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令漪脚步下意识顿住,心头微微一紧,下意识抬眸望去。
前方御道正中,华盖步辇缓缓行来,前后宫人内侍分列两排,步辇之上,萧昭崚端坐其间,一身常服素净庄重,面容冷沉。
这些时日他刻意避着景和殿,避着她的一切踪迹,偌大皇宫寥寥偶遇,次次都是冷淡擦肩。
沈令漪定了定神,依着宫礼上前行礼:“妾,见过陛下。”
她低眉垂首,静静等候帝王应答。
可步辇之上的萧昭崚,目光淡淡掠过她的身影,像是全然未曾看见一般,着脸,连一丝停顿都没有,只抬手轻轻摆了摆。
随行内侍领会圣意,当即低声传令:“前行。”
抬辇宫人应声而动,步辇继续往前,眼看着就要从她身侧径直驶过。
全然的无视冷淡。
这般直白又刻薄的疏离,瞬间戳中了沈令漪多日以来积压的所有不满。
那点小心翼翼的恭顺,瞬间被心底的不甘顶替。
她猛地抬起身形,不顾即将驶过的步辇,抬眸对着步辇之上的人,清晰开口:“陛下,那日陛下所言之事,妾如今,可以给陛下一个答案。”
步辇前行的动作,被帝王抬起的手遏制住。
萧昭崚原本淡漠松弛的眉眼,微微蹙起,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,垂眸看向下方挺身而立的女子,嗓音微凉:“何事?”
他连日心绪繁杂,一时忘了杏花林中那句随口诛心的反问。
沈令漪抬着头,目光直直钉在步辇上的帝王身上。眼底压着几日的倦与闷,偏又生出一股说不清的犟劲,像是跟自己较着劲,她一字一句,咬得清楚:“便是陛下说的,让妾改成男子之事。”
萧昭崚:“……”
“妾这些时日,反复思虑,未曾有半分懈怠。妾知晓,身为后宫妃嫔,本分便是顺从圣意,侍奉陛下。陛下若是当真有所需,妾纵使是身着男装,效仿男子言行举止,也应尽数听从。”
这话一字一句落地,落在在场所有宫人内侍耳中,瞬间让周遭空气彻底凝滞。
萧昭崚原本只是微蹙的眉头,此刻一点点紧紧拧起,眉宇间的寒意层层叠加,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。
他静静看着下方一脸认真,执拗较真的女子,胸腔里的火气毫无预兆地往上窜。
她居然还在纠结这句话?
还在一本正经地跟他讨价还价?
一旁立着的刘掌事吓得魂飞魄散,浑身僵硬,心脏狠狠悬在嗓子眼,几乎要跳出来。
她清楚这句话落在陛下耳中,会被曲解成什么意思。
再让宣妃说下去,必然是大祸临头!
刘掌事再也顾不得分寸,连忙快步上前,伸手轻轻拉住沈令漪的衣袖,用力拉扯,压低声音急声劝阻,眼底满是惶恐:“宣妃!慎言!速速住口,切莫胡言乱语!”
事态已经失控,再往下说,帝妃之间的隔阂只会彻底碎裂,再无转圜余地。
可此刻的沈令漪,满心都是连日积压的委屈与赌气,心底的别扭情绪攒了太久,早已不受控制。
她满心只觉得,陛下偏爱男色,刻意为难身为女子的她,日日冷淡疏离,处处刻意刁难,她已经退让妥协到极致,可依旧换不来半分温柔。
心底的委屈压倒了所有理智,她用力甩开刘掌事拉扯自己衣袖的手,力道干脆,半点不留余地。
她站在原地,身姿挺直,依旧抬眸望着步辇之上的帝王,语气带着少年人般执拗的赌气,不再妥协退让。
“妾可以依从陛下,可人之皮囊性别,乃是天赐地予,父母血脉所赋,从出生那日便已定局,此生更改不得。妾本心偏爱女子模样,爱裙裳温婉,青丝妆颜,真心不愿刻意更改,勉强迎合。陛下是天下共主,想要世间何物,皆可唾手可得,无人敢非议。妾只是卑微宫妃,无力抗衡圣意,只能顺从,却也有心底本愿。”
她说着,语气微微一顿,眼底泛起薄薄的水汽,那点不自知的赌气愈重,连自己都未曾发觉,此刻的执拗,全是在意生出的委屈。
“妾此生,只想安稳做一介女子,天意血脉既定,改无可改。最后,妾惟愿陛下岁岁安好,圣体康泰。”
话音落尽,她不再多言半句,依礼浅浅福身,却浑身透着一股不肯低头的倔强。
礼毕之后,她直起身,垂眸立在原地,安静退至道旁,不再言语。
整条绵长的御道,死寂无声。
所有宫人内侍、随行仪仗,屏息垂首,连衣料摩擦的声响都敛尽了。风不知何时住了,周遭寂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步辇上,萧昭崚半晌未动。他垂着眼,目光落在下方那道纤薄的身影上,看似温驯地低着头,他像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,可那笑意还未成形,便被一股滚烫的怒意吞没。他指节攥紧了,青筋凸起,却仍一言不发,只死死盯着她。
足足愣了良久,紧绷的唇角,忽然极突兀地向上一扬,低低笑出了声,在死寂的御道上缓缓散开。
他终于听懂了。
听懂了她所有的言外之意,听懂了她所有的执拗抗拒。
在她心里,她从头到尾,都没有半分错处。
她依旧守着她的故土执念,守着她南齐的根,从未把北梁当做归宿,不把他这个夫君放在心上最重要的位置。
他那日那句诛心之问,问的是她的本心、她的立场、她藏了一辈子的隐瞒与执念,江山易改,本性难移,她心系南齐、藏着秘密、对他假意温顺、从未真心交付,这份本心,永远改不了。
而她如今回答了他。
她用所谓的不愿穿男装,来暗示他,她不愿意忘记故土,不愿意把他放在心上。
她在告诉他:我的本心不改,我的立场不改,我就算屈从于你的帝王威严,被迫迎合你,我的心,也永远不会属于你。
好,真好。
这一瞬,连同无数个深夜里的自我撕扯,全在胸口炸开。
他终于明白了。
那些她递来的汤羹、低眉的温顺、偶尔抬眸时眼底一闪而过的软意,原来什么都不是。
他一个人陷在里面,反复琢磨煎熬,梦醒时望着帐顶发呆,辗转间把每一句对话翻来覆去地品,到头来,不过是场独角戏。从头到尾,台上只有他自己。
是他自作多情,执念太深。
人家心底,从来没有他半分位置,用不肯穿男装来回怼他。
萧昭崚骤然敛了笑意,眼底只剩沉沉戾气,沉声冷喝:“落辇!”
抬辇宫人立刻屈膝俯身,稳稳将步辇落在青石御道之上。
不等宫人上前搀扶,萧昭崚已然起身,大步踏出步辇,袍角随风扬起,步履极快,几步便追上已然转身欲走的沈令漪。
“站住。”
两个字,带着帝王的盛怒,硬生生将沈令漪的脚步钉在原地。
她身形一顿,还未及回头,手腕便被一只温热却力道极大的手掌狠狠攥住。
萧昭崚五指收紧,力道极重,硬生生将她整个人拽得回身,两人距离瞬间贴近。
他居高临下,眼底怒火翻涌,字字带着怒意:“好大的胆子,竟敢当众与朕叫板!你既然如此倔强,不愿改,那朕便让你……”
暴怒之下的话语卡在喉间,戛然而止。
他心底最狠、最决绝的那句话,已然冲到舌尖。
朕便让你滚回南齐。
这句话,轻而易举,便能斩断两人所有牵绊,所有纠葛。
他可以对贵妃冷静开口,放贵妃出宫再嫁,体面收场,洒脱干脆,毫无留恋。
可对着沈令漪,这简简单单几个字,他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。
他是帝王,出言必行,绝无反悔。
一旦说出驱逐她归齐,便再无转圜余地,纵使日后万般后悔,也只能眼睁睁送她离去,此生不复相见。
他杀伐一生,从无顾忌,可唯独对她,连一句决绝的狠话,都不敢轻易落下。
满腔暴怒,尽数堵在胸口,进退不得。
手腕上沉重的力道持续收紧,骨节相压的痛感清晰传来。
沈令漪本就肌肤娇嫩,被他狠狠攥着,疼得眼尾瞬间泛红,下意识蹙起眉头,软软低低地痛呼了一声。
细碎的痛声入耳,清晰又柔弱。
萧昭崚浑身一僵,眼底翻涌的滔天怒火,在这一刻,像是被瞬间按下暂停。
他垂眸看向自己紧握她纤细手腕的手掌,下意识力道一松。
盛怒的理智回笼大半。
周遭死寂依旧,所有人都低着头。只有风从宫道尽头穿过来,贴着地面低低掠过,撩起衣摆边角又落下,空荡荡的,什么也没带。
沈令漪被松开手腕,退了小半步,指腹无意识地揉着腕骨上那圈泛红的痕迹。方才还梗在胸口的那股犟劲儿,叫这真切的痛一碰,竟散了大半。
她垂下眼,摩挲着皮肤上微微发烫的压痕,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她终于反应过来,自己方才太过冲动,当着满宫仪仗的面,公然顶撞帝王,实属逾矩。
心底瞬间涌上几分慌乱与悔意,连忙抬眸看向面色依旧阴沉的萧昭崚,放软了语气,低声道歉:“陛下恕罪,是妾不好,一时上头失了分寸。”
她垂着眼,声音带着几分后怕,还有几分不解:“只是妾当真想不通,妾生来便是如此,为何陛下偏偏要妾更改?妾如此侍奉君上,难道不好吗?妾只想安安稳稳待在宫中,不愿刻意改换。”
越说越委屈,连日积压的胡思乱想,在这一刻尽数绷不住了。
水汽一瞬间涌上来,泪珠大颗大颗地砸下来,滚过脸颊,落在地面上。
她没出声,甚至没抬手去擦,只是站在那里,由着那些眼泪自己往下掉。腕骨上的红痕还在发烫,可此刻竟不觉得疼了,只觉得胸口那块堵了许久的东西,叫眼泪冲开了一道缝。
“陛下不要再为难妾了好不好?妾真的只想做个寻常女子,好好待在宫里……”
泪眼朦胧,语调哽咽,全然是被为难至深的弱小模样。
萧昭崚原以为那口火要烧很久。可看见她站在那里掉眼泪,他胸口那团翻腾的怒意竟像被人兜头浇了盆冷水,嗤地一声就灭得干干净净。
余下的燥热堵在嗓子眼,上不去下不来,搅得他莫名有些慌。他别开眼,又忍不住转回来,看她腕上那圈红痕,湿漉漉的睫毛,喉结动了动,到底没说出话来。
他最怕的,不是她的顶撞和执拗,甚至是隐瞒,而是她的眼泪。
她一哭,他所有的计较,溃不成军。
“你哭什么。”
他语气生硬,分明是想说什么重话,可到了嘴边,却只剩这么干巴巴的一句,连他自己都听出里面那点没处安放的意味。
满腔火气烧到一半,叫她无声落泪的模样这么一浇,熄得只剩几缕青烟,散不尽也拢不住。
骂不得,罚不得,打不得,连多看一眼都觉得心里什么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,让他坐立难安。
他迎着她泪眼朦胧的目光望了片刻,眸色沉了又沉,终是猛地一甩宽大的袍袖,带起一阵微凉的风,什么也没再说,转身离去,步履急而重,像是稍慢一步,就会被什么缠住脚踝似的。
一众宫人见状,连忙抬着空荡荡的步辇,噤声紧随其后,匆匆离去。
沈令漪静静望着帝王决然远去的背影,放下擦拭眼泪的衣袖,轻轻叹了一口长长的浊气,眉眼间满是懊恼与无力。
“这下完了。”
她满心后悔。
之前陛下感念她思乡情切,破例允准她与南齐互通家书,无需严查,已是天大的恩典。
今日自己当众失仪,执拗顶撞,惹得陛下盛怒,这般放肆无状,那来之不易的通书恩典,定然是彻底作废了。
往后,她怕是再也收不到故国家书,听闻不到半分故土音讯了。
一旁的刘掌事站在原地,看着眼前这番荒唐又揪心的局面,只觉得身心俱疲无力。
她看着垂首懊恼的沈令漪,又望向帝王远去的方向,心底只剩无尽长叹。
天大的误会啊!
活脱脱是那汉武帝冤枉他儿子造反的天大误会啊。
可汉武帝跟刘据之间还有一个奸臣江充挑唆。而陛下跟宣妃之间,无人故意挑唆,若非说挑唆的话,那便是自己在陛下威逼下说出了实话,难道自己便是那女江充了?
帝王心中所想,是本心难改、执念难移、真心难付、故土难弃。
沈令漪心中所想,是陛下好男色、刻意为难、强求更改。
两人所思所想,南辕北辙。一个想的是“你不在意朕”,另一个想的是“你逼妾当男人”。
陛下智计无双,俯瞰朝野,偏偏遇上宣妃,变得方寸尽失。
而宣妃素来聪慧敏锐,偏偏遇上陛下,变得胡思乱想,笨拙离谱。
最英明的帝王与最聪慧的宫妃,一个偏到十八层地狱,一个偏到九重天,再也无法相融。
这般反反复复、误会丛生、爱恨拉扯的日子,不知何时才能到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