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落满景和殿廊檐,殿内灯火融融,依旧是一派安然静好的模样。
沈令漪正闲散立在窗边,看着宫人打理殿内陈设,心绪平和,只当今日依旧是寻常安稳的一日。
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稳重的脚步声,伴随着内侍传报,打破了殿内的静谧。
“陛下驾到。”
沈令漪微微一怔,连忙回身整理衣衫,正要上前迎驾,抬眸便看见萧昭崚阔步走入殿中。
他身后并未带寻常值守宫人,反倒跟着太医令。
顾瑾手捧查验药匣,一看便是奉旨专程而来。
沈令漪心底微微诧异,还未开口询问,萧昭崚已然开口,直接对太医令吩咐:
“仔细查。殿中所有熏香、摆花、香膏、陈设摆件,但凡近身之物、呼吸所触之物,逐一核验。”
顾瑾躬身领命:“臣遵旨。”
话音落,顾瑾即刻移步上前,一丝不苟开始查验。
先是殿中焚烧的静心熏香,拆开香饼细细闻辨,刮取香末置于银针之上核验。
再是案头摆放的时令鲜花,插花露水,逐一查验花茎、花叶与积水。
随后是窗边熏炉、床头香包、梳妆台摆放的脂膏香粉,乃至殿中擦拭器物的香膏净水,每一样物件,皆细细排查,反复核验。
沈令漪静静立在一旁,一双清澈的眸子微微睁大,整个人看得有些发怔。
她从未见过这般阵势。
往日帝王纵然谨慎,也从未专程带着太医令,闯入她的寝殿,彻查满殿物件是否□□。
暖灯落在她清丽的眉眼上,映出满眼懵懂的诧异,她看着太医令来回走动,逐项查验的肃穆模样,心底软软的,又带着几分好笑。
偌大一座景和殿,物件繁多,花草无数,帝王却执意要一一查清,细致得近乎小题大做。
太医令查验完毕,上前复命:“回陛下,景和殿内所有熏香、花卉、脂粉、陈设器物,尽数查验完毕,无毒无害,尽可安心使用。”
萧昭崚神色未松,依旧是淡淡的模样:“知道了,退下。”
太医令行礼告退,随行宫人一并悄然退离,殿内再度恢复安静,只剩她与萧昭崚二人。
宫人尽数退至殿外值守。
沈令漪看着他冷峻挺拔的侧影,走上前,眉眼带着几分轻柔的笑意:“陛下,您也太过小心了些。”
不过是寻常殿中物件,何须这般大费周章,惊动太医令专程前来彻查。
萧昭崚垂眸看向她,目光落在她白皙温顺的脸庞上,眼底的沉郁稍稍敛去,语气依旧平直冷淡,带着惯有的强硬姿态:“你忘了早前自己险些中毒?深宫人心叵测,尤其是贵妃送的物件,每一次,都必须细细查验。”
沈令漪微微歪头,轻声辩驳,语气软软的:“若贵妃送来的物件暗□□药,一旦事发,人人皆知是她宫中送出的,岂不是当众引火烧身?贵妃聪慧,断然不会做这般笨拙之事。”
后宫争宠纵然激烈,也不会有人留下这般明显的破绽,得不偿失。
萧昭崚眸光微深,反问她:“你怎知旁人不会利用你这份心思?人人都以为,身居高位者,绝不会行这般粗浅拙劣的手段。偏偏有人就是笃定旁人不会设防,借着这份安稳人心,暗中藏险。”
沈令漪闻言一怔,瞬间哑然,不再辩驳。
她安静垂着眼,轻轻点头:“原来是这样。那今日陛下尽数查过,殿中无毒,这下可以彻底放心了。”
萧昭崚看着她卖乖的模样,脸色依旧是冷的,带着一丝疏离:“该放心的是你,不是朕。这是你朝夕起居的寝殿,朕本就无需操心,是你素来心宽,不懂得提防人心险恶。”
沈令漪抬眸望着他紧绷却俊朗的眉眼,看着他一脸冷硬,实则处处周全的模样,忍不住笑了出来。
眼底盛着细碎的笑,清甜又美好,落在萧昭崚眼底,消解了方才查毒的肃穆紧绷。
她无害的模样太过真切,软声细语,乖巧依人,任谁看了,都只会觉得她单纯温婉,不染半分城府。
也正是这份毫无破绽的温柔,才最让他心底发冷。
他敛去眼底所有晦暗的猜疑,对着沈令漪淡淡开口:“时辰不早,朕先走了。”
话音落下,他转身便要抬步离去。
身侧温热的小手却骤然伸来,轻轻攥住了他的衣袖。
小手柔软,力道带着全然依赖的缱绻。
沈令漪抬着眸,眼底满是柔光,语气有几分小委屈,轻声挽留:“陛下这就要走吗?今晚……不留下来吗?”
浅浅的拉扯,轻声的询问,带着满心的渴望。
萧昭崚身躯一僵。
掌心、心口,皆是一阵难耐的松动。
有一瞬,他想顺势转身,抬手拥住她,留在这暖意融融的景和殿,抛开所有的不堪真相。
哪怕心底清楚,这温柔是假,这乖巧是装,藏着她从头到尾的欺瞒与算计。
可是,那份放不下的牵绊,也是真。
他眸色沉沉暗了下去,眸光落在她白皙纤细的手腕上,指尖几度微动,几乎就要妥协。
可下一瞬,凝微宫床底藏人的画面,她连夜私传家书的隐瞒、那日夜里刻意讨好遮掩的种种破绽,尽数猛地窜入脑海。
疑心与怒意,瞬间压过所有心软。
他眸光变冷,毫不犹豫,却又带着一丝刻意克制的力道,猛地甩开了她的手。
力道不太重,却足够决绝,硬生生挣开了她所有的挽留。
沈令漪的手猝然落空,微微蜷缩在半空,脸上笑意一滞,眼底掠过一丝茫然。
陛下没有往日的嘴硬却宠溺的眼神,也没有寻常的淡漠,只剩一层沉沉的,压着风雨的幽暗晦涩,藏着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。
“你自行歇息,朕还有政务要忙。”
说完,他再不回头,走出景和殿,步履极快,像是在逃离这场让他失控的温柔陷阱。
殿门被内侍合上,隔绝了殿外微凉的晚风。
沈令漪立在原地,看着空空荡荡的殿门口,手心残留着方才触碰他衣料的余温,心底悄悄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困惑与落空。
今日的陛下,好像格外奇怪。
难道他这么快就厌弃她,又恨上了?
……
几日后
紫宸殿内,案头堆叠着层层朝政卷宗。
萧昭崚正拿着一卷古籍查阅,脚步声自殿外缓缓响起。
苏伟均一身官衫,衣衫干净朴素,长发束得一丝不苟,眉眼间萦绕着十四年散不去的沉郁风霜。
他踏入殿中,行下最标准的君臣大礼。
“臣,参见陛下。”
声音沙哑,久不经朝堂应对,带着一丝生疏的滞涩。
萧昭崚合上书卷,轻置案头,抬眸看向阶下之人,淡淡开口:“听闻你终于愿意走出府宅,入朝堂做事了?”
这十四年里,萧昭崚不止一次下旨征召,数次为他预留清闲高位,派人劝说劝慰,尽数被他婉言拒绝。
他心如死灰,只愿守着故人残影,老死府邸,再不问北梁朝堂半分事务。
苏伟均垂首立在原地,脊背绷得笔直,眼底掠过一层湿涩,语气诚恳:“臣沉寂十四年,终日困于往昔旧事,沉溺哀思,虚度光阴,愧对先皇栽培,更愧对长公主厚爱。前几日深夜,臣入梦,长公主归府托梦。”
萧昭崚眉心一紧,打起了精神:“长姐说了什么?”
与长姐有关,哪怕只是旁人的一个梦,他都想要知晓。
苏伟均:“公主劝臣莫要再继续消沉堕落,困死在过往执念里。若是臣一味颓废避世,便是白白辜负了她当年所有期许。梦醒后,臣辗转难眠,终于幡然醒悟。逝者已矣,生者如斯。臣不能再这般浑浑噩噩度日,恳请陛下,再给臣一次入世做事、报效朝廷的机会。”
萧昭崚静静看着他,目光只有望不到底的悠远,越过了面前的人,也越过十四年层层叠叠的时光,落在一个早已回不去的旧日里。
他的神色没有变,可周身的气息忽然就淡了下去,像一盏灯被移到了远处,光还在,暖意却远了,周身的哀思无声地漫上来,像秋天的雾气,不知不觉就浸透了衣袍。
他这会儿忽然想起,他已经很久不曾梦到长姐和母后了。
十四年前那场滔天的灾难,曾经夜夜入梦,烧红的宫墙,断裂的梁柱,母后的决绝,长姐的凄惨,那些画面曾像烙铁一样印在他梦里,隔三差五便翻涌上来,烫得他半夜惊醒,冷汗浸透寝衣,在黑暗中睁着眼直到天亮。
可不知从何时起,这些梦忽然就消失了。
他仔细想了想,好像是从他决定跟沈令漪亲近的时候。
最初那段时日,梦还是来的,有时梦到长姐拉着他的手,笑着叫他“阿昭”,醒来时枕边一片湿凉,他独自坐很久,才慢慢把那股疼压下去。
可后来,那些梦就渐渐稀了,淡了,像潮水退去,只剩下湿湿的沙岸,连水痕都越来越浅。
再后来,他甚至连着好几天,在日光下也想不到她们了。
他忙于朝政,忙于和沈令漪说话、置气、和好、再置气,那些琐碎的、暖的、又闹的日常,像一层一层厚实的棉絮,把那块沉重的旧伤裹了起来,裹得久了,他竟都快忘了底下还有一道疤。
此刻想起来,那胸口便忽然闷得厉害。
一个念头从心底冒出来,扎得他生疼。
他感觉自己背叛了她们。
她们用命换他活下来,可他却在这十四年后的某个寻常日子里,连着好几天都忘了她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