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阳殿内静悄悄的,殿中香炉的烟气缓缓盘旋升空,散作细碎薄雾。
苏青黛斜倚在铺着雪白狐绒软垫的软榻上,捻着一枚蜜渍金橘。
殿内宫人各司其职,不敢发出半分声响扰了主人清静。
一名贴身宫女,左右环顾,飞快矮身凑近软榻,“贵妃,奴婢有事要禀。”
苏青黛:“何事?”
宫女微微俯身,将嘴贴在苏青黛耳畔,压低了气息,将探查到的秘事尽数禀报。
声音只有主仆二人能够听清,细碎的字句顺着风息落在苏青黛耳中。
宫女话音落尽,悄然退后半步,静待主人示下。
殿内依旧静谧,檀香缓缓流淌。
苏青黛捻着金橘的手微微一顿,面上闲适慵懒的神色未变,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意外,随即漫上精光。
她抬眸看向身侧宫女,带着一丝审慎的确认:“当真?”
宫女立刻躬身:“出宫采买的宫女亲眼所见。景和殿的刘掌事鬼鬼祟祟流连在市井卖闲书的小摊前。那书摊多售风月野书,淫.词艳册。刘掌事匆匆买下一册,全程行径鬼祟。采买宫女与她打过数次照面,纵使她刻意遮掩,也断然不会认错人。”
苏青黛静静听着,沉吟片刻,手指轻轻摩挲着圆润的橘瓣,唇角悄然勾起一抹笑意。
片刻后,她淡淡出声:“我知晓了。此事暂且不必声张。”
小宫女躬身应诺,悄然后退,立于一旁。
一旁随侍的红霞心头微动,上前半步,谨慎开口:“贵妃,市井人流繁杂,光影错落,也许采买宫人一时看走了眼呢?若是贸然行事,冤枉了景和殿的人,反倒落人口实,平白惹一身麻烦。”
苏青黛微微坐直身子,慵懒褪去几分:“宫中严禁私藏风月淫.书,人人皆知,却屡禁不止,一查一个准。如今我协理后宫诸事,整肃风气,本就是分内职责。借着此事彻查禁书,名正言顺,谁也挑不出半分错处。”
红霞眼底瞬间涌上由衷的敬佩,躬身赞叹:“贵妃思虑周全,当真是越发聪慧通透,滴水不漏。”
苏青黛眼底藏着运筹帷幄的冷意,低声叮嘱:“先别打草惊蛇。既然抓了把柄,便要一击即中。暗中吩咐下去,让人盯紧景和殿的动静。”
红霞立刻应声领命:“奴婢明白。”
……
重玄殿内龙纹立柱高耸,文武百官分列左右,沸沸扬扬,争执不休,人声交错。
萧昭崚端坐高位,垂眸俯瞰下方争吵不休的文武百官,静静听着众人扯皮。
今日朝议核心,便是近日闹得满城风雨的悲田院贪腐案。
北梁设悲田院,隶属佛门寺院管辖,由各大名寺僧人主持打理,专为收容孤寡老弱、贫苦流民、残障无依百姓,由朝廷每年划拨粮款、田地供养,本是济世安民,彰显仁德佛心的善政。
可巡查御史上奏,弹劾各州大小寺院僧人把持悲田院职权,贪墨朝廷拨款、克扣流民粮款、侵占惠民田地。
百姓得益于陛下改的新制,受了冤屈可上报,上奏官员呈上确凿见闻。
诸多主持僧人大肆奢靡享乐,身居精致禅院,日日酒肉穿肠,私下蓄养姬妾,私生子女,挥霍百姓血汗,朝廷钱粮。
桩桩件件劣迹摊开,瞬间在朝堂掀起巨大争议,文武百官瞬间分裂成两派,各执一词,当庭辩驳,吵得不可开交。
有人神色凛然,高声上奏:“陛下,佛门清规,本是戒酒肉、远女色、弃贪欲、守清贫,以慈悲渡世为本!如今各州寺院有僧人手握悲田院大权,贪墨公帑、克扣民粮、侵占公田,酗酒食肉、蓄妾享乐,辜负朝廷信任,此等僧人,身披袈裟,却形同蛀虫!臣恳请陛下下旨严查,从严惩处,以正风气!”
话音刚落,立刻有臣子出列反驳,神色恳切,拱手道:“此言太过偏颇,以偏概全!天下寺院万千,僧人数十万,不过寥寥数州个别僧人失德犯错,岂能一概而论,抹黑整个佛门?”
“悲田院济世安民,数十年救济无数孤寡流民,功德浩大,惠及万民,乃是我朝仁政典范!岂能因几人过错,便全盘否定佛门功德,寒了天下礼佛百姓之心?臣恳请陛下从轻处置,惩戒个别罪人即可,切勿追责全寺,非议佛门!”
有大臣上前一步,声音铿锵:“如今佛门弊病早已积重难返,绝非个别乱象!近些年朝廷轻徭薄赋,善待僧道,豁免寺院田地赋税、免除僧人徭役杂差,可如今市井百姓、乡野青壮,但凡稍有狡黠投机之心,纷纷剃度出家,逃避种田纳税、兵役徭役!”
接连不断有大小臣子站出来。
“陛下,不耕不织、不税不役,身披袈裟,口诵慈悲,实则坐食民脂民膏!”
“天下寺院越建越多,占地越来越广,免税田地层层叠加,朝廷税源逐年流失,青壮劳力逐年减少,长此以往,国本必损!此等乱象,难道还要一味纵容姑息吗?”
另一派支持佛门的朝臣立刻上前辩驳:“此言差矣,佛心渡人,安抚百姓心神,教化万民向善,稳固世道人心!”
“乱世靠律法治乱,盛世靠佛儒安民心!如今四海安稳、天下承平,正该大兴佛寺,让百姓心存敬畏,方能江山稳固!区区赋税流失,些许乱象,皆可慢慢规整,不可因小失大!”
“规整?”反对的臣子冷笑着出列,语气沉重,“三年之间,新增寺院百有余座,僧尼新增十数万之众,免税良田激增数十万亩!无数青壮弃耕从佛,良田荒芜,税源空缺,朝廷每年拨付佛寺、悲田院的银两粮米数以百万计!换来僧人奢靡纵欲,逍遥快活!这般蛀虫满堂的佛门,何谈稳固民心?分明是蚕食国本!”
两派朝臣你来我往,唇枪舌剑,互不相让。
有人怒斥僧人腐败、蛀空朝堂,有人维护佛门功德、恳请宽宥,有人痛陈逃税避役、乱象丛生,有人辩解教化民心、功大于过。
大殿之内争论不休,声浪层层叠叠,吵得沸反盈天。
萧昭崚还没出声,右手搁在膝头,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,看他们吵到最后,只剩几个互相瞪眼的。
待众人辩驳大半,声浪渐渐回落,所有罪状、辩解尽数铺陈完毕,他才开口。
“悲田院本是济世善政,朝廷耗万民财力,供养佛门,托付济世安民之责。僧人却贪墨公帑,酒肉纵欲,蓄妾奢靡,无可辩驳。”
他的语气淡得像白水,没什么起伏情绪,可殿中争了许久的人,几乎同时住了声。
萧昭崚往后靠了靠,目光扫过底下鸦雀无声的众人,像在等谁来接话。
等了片刻,没有人开口,萧昭崚又说:“涉案僧人,一律严查到底。贪腐银两尽数追缴,一粒米都不许漏。奢靡渎职者,革除僧籍,逐出佛门,抄没全部家产,本人及三代之内子弟,不得与佛门有染。重罪者,午门斩首,曝尸三日,以儆效尤。”
彻底敲定所有涉案僧人的结局,驳回所有从轻发落的谏言。
风波未平,立刻又有大臣躬身出列:“陛下,佛门乱象虽需整治,然佛法安民,功德浩荡,不可因个别罪人废了大局。此前朝廷议定,三处名山大川,动工扩建三座皇家佛寺,用以祈福江山,安定万民,已然拖延许久。如今朝野民心浮动,更该大兴佛法,广修寺院,恳请陛下准奏,如期动工!”
此言一出,立刻大半文臣纷纷附和。
“臣附议!大兴佛寺,稳固民心,乃盛世之举!”
“三处佛寺动工在即,骤然停工,恐惹天下礼佛百姓非议,人心不安!”
“太皇太后素来虔心礼佛,常年祈愿国运昌盛,知晓修寺之事,满心期许,若停工,恐难安抚太皇太后慈心!”
一众朝臣接连劝谏,句句都拿民心、孝道、国运说事,逼迫帝王应允动工。
萧昭崚眉眼间那层经年不化的冷意,在这一刻簌簌剥落,一寸寸漫上来滚烫的戾气。
他最厌这般空谈功德,虚论神佛,本末倒置的说辞。
他直接开口,落下死令:“三处即将动工的皇家佛寺,尽数停工,即刻废止所有扩建章程,永不启动。每年拨往各寺的香火钱与修缮银,一律裁去七成,只晨钟暮鼓,不养半寸金身。”
话音落下,满殿朝臣哗然。
方才附和的大臣瞬间慌了,纷纷上前跪地劝谏。
“陛下万万不可!三座佛寺耗资虽巨,却是祈福国运,安抚民心的大事,岂能骤然废止!”
“香火不可裁去七成之多,否则寺庙难以为继。”
“陛下,工程筹备良久,章程已定,骤然停工,得不偿失!”
“太皇太后久居慈安殿,一心礼佛,日日为国祈福,满心期盼佛寺落成,用以供奉佛祖、庇佑皇室!今日骤然停工,无以向太皇太后交代,恐伤孝道,落天下口舌!”
众人句句恳切,轮番劝谏。
萧昭崚看着跪地劝谏的一众大臣,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嗤,语气锋利直白,半点不留情面。
“太皇太后礼佛,慈安殿内自有佛堂,日日可拜,足够她静心。她老人家足不出宫,扩建再多寺院,于她何用?不过是耗费国库银两,供一群蛀虫奢靡享乐罢了。”
“至于裁去香火七成,朕意已决。大师们口口声声说苦修,朕看他们寺院里的金漆比皇宫还厚,既不食荤腥,也不置田产,那年年如流水的银钱,莫非都化作了香炉里的烟,散得无影无踪了?”
一句话,直接戳破所有人的虚言借口。
众臣一时语塞,片刻后依旧有人不死心,硬着头皮劝谏:“陛下,佛在人心,更在香火道场!道场兴盛,佛法方盛,民心方稳,不可废也!”
“佛在人心?”
萧昭崚重复了一句,笑意更冷,眼底满是不屑与讥讽:“既然佛在人心,那心存善念即可得道。可落地行事,却处处要修寺院、塑金身、聚钱财。原来普渡众生,慈悲济世的佛祖菩萨,到头来也离不开俗世银两,见钱才显灵。”
大臣:“陛下,凡夫俗子诚心供奉佛,佛祖慈悲,百姓无以为报,只能用世俗银两来聊表心意。”
萧昭崚:“佛说要摆脱贪嗔痴,远离爱恨,超脱世俗,可佛门从头到脚,哪一样不是世俗给的?既然他们看破红尘,那朕断了红尘供养,他们便离佛更近了,应该谢朕。别一边说四大皆空,一边不贴金子就活不了。”
他当众驳斥佛门,全然不顾满殿大臣的脸色。
一众文臣脸色青白交加,难堪至极,却一时无从辩驳。
萧昭崚不给众人喘息余地,继续冷声下令,一条条新规落下,决绝霸道:“传朕旨意,即日起,废除随意剃度出家的旧规。北梁僧尼剃度,必须经过礼部、僧录司双重考核,品性、戒律、心性一一合格,方可准予出家,每年严格限制僧尼人数不得超过三百,绝不许市井无赖、乡野惰民、逃税避役之徒,随意混入佛门。”
“凡出家者,必须恪守清规,但凡查实酗酒食肉、私蓄妻妾、贪腐谋私这,立刻革除僧籍,发配边疆苦役。”
“陛下!”有大臣热泪盈眶,高声喊出声,还想劝解。
萧昭崚抬手一指:“够了!一群不耕不织、不税不役、逃避责任的人,披着慈悲外皮,拿着万民血汗,躲在寺院里逍遥度日,靠一句我佛慈悲渡人,便想超脱所有世俗责任,朕不会再容忍!”
大臣跪地叩首,声泪俱下:“陛下!悲田院数十年救济孤寡流民,功德无量!每逢灾年战乱,寺院僧人开仓施粥,此等善举利国利民,怎能全盘否定佛门功绩?僧人虽不耕不织,不行兵役,然以慈悲济世,安抚民心,功德不在耕战之下啊陛下!”
萧昭崚垂眸看着地上涕泪横流的老臣,不怒反笑。
“悲田院的银两,是朝廷拨的,还是和尚化缘化的?田地是朝廷划的,还是和尚开荒?赈灾规矩是朝廷定的,还是和尚自己立的?功德不在耕战,在你的嘴吗?”
大臣身子一僵,嘴唇翕动,说不出话。
“悲田院是朝廷建立,银两是百姓俸禄,田地是朝廷给的,和尚拿了俸禄,办了差事,分内之责,何时成了他们的功德?”
萧昭崚走下御阶,靴声叩在地砖上,一下一下。
“灾年乡绅也会开仓济民,朕是不是该给天下乡绅都塑金身?赈灾的粮食是百姓种的,都是功德,为何不讨要免税免役?唯独僧人办了分内公务,坐拥万顷良田,不纳赋税,挤压百姓生存,反倒自居救世,独享优待。”
他停在老臣面前,俯身看他。
“你是在替佛叫屈,还是在替所有拿了银子办事、转头将自己视为施恩的蛀虫,向朕讨要一个名分?佛当年在菩提树下悟道,身边可没有镀金的殿宇和成群的弟子。真心修行之人,深山老林搭个棚子就够,自给自足,为何要别人的金银?既然离不开俗物堆砌道场,就别跟朕谈四大皆空!”
有大臣颤颤巍巍地说:“可僧人也要生存呀。”
萧昭崚讽刺:“佛不是超脱生死了吗?现在跟我说要生存。”
大臣:“可……僧人毕竟还是人,还没成佛呢。”
萧昭崚:“那就去死呀,他们不是有极乐世界吗,死了就能超脱。不是看破红尘了吗?还在红尘活着干什么?”
大臣:“这……佛门不能杀生,更不能自杀。”
萧昭崚:“所以他们要活着吸血,还要自居施恩者,让天下感恩戴德,奉上金银。若这般靠世俗修行,委屈了他们,朕可赐他们一死。朕杀生,背因果,下地狱。他们超脱,去极乐,两全其美。”
大臣们面面相觑,一时间说不出话来。
萧昭崚抬手,随意指了一圈殿中众臣。
“满朝文武,哪个不办事?边关将士,哪个不卖命?天下百姓,哪个不纳粮?谁跟朕要过功德这二字?凭什么你们只为佛讨?”
无人应答。
这句话落下去,连呼吸声都停了。
一条条新规,彻底打碎了佛门多年的特权与纵容。
一部分大臣彻底慌了,纷纷跪地叩首,激烈反对。
“陛下此法万万不可!太过严苛,有伤佛门气运!”
“佛门香火绵延千年,自有规制,陛下骤然改制,苛待僧众,天下礼佛百姓必然心寒!”
“一年限额三百人,等于断了佛门之路!”
“民心依托佛法,佛法受损,江山民心必然动荡,恳请陛下收回成命!”
萧昭崚倏地笑了一声,衣袍在殿中无风自动,仿佛有暗潮在他周身翻涌。
“朕的话,何时轮到你们来教朕收回了?”
殿外恰有一道惊雷滚过,将他的身影衬得如同从冥府走出来的阎罗,满堂噤声,连呼吸都成了罪过。
“北梁江山万里,国泰民安,靠律法重典、将士守土、百姓劳作、百官勤政!不是靠虚无佛祖,空洞香火!昔年边境战乱,城池屠毁之时,佛祖菩萨在哪?”
“数十万子民惨遭屠戮,满城妇孺被抢掠,战火焚城、饿殍满地之时,遍布天下的寺院、满口慈悲的僧人又在哪?可曾有半分佛光普渡众生?如今天下太平了,寺院便一座接着一座建,口口声声为天下苍生,虚耗民脂民膏!”
他句句质问,骂得所有朝臣俯首屏息,无人敢抬头对视。
“这帮战乱不上战场救国,太平不耕织纳税的人,你们信,是你们的事,朕不拦着。但若再有人拿佛门来裹挟朝政,消耗国库,为这群虚伪蛀虫多废话一句,”
萧昭崚眸光凛冽,语气决绝,当众落下狠话:“朕便废尽天下佛寺,让这满口慈悲,满身贪欲的佛门,彻底从北梁江山消失!”
“……”
那白发老臣伏在砖地上,老泪纵横,肩头一抽一抽哭得撕心裂肺,额头叩得通红。
萧昭崚居高临下地垂眸,听着他的哭声,眼底最后一点耐心彻底消磨殆尽。
不等老臣再吐出半句劝谏的话,他突然抬足,一脚踹在老臣肩头。
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年迈的老臣根本招架不住帝王力道,整个人顺着地面滚出去数尺,当即疼得嗷嗷痛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