多谢陛下成全!”
萧昭崚干咳了一声,用力拂了一下袖子,昂着头说道:“朕可不是为了你,而是为了自己,若是你想家想病了,谁来伺候朕?”
沈令漪知道他在嘴硬,这点小嘴硬,抵不过她心头狂喜,她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表达心底的感激与开心,下意识踮起脚尖,伸出双臂环住他的脖颈,微微仰头,飞快在他脸颊上落下一个轻柔温热的吻。
一触即分,青涩又真挚。
萧昭崚浑身一僵。
胸腔里所有的情绪,瞬间被这一个轻柔的吻彻底融化。
冷硬的身躯彻底松弛下来,抬手稳稳将身前的人紧紧拥入怀中,将她牢牢圈在自己怀里。
温热的怀抱紧实安稳,将她整个人裹得密不透风。
他垂眸看着怀中人柔软的发顶,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清淡温柔的香气,眼底的温柔层层漫开。
可紧接着,他的目光掠过殿外,眸光一点点沉落下来。
眼底覆上一层极淡的幽色,藏得极深,无人察觉,连怀中的沈令漪也丝毫未能感知。
……
紫宸殿
萧昭崚自景和殿归来,便落座御案前处理积压的朝政公务。
连日南北琐事,六部折子、边关报备层层叠叠铺陈案头。
笔尖几番停顿,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公文之上,眼底却没有半分专注。
脑海之中反反复复盘旋的,始终是沈令漪那张温柔温顺的脸,还有她眼底藏不住的慌乱,以及她那夜里破绽百出的谎言。
心头积着一团散不去的烦闷,压得人周身滞涩,连批阅奏折都觉得索然无味。
草草将紧要公务处置完毕,他搁下朱笔,起身径直出了紫宸殿,去往皇家演武射场。
射场开阔,日光铺落满地,长风穿场而过,卷起地上细沙,猎猎生风。
殿外随行武官,禁军统领尽数列队垂立,恭谨待命。
萧昭崚接过内侍递来的长弓利箭,抬手拉弦,动作熟稔利落,抬手、搭箭、拉满、射出,一气呵成。
破空之声凌厉短促,羽箭疾驰而出,稳稳钉在百步外的箭靶正中心,入木三分,分毫未偏。
他未做停顿,抬手再取一箭,接连射出。
一箭、两箭、三箭……
接连数箭,箭箭正中红心,稳稳落于靶心最中央,精准无误。
一旁侍立的武官们看得满心敬畏,纷纷躬身称赞,声音整齐恭敬:“陛下神射!箭术盖世,无人能及!”
“陛下武略卓绝,圣姿无双!”
赞誉之声不绝于耳,寻常时日,这般战绩足以彰显帝王勇武,震慑众人。
可萧昭崚望着远处密密麻麻钉满靶心的羽箭,眉心反而一点点蹙起,半点舒展不得。
周遭所有恭贺敬畏,尽数入不了他的耳,落不到他的心底。
满心满眼,只剩解不开的郁结。
他又想起那夜凝微宫的情景。
夜色深沉,宫灯昏暗,他临时起意去往她的寝宫,推门而入的瞬间,清晰看见她紧绷的身子,额角悄然渗出一层细密薄汗,脸颊染着不自然的绯红,眼神躲闪飘忽,全然没有平日的从容。
他他四处查看时,她慌张不已。
她深夜不睡,准备了笔墨纸砚,偏偏说还未来得及写一字。
可他看得清楚,笔头湿润干瘪,分明是刚刚停笔不久。
她明明写了东西,却刻意骗他。
她写的究竟是什么?写完的纸又藏去了何处?
为何要刻意隐瞒,费尽心思骗他?
无数疑问盘旋心底,缠缠绕绕,拧成一团死结。
换做从前,他执掌生杀大权,性情暴戾,眼里容不得半分欺瞒。
但凡敢对他说谎,他从不会这般反复纠结,暗自揣测,只会尽数严惩处置,绝不姑息。
可唯独这一次,面对沈令漪,他迟迟动不了杀伐之心,甚至连质问都克制再三。
他竟然在为一个女人的谎言无能为力。
萧昭崚心底悄然升起一丝无奈的自嘲。
从前他立于九重高台,冷眼看过无数古往今来的典故史话,总笑世间所谓英雄难过美人关,皆是庸人自扰,是弱者的软肋,是千秋霸业最无用的牵绊。
他一直笃定,自己身居帝位,执掌生杀荣辱,心性无拘无束,绝不会被任何儿女情长牵绊。
他从来都不在那些沉溺情爱,自困温柔的人之列。
可时至今日,他才彻底明白,那句流传千古的老话,不是空穴来风。
不是所有美人都能困住英雄,可入心之人,只需一眼,便能不动声色拿捏住他所有的情绪和底线。
沈令漪安安静静,温温柔柔的,就这么不知不觉,牢牢拿捏住了他。
这份认知,让他心底烦躁更甚,明明不甘,却又无法挣脱。
心绪纷乱之间,他抬手搭上最后一支羽箭,拉满长弓。
力道紊乱,心神全然不在靶心之上。
松手一瞬,羽箭破空而出,却再无精准凌厉。
长箭偏离靶心,擦着木靶边缘掠过,直直钉在后方空地木桩之上,偏差极大。
无劲风扰,日光明朗,堂堂北梁帝王,百步神射,竟然射偏了。
所有武官、禁军、内侍尽数僵在原地,脸上的赞誉之色瞬间凝固,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。
多年来,陛下射场练箭,从未失过手,即便稍稍偏了,也是因为劲风作祟,不会偏成这个样子的,今日竟然凭空射偏。
萧昭崚冷眼扫过那支偏出的羽箭,心底最后一点耐性尽数耗尽。
他抬手将手中长弓随手丢给身侧内侍,嗓音带着浓浓的倦怠:“朕累了。”
说完,他转身拂袖,径直离开演武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