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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6章 第 96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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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降临,景和殿内烛火昏昏摇摇,映得满室冷清。

前些日子杏花林中那场对峙,像一根细细的刺,牢牢扎在沈令漪心底,拔不掉,消不下去,从黄昏闷到深夜,半点舒展不得。

殿中宫人早已尽数退下,一席晚风陪着窗边独坐的人影。

沈令漪一身素色寝衣,长发松松挽着半髻,余下青丝垂落在肩头,整个人蔫蔫的,没半分往日轻快的模样。

她静静倚在窗沿边,手肘抵着窗棱,望着宫外沉沉夜色,眸光空空落落,眉间凝着化不开的郁郁寡欢。

不知不觉,快到子时。

刘掌事轻手轻脚走进,见主人依旧枯坐窗边,分毫没有睡意,心底微微一叹,放缓脚步上前,温劝:“时辰实在不早了,宣妃还是上床安歇吧。夜里风凉,久坐容易染了风寒,晨起怕是会身子不适。”

沈令漪没有回头,目光依旧凝望着黑漆漆的夜空,声音轻轻软软,裹着委屈与茫然,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醋意:“他去了贵妃的昭阳殿。”

短短一句话,轻飘飘的,却压着满心的郁结。

这些时日,萧昭崚对她极尽冷淡,避而不见、疏离冷漠,她起初只当是自己哪里做错了事,日日忐忑自省,日日小心翼翼。

可今日他携贵妃赴宴,独独弃她一人,甚至特意去往冷待三年的昭阳殿驻足,这一切桩桩件件,都让她心底的不安无限放大。

“他是不是……去宠贵妃了?”

她低声问出口,语气带着不自知的难过。

之前她大度劝解,帝王身居高位,后宫平衡为重,陛下理应去看看独居深宫的贵妃,给旁人几分体面恩宠。

道理她都懂,也次次说服自己不计较得失。

可当真看着他真的转身走向旁人,真的踏入别人的宫殿,对自己冷若冰霜,对旁人破例垂顾时,她才清楚知晓,所谓的大度通透,不过是自欺欺人。

她可以劝说自己接受帝王的平衡制衡,接受帝王偶尔顾及旁人颜面,却打心底里,一寸一分都无法接受他冷落自己,亲近旁人。

这份突如其来的冷待,让她心里堵得慌,闷闷的,空落落的,怎么都平复不下来。

刘掌事看着她落寞的侧脸,心头狠狠一揪,连忙轻声安抚,字字句句都尽力宽慰,不敢让她再多胡思乱想:“宣妃多虑了,陛下只是前去坐坐,并未在昭阳殿留宿。”

她顿了顿,拿出宫中最实在的规矩,稳住沈令漪的心绪:“宫中有专人记录帝王起居,几时去往何殿,几时停留,几时离去,是否留宿,皆有明文,半点错不得。后宫不过两位妃嫔,陛下行踪最是透明,若是当真留宿昭阳殿,宠幸贵妃,不出两个时辰,整个宫里都会传遍,绝不会这般安安静静。”

帝王起居注,是宫中最严谨的规制,若非陛下存心隐瞒,不许人跟着,旁人只会按规矩记载。

沈令漪闻言,没有立刻接话。

她静静地坐在那里,沉默在这片刻之间拉得长了,殿内的空气仿佛也跟着沉了沉,压在她肩头,心底那团郁结非但没有散,反而像被什么搅动了,越缠越紧。

她垂下眼眸。睫毛长长地覆下来,遮住了眼底那片尚且来不及收拾的情绪,止不住地颤着。

她嘴角勾了勾,带着一点自嘲认命般的味道,笑自己竟还抱过期待。

然后,她的声音轻飘飘的,像一片落叶从枝头松开,没有方向,晃晃悠悠地落下来:“原来是这样。看来……陛下是真的偏爱男色了。”

宫中有细碎流言,私下揣测帝王心性特殊,不喜女色,她听闻后,下意识据理力争,极力辩驳。

她陪着陛下朝夕相处许久,见过他的温柔、纵容、心软,她一直固执地觉得,陛下只是生性孤冷,不擅情爱,并非心性偏颇。

那时候的她,潜意识里一直隐隐害怕,怕帝王当真好男色,怕自己这份微薄的恩宠随时会烟消云散,所以她拼命证明,陛下不是那样的人。

原来从头到尾,都是她自欺欺人。

那日杏花林中,陛下那句冰冷的反问犹在耳畔:“让你从女子改为男子,你能改吗?”

她百思不得其解,如今串联所有前因后果,所有疑惑仿佛都有了答案。

若是往后某一日,陛下忽然心血来潮,愿意寻她相伴,难不成她还要为了圣宠,硬生生改换模样,身着男装,去迎合他的喜好吗?

她做不到。

她生为女子,爱极了女子的温婉裙裳,青丝妆容,喜欢自己如今的模样,喜欢这身温柔。

她愿意身为女子去讨帝王欢心,却不愿扭曲女子身份,假扮男子讨一份摇摇欲坠的偏爱。

这一刻,她心里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来,她倒宁可陛下去宠了贵妃,好歹那样,她还能把那桩盘踞在心底“陛下好男色”的疑虑,死死按下去。

相比之下,她宁可陛下后宫佳丽如云,也不愿陛下真的去好那男色,将妃嫔晾在一边,成了摆设。

因为陛下好女色,她好歹还能争一争,盼一盼。他是男人,她是女人,那是天经地义的指望。

可若陛下当真好的是男色……她算什么?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,她连站到他面前的资格都没有。那念头像一根针,轻轻一戳,便把她心里最后那点底气都放空了。

越想越难受,烦闷感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,凉意一点一点往里钻。

她的眼眶就热了,薄薄的水光漫上来,她不眨,也不让它们落下去,就那么含着,红红的。

她轻轻吸了吸鼻子,把那点酸意压下去,声音哑哑的,低低地咕哝了一句:“她还不如去宠贵妃呢,也好过好男色。”

一旁立着的刘掌事看着她全然跑偏的荒唐思绪,心里急得火烧火燎,却半个字都不敢吐露。

无数画面瞬间涌入刘掌事的脑海,定格在那日。

她跪地俯首,将凝微宫深夜藏人,宣妃隐瞒实情,私传家书的所有隐秘,尽数禀报给陛下。

禀报完毕之后,死寂沉沉。

帝王久久沉默,一言不发,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。她看不清帝王的神色,辨不出他心底的喜怒,只知道那片死寂,比比厉声更让人恐惧。

许久许久之后,萧昭崚才开口,声音听不出半分情绪,却压人心魄。

他只对她说了一句话:“今日之事,烂在肚子里。半句不许让宣妃知晓。好好回去,伺候你的主人。”

彼时帝王的神情,淡漠得近乎疏离,像是抽离了世间所有喜怒哀乐。可那双眼底深处,又像是盛满了千疮百孔的,无人可诉的挣扎,繁杂汹涌。

时至今日,刘掌事依旧参不透陛下彼时的心境。

她只知晓,这是天大的死罪,是足以颠覆帝妃所有情分,彻底压垮沈令漪的事。

不知陛下究竟是打算继续装作不知道,替宣妃瞒下来这死罪,还是陛下只是暂时隐忍,哪天又会把这件事拿出来说。

她不敢告诉宣妃,一旦泄露半分,自己人头落地。

她只能硬生生憋着所有真相,眼睁睁看着自家主人胡思乱想,歪到了九重天去。

良久,刘掌事才勉强压下五味杂陈,笨拙地宽慰:“宣妃,你要相信自己。”

沈令漪微微抬眸,眼底带着一层水雾,茫然看向她:“你说什么?”

“早前宣妃辩驳流言,字字铿锵,句句有理,从不轻信谣传,如今怎么反倒开始怀疑自己了?”刘掌事只能捡着温和的话语,小心翼翼开导。

可这番苍白的宽慰,根本入不了沈令漪的心底。

她轻轻摇了摇头,唇角带着无力的苦笑,低声喃喃:“从前是我自以为看透人心。可这世间万事,总有例外。我之前虽然说的句句在理,可陛下,或许就是那极少数、最特殊的那一个。寻常帝王皆爱女色,可他偏偏不是。”

刘掌事站在一旁,心底无声长叹,万般无奈,千言万语堵在喉头,最终只能尽数咽下去,一点办法都没有。

沈令漪静静坐了片刻。

殿内极静,她心底那些纠结每一次都带着新的浪头扑上来,撞在胸口,碎成一片白沫,再缓缓退下去,来来回回,反反复复,闹得她筋疲力尽。

她站起身,她轻轻舒展了一下肩头,声音从喉咙里闷闷地溢出来,带着认命般的颓然:“算了,事已至此,若是陛下当真偏爱男色,我纵是日日愁苦,夜夜思虑,也改变不了半分。往后若是陛下忽然寻我侍寝,心底把我当做男子看待,我……也只能受着,半点法子都没有。”

她说这话时,语气里带着委屈,像极了偷喝陈醋被逮个正着,偏偏还要嘴硬说是渴了。

到底是争不过的,偏又要拿这点小性子当盾牌,嘴上说着狠话,眼尾却先红了一片。

说完这话,她抬手探入寝衣袖中,摸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素色丝帕。

正是那日杏花林中掉落,被她重新收回手中的那一方小帕。

刘掌事见她取出帕子,心头骤然一紧,瞬间生出不好的预感。

只见沈令漪转身移步,径直走到桌前,凑到摇曳的烛火跟前,眼底带着一丝赌气的怒意,抬手就要将丝帕往烛火上递。

“宣妃三思!”刘掌事大惊失色,快步上前想要阻拦,语气急切,“万万不可!”

沈令漪手上动作未停,回头看她一眼,眼底带着赌气的执拗:“这帕子陛下早已弃之不要,当日当众归还于我,半点情面不留,我烧了又如何?有什么可三思的?”

“可陛下私藏此帕许久!”刘掌事急得嗓音都微微发颤,拼命劝阻,“他贴身存放多日,若是日后陛下忽然念及此物,想要取回,届时帕子焚毁,宣妃如何交代?”

沈令漪闻言,只觉得心底的委屈与怒意更甚,眉眼间染着浓浓的不悦:“他不会想要的。”

她反手将帕子彻底展开,手指指着帕面上那朵针线粗糙,歪歪扭扭的小雏菊:“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?陛下之所以留着这方粗陋的帕子,从来都不是因为我,也不是因为我亲手绣制的心意,是因为这朵花。”

她盯着那朵稚拙的雏菊,一本正经地揭穿真相:“这菊花,便是陛下眼里的男色,陛下怕是睹物思人了。”

刘掌事:“……”

沈令漪:“他留着的不是我的心意,而是他心底偏爱的男色模样。他看着这朵花,想的是男人身姿。”

刘掌事:“……”

她一个旁观者,急得想要撞墙。

宣妃究竟是如何把一朵菊花想成男人的?她死也想不通。

这套说辞,绕来绕去竟把自己绕成了天底下最占理的人,当真之后便愈发觉得处处都是铁证,连陛下多看了男子一眼,都成了她脑海里那出大戏的关键一幕,连自己亲手绣的小菊花都不放过。

偏她自己浑然不觉,说着说着,竟真被自己编出来的故事惹恼了。

沈令漪胸口那团火越烧越旺,声音也跟着发颤。

不等刘掌事再开口劝阻,沈令漪手腕一送,直接将丝帕凑上跳动的烛火。

素色丝帕遇火即燃,细小的火苗瞬间舔舐上布面,顺着针脚纹路快速蔓延开来。

星火灼灼,很快烧透了半边帕面,焦黑的纹路一点点吞噬掉原本笨拙的雏菊绣纹。

沈令漪半点不留余地,看着燃烧的帕子,心头所有的执念期待,仿佛都跟着火苗一同燃尽。

她随手将烧了大半的丝帕丢进桌下的焚香炉中,任由残余的火苗静静灼烧,直至化为满地黑灰。

刘掌事站在原地,人僵住,浑身冰凉,几乎眼前一黑,踉跄晕厥。

完了。

彻底偏了。

宣妃的心思,已经歪到了九天之外,再也拉不回来了。

她眼睁睁看着帝妃二人的情分,一点点走向破裂。如今陛下心底藏着猜忌与隐忍,宣妃心底藏着离谱的误解,两人互相误会。

陛下那边是实打实的在意,要不然得知那件事之后,当下就会治罪,宣妃必死无疑,谁都保不了她,南齐那边也没什么好说的。

可陛下到如今还在替她瞒着,哪怕日后会发难,可至少当下在瞒着。

就算日后陛下消解心底的芥蒂,愿意重新温柔待她,可宣妃这份深埋心底的误解,体现出来的“不肯当男人”的倔强姿态,若被陛下发现了,又要成为两人之间的沟壑。

这样反反复复,分分合合,何时才是个头。

刘掌事心头沉重无比,却依旧只能缄默不语,独自承受所有煎熬。

烧尽帕子,沈令漪心底的赌气与怒意稍稍消散,只剩下满满的疲惫。

她不再多想心事,转身褪去外披长衫,躺卧在柔软的床上,刘掌事走过去,抬手放下床幔,隔绝了殿内的烛火。

沈令漪侧身而卧,抬手探入被褥深处,摸出一本装订精致的薄册。

这是近日民间最盛行的春色图,风靡市井闺阁,一套数册,这是她让人寻来的第三本。

册页之上绘着细腻的男女相拥图景,笔墨温柔,画面缱绻大胆。

往日翻看,只觉温柔动人,心生艳羡。

可今夜心境全然不同。

目光落在画卷之上,看着一男一女相依相偎的模样,她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幅画面。

画卷里的女子身影被无形抹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清俊挺拔的男子身形。

两两相对,缱绻相依。

一个是身居九重、孤冷偏执的帝王,一个是身姿清俊、合他心意的男宠。

脑补的画面无比清晰,直直撞入心底,让她瞬间胸闷气短,郁结到了极致。

她再也看不下去半点,抬手“啪”的一声,直接将手中的册子合上,随手丢在被褥一旁。

男子与男子之间,有什么可缱绻缠绵,值得世人追捧效仿的?老天看了都得生气。女娲造人,可不是为了被这么糟蹋的。

荒唐至极,莫名其妙。

她是当真半点都想不通,翻来覆去,怎么都平复不下来。

……

几日光阴悄然而过,宫中春日景致愈盛,处处花木抽枝吐蕊,暖风穿廊。

沈令漪这些时日总是心绪恹恹,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,白日里闷在殿中更是无端烦闷,索性换了一身浅碧色襦裙,带着刘掌事两名随行宫女,步行闲逛散心。

她步子走得极慢,目光散漫落在道旁的花木上,眼底却没有半分赏景的暖意。

远处隐隐传来仪仗步履轻响,伴着内侍的唱喏声,不用细看便知是帝王途经此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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