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帝王身影彻底走远,射场上的众人方才敢悄悄松气,两两对视,眼底皆是揣测与惊疑。
旁人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萧昭崚。
陛下性情极端,要么暴怒,杀伐无常,震慑朝野,要么淡漠平静,万事不入心,冷静得近乎无情。
他们见过帝王嗜血冷酷,也见过帝王冷漠疏离,却从未见过他这般心神不宁,像个失了方寸的寻常凡人。
帝王心绪紊乱,定然是出了大事。
萧昭崚沿着宫道前行,沿途宫墙巍峨,层层宫阙连绵铺展,眼底却半点景致都入不去。
行至半路,他看向贴身随侍的周云白:“去传刘掌事,独自来紫宸殿见朕。”
顿了顿,他特意叮嘱一句:“隐秘传召,莫让宣妃知晓。”
周云白躬身垂首,恭敬应声:“奴婢遵旨。”
不敢耽搁,他即刻转身离去。
……
不多时,刘掌事便收到了隐秘传召。
她心思缜密,深知帝王规矩森严,私自传召必有要事,绝不敢暴露分毫。
临行之前,她对沈令漪温声回禀,寻了个毫无破绽的由头:“宣妃,殿中常备的熏香料不足了,奴婢去申领新料,殿内诸事已安排妥当,您安心歇息即可。”
沈令漪未曾多想,只轻轻颔首应允。
刘掌事这才安心离殿,一路谨慎绕行。
踏入殿内,她即刻规规矩矩跪地叩首:“奴婢陛见陛下,陛下万安。”
大殿静谧无声,御案之后,萧昭崚捏着朱笔,依旧低头批阅奏折,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,没有让她起身的意思。
偌大紫宸殿死寂沉沉。
刘掌事维持着跪地叩拜的姿势,头颅低垂,一动不敢动。
帝王不言,宫人不敢起。
一炷香的时辰缓缓流逝,刘掌事双腿早已酸麻胀痛,僵硬发麻,几乎快要失去知觉。
她额角悄悄渗出细密冷汗,惴惴不安。
这般沉默耗人,是暴风雨前的沉寂。
她心底隐隐已有猜测,多半是那日凝微宫深夜私见外臣之事,败露了蛛丝马迹。
心一点点往下沉,浑身肌肉紧绷,连呼吸都不敢太重。
终于,御案后的萧昭崚缓缓放下手中朱笔,指尖轻叩案沿,发出一声轻响。
他淡淡开口,语气随意至极:“朕坐得乏了,出去走走。”
周云白连忙上前一步,欲上前搀扶。
萧昭崚抬手避开,双手负于身后,起身迈步,朝着殿外走去。
途经依旧跪地不起的刘掌身侧时,他脚步微顿,目不斜视,只淡淡吐出两个字:“起来。”
刘掌事如蒙大赦,双腿酸麻僵硬,勉强撑着地面起身,依旧垂着脑袋,低眉顺眼,乖乖跟在帝王身后。
一行人出宫直行,绕过主殿宫阙,行至皇家内苑池沼。
青石围池,碧水澄澈,池中红鲤成群,清幽雅致。
萧昭崚立在池边,随手接过内侍递来的鱼食,捻起少许,慢悠悠撒入池中。
成群红鲤闻声聚拢,争相抢食,水波层层荡漾开来。
他头也未回,语声清冷,淡淡吩咐道:“除了刘掌事,其他人都退下。”
周遭随侍宫人内侍齐齐躬身,无声退远,守在百步之外。
偌大池边,顷刻间只剩萧昭崚与刘掌事二人。
彻底无人之后,压抑许久的刘掌事终于按捺不住心底的惶恐,躬身低声请示:“陛下,不知您传召奴婢前来,所为何事?若是逗留太久,宣妃难免心生疑虑,还请陛下明示。”
萧昭崚指尖捏着余下的鱼食,垂眸望着池中争相嬉戏的游鱼,闻言低低冷哼一声:你倒是担心宣妃疑惑。你当真以为,她从不知晓,你最初是朕安插在她身边,专门监视她一言一行的人?”
一句话落下,刘掌事浑身一僵,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。
她喉间滚动,艰难咽下一口唾沫,心头慌乱至极,连忙躬身小心翼翼回话:“陛下恕罪。当初宣妃初入北梁,位份低微,陛下彼时安排奴婢,是情理之中。如今宣妃深得圣宠,帝妃和睦,奴婢只是区区宫人,只愿安分守己,侍奉主人安稳。”
昔日监视是旧令,如今伺候是本分,今时不同往日,帝妃恩爱,再谈监视,便是挑拨帝妃关系。
萧昭崚闻言,侧首看她一眼:“照你这么说,朕如今若是再让你监视她,倒是不合情理了?”
“奴婢绝无此意!”
刘掌事心头大骇,双腿一软,再度重重跪倒在地,头颅紧紧贴着冰凉青石,语气惶恐:“奴婢万万不敢揣测圣意!只是一心希望陛下与宣妃和睦,绝无半分忤逆之心!”
“和睦?”
萧昭崚笑意寒凉,字字带着锐利的嘲讽:“你倒是越来越会审时度势。你倒是说说,什么时候开始,你忘了自己的旧主,一门心思尽数扑在沈令漪身上,连朕的问话,你都敢刻意糊弄?”
刘掌事浑身剧烈发颤,连连磕头,声音慌乱发抖:“陛下!奴婢不敢!奴婢从未隐瞒任何事!宣妃在宫中一言一行,奴婢但凡知晓,皆如实向陛下报备,从未有过半分欺瞒!求陛下明察!”
“无需狡辩。”
萧昭崚淡淡打断她的辩解,将她所有细微变化尽数收入眼底:“往日你向朕回禀沈令漪诸事,语气疏离平淡,只是公事报备。可如今你言语之间满心维护,俨然是她最忠心的贴身奴婢。”
刘掌事心神俱裂,一遍遍地磕头求饶,额头抵着地面,声音哽咽发抖:“奴婢知错!奴婢言语不周!奴婢绝无糊弄陛下之心!求陛下恕罪!”
萧昭崚垂眸看着惶恐跪地,瑟瑟发抖的宫人,语气陡然冷沉到底,一字一顿:“朕问你,究竟谁才是你的主人?”
这句话如同重石压顶,瞬间碾碎刘掌事所有侥幸。
她不敢有半分迟疑,拼命磕头,声音颤抖坚定:“是陛下!陛下是奴婢此生唯一的主人,是天下万民的主人!”
“既知朕是你唯一主人。”
萧昭崚手一扬,将掌心剩余的所有鱼食尽数撒入池中,哗啦啦一阵轻响,引得池中游鱼疯狂争抢翻腾。
他语气阴冷,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:“那便将那一夜凝微宫发生的事,一五一十说来,若是敢有一字虚言……”
他目光扫过池中密密麻麻的红鲤,语声轻飘飘的,却让人胆寒:“这一池饿鱼,今日便可以好好加餐。”
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全身,刘掌事浑身僵硬,四肢冰冷,连呼吸都近乎停滞,魂魄都快要吓散。
以帝王的狠绝性情,他说得出,便做得到,从无半分玩笑。
事到如今,再隐瞒遮掩,只会死无全尸。
陛下本就疑心深重,一旦刻意遮掩,只会加重罪责。
她心底默默对着沈令漪的方向愧疚致歉,再无半分侥幸。
“不知陛下……说的究竟是哪一夜?”
萧昭崚缓缓屈膝,半蹲下身。
高大的身影彻底笼罩住跪地的刘掌事,压迫感层层裹来,压得她五脏六腑都像是被攥住,浑身骨骼酸涩欲裂,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。
周遭无风无声,只有帝王沉沉的嗓音:“你来说说,是哪一夜?朕的耐心,不多了。”
“奴婢……奴婢说!奴婢尽数告知陛下!”
恐惧之下,刘掌事彻底崩溃,颤抖着身子,将那日深夜,南齐使臣江沐骁私自潜入深宫,夜闯凝微宫,私会宣妃的所有事情,尽数坦白。
从江沐骁潜入宫殿,到二人私下相见,再到江沐骁藏身床底,整整一夜未曾离开,直至第二日天光微亮才离去。
话音落下的瞬间,池边彻底死寂。
萧昭崚维持着半蹲的姿势,久久未动。
片刻后,他站直身子,垂在身侧的双手,指节一点点缓缓收紧。
清晰的骨节紧绷之声,在池边格外清晰刺耳。
他牙关紧咬,喉间发紧:“江沐骁在凝微宫,待了整整一夜?”
刘掌事身子抖得如同筛糠,只能僵硬点头,认命一般低声应道:“……是。”
萧昭崚眸光彻底沉黑,只剩冰封般的寒凉:“凝微宫殿内格局简单,一览无余。”
他缓缓追问,字字带血:“他能藏在何处?”
刘掌事闭了闭眼,声音细若蚊蚋,不敢抬头对视:“床底。整整一夜,未曾移动分毫。”
这句话,成了彻底点燃怒火的最后星火。
刘掌事生怕帝王盛怒迁怒宣妃,连忙拼命磕头,急切辩解:“此事与宣妃毫无干系!全然是南齐使臣胆大妄为,私闯禁宫!宣妃无可奈何,更不敢声张,唯恐惊扰圣驾!”
“奴婢以性命担保!宣妃与那使臣清清白白,绝无半点私情牵扯!求陛下万万不要误会宣妃!”
“清清白白?”
萧昭崚忽然仰头,笑出声来。
寒凉、沙哑,裹挟着嘲弄和愤怒,在空旷池边层层回荡。
“好一个沈令漪。”
所有被刻意隐瞒的细节,想不通的破绽、萦绕心头的疑虑,在此刻尽数串联,豁然开朗。
他终于读懂了那夜所有的异常。
那夜他深夜临幸凝微宫,踏入殿中,她神色慌乱,虚汗泛红,坐立难安,根本不是心虚说谎那么简单。
床底藏着一个男人,她的旧识故人。
彼时她所有的温顺乖巧,主动迎合,刻意亲近,甚至他俯身靠近床榻之时,她迫不及待扑上来吻他,黏着他、缠着他的模样,不是情意缱绻,情难自禁。
而是恐惧。
她拼命讨好遮掩、转移他的注意力,是怕他发现床底藏着的人!
她的温柔,全是骗局。
她砚台余墨未干,分明刚刚落笔写完,却一口否认,刻意隐瞒,说自己从未动笔。
她偷偷写了信,托付给连夜藏在她宫中的江沐骁,让他带回南齐。
那一封瞒过他,私传故土的家书里,究竟写了什么?
是不是字字句句,都在控诉他的苛待?
还是极尽笔墨哭诉她在北梁深宫的凄苦屈辱?
是不是字字恨他入骨,憎恶他这个曾苛待她,伤了她,拆散她过往的暴君?
无数揣测翻涌心头,尖锐刺骨,比利刃割肉更痛。
萧昭崚垂落的双手,再度狠狠攥紧,周身戾气暴涨,眼底翻涌着濒临失控的阴翳。
一池悠然戏水的红鲤,似是感知到极致可怖的帝王怒意,瞬间四散逃窜,池水动荡不休。
……
刘掌事从皇家池沼赶回景和殿时,整个人都是虚浮的。
方才池边那一场逼问,帝王压顶的威压,眼底毫不掩饰的杀意,那句鱼食加餐的警告,像一块千斤重的寒铁,死死压在她心口,一路喘不过气。
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,贴在肌肤上,又凉又黏,四肢依旧发软发颤,膝盖更是酸麻胀痛,每走一步都带着难以掩饰的虚浮踉跄。
她强撑着心神,敛去眼底所有的惶恐惊惧,压下心头翻涌的愧疚与不安,刻意放缓脚步,调整神色,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平日别无二致,才踏入殿中。
殿内暖意融融,窗门半开,微风携着细碎的花木清香漫入屋内,温柔静谧。
沈令漪正坐在窗边软榻上,手里捏着一卷闲书,慢悠悠翻看着,周身一派安然平和。
听见脚步声走近,沈令漪微微抬眸,目光落在刘掌事身上。
只一眼,她便看出了不对劲。
往日里刘掌事行事利落沉稳,神色从容,可今日归来,脸色惨白,唇色泛青,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慌乱,连眉眼都是耷拉着的,整个人透着一股掩不住的萎靡虚弱。
沈令漪心底微微一动,放下手中书卷,温声开口询问:“为何这幅模样?是方才去申领物料,事情不顺利,没办好吗?”
她语气轻柔,带着真切的关切,没有半分主人的架子。
刘掌事心头猛地一颤,垂在身侧的手指下意识攥紧,连忙压下眼底所有复杂心绪,低头躬身,勉强扯出一抹虚软的笑意,找着提前想好的托词:“回宣妃,物料都申领齐全了,诸事顺利,没有不妥。”
她顿了顿,刻意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额头,装作头脑昏沉的模样,声音微微发虚:“只是方才折返途中,宫道青石略有湿滑,奴婢不慎摔了跤,有些头脑发昏。”
这个借口稳妥寻常,宫道湿滑摔跤,是宫中最寻常不过的意外,任谁听了都不会起疑。
沈令漪闻言,瞬间敛去心底那点细微的疑虑,满心只剩下担忧,连忙微微前倾身子,细细打量她:“摔在哪里了?可磕碰了筋骨?”
她待人素来宽厚温柔,对日日贴身伺候自己的刘掌事,更是多了几分亲近体恤,从未将她视作卑贱宫人。
刘掌事心头酸涩翻涌,看着眼前全然信任,毫无防备的主人,愧疚瞬间铺天盖地席卷而来。
她刚刚才在帝王面前,尽数坦白了主人所有的隐秘禁忌,将那夜私会的全盘真相和盘托出,亲手将眼前温柔待她的人,推入了万丈风波之中。
可眼前之人,还在真心实意地担忧她有没有摔伤,有没有疼痛。
喉头狠狠一哽,她极力压下心底的慌乱,微微摇头:“宣妃放心,并未磕碰皮肉,只是突然摔倒受了点惊吓,头有些沉,缓一缓就好了。”
沈令漪看着她惨白的脸色,依旧不放心,温柔吩咐道:“既然受了惊吓,身子不适,便不必硬撑着伺候了。你且回屋子歇息片刻,养养精神。殿里的事现下有其他宫人值守伺候,不必你操劳。”
刘掌事站在原地,垂首望着地面平整的地砖,心脏密密麻麻地发疼。
她张了张嘴,舌尖反复滚动,心底无数话语翻涌而出。
她想提醒宣妃,陛下知晓了那件事,想告诉她,往后深宫步步惊心,再也没有往日的安稳顺遂。
无数忐忑堵在喉头,她几度想要开口,想要不顾一切告知真相。
可帝王冰冷的警告犹在耳畔,葬身鱼池的恐惧死死桎梏着她。
她不敢说,不能说。
几番挣扎犹豫,最终所有的话,尽数咽回腹中。
她终究只是微微躬身,俯首应声:“诺。”
简简单单一个字,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。
她不敢再抬头多看沈令漪一眼,生怕自己一时绷不住,泄露所有破绽。
随后,她转身,脚步虚浮迟缓,一步步退出暖意融融的景和正殿。
她抬头望着天空:“宣妃,你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日子,刚开始就到头了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