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殿文武瞬间屏住呼吸,无一人敢上前劝阻。
萧昭崚靴尖轻点地面,冷沉沉的嗓音压着刺骨寒意:“你哭什么?佛断尽贪嗔痴恨,无欲无悲,你这般痛哭流涕,又悟透了几分佛理?”
他俯身,目光锋利如刀,锁着瘫在地上哀嚎的臣:“佛家讲究看破红尘、四大皆空,区区一点寺院香火、僧众惩处,便能让你失态痛哭,也配护佛?”
老臣蜷缩在地,痛得说不出完整话,只能不住倒抽冷气。
萧昭崚直起身,环视阶下所有方才跪地劝谏,一心偏袒佛门的朝臣,声线陡然拔高,响彻整座重玄殿:“你们一个个口口声声敬佛,心疼僧众清苦,惋惜道场受损。既然这般推崇出世修行,索性全都辞官,归隐山林结庐清修去!”
“陛下恕罪!”臣子跪地叩头,怕得连连求饶。
“怎么?舍不得俗世荣华,偏要留在此地为官,为佛门索取钱粮特权,那便是嘴上尊佛,行事处处与佛作对!”
他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嗤笑,目光扫过众人仓皇躲闪的眉眼:“别总把恶人的名头安在朕一人身上。尔等一边贪恋官场功名利禄,一边拿慈悲佛法裹挟朝政,揣着私心颠倒黑白,在座诸位,谁又比朕干净几分?”
一众偏袒佛门的大臣垂着头,脊背发凉,再无一人敢出声辩解半句。
满殿鸦雀无声,像被一只只无形的手掐住了每个人的喉咙。
伏跪在地的官员们维持着叩首的姿态,脊背却一寸寸僵成了石雕。
萧昭崚负手立于殿中,沉默地俯瞰着这一地噤若寒蝉的人,唇角那抹冷嗤的弧度终于缓缓平复,化作更为可怖的的漠然。
朝堂争执彻底终结,无人再敢辩驳半分。
陛下向来不喜佛寺,这是头一次做得如此直白,正式下手了。
萧昭崚冷眼扫过全场瑟瑟发抖的百官,盛怒未消,沉声定案:“此案所有后续,佛门改制、贪腐追缴、新规落实,尽数交由苏伟均全权督办跟进,据实奏报。谁敢从中徇私包庇,推诿懈怠,朕绝不轻饶。”
“臣,遵旨!”
殿下武将行列,苏伟均大步出列,躬身接旨,神色凛然。
……
四参朝会结束后,萧昭崚大步踏紫宸殿入殿中,一身朝服尚未褪去,龙纹衣料带着朝堂肃杀气。
他喉间干涩难耐,连日心绪郁结,方才朝堂怒斥百官,口干舌燥得厉害。
值守的内侍迅速上前奉水伺候。
凉好的清茶连斟了数杯,都被陛下仰头一饮而尽。
接连几杯冷茶入腹,心底郁气非但未散,反倒更憋闷。萧昭崚抬手一扔,白玉茶杯径直坠落。
周云白闻声快步而入,进门便看见满地碎瓷水渍,心头一紧,连忙回身挥手示意门外宫女速速进来清扫打理。
待宫女低头收拾碎瓷,周云白放轻脚步走到萧昭崚身侧,脸上堆着讨好的笑意,极尽谄媚:“陛下息怒,莫要气坏了圣体。方才朝堂之上,百官轮番劝谏,层层辩驳,到最后还不是尽数缄口,个个俯首遵从圣意。陛下已然完胜,何须为庸人动气。”
萧昭崚坐在御案前,看着地面狼藉,闻言只扯了下唇角,语气满是漠然的不屑。
“何谓之胜。”
他声音淡淡的,却藏着化不开的疲惫:“朕今日朝堂定下新规,堵住了满朝文武的悠悠众口,可堵不住天下百姓的私心。”
周云白:“私心?陛下指的是……”
萧昭崚:“民间依旧会私下搜罗金银,供奉寺院,私塑金身,香火不断,朝堂规矩束不了万民的执念。”
周云白闻言,微微顿住,斟酌着字句,小心翼翼回话:“陛下,百姓心中向善,供奉祈福,乃是寻常心念,终究是无法全禁。真正出错的,是那些借着佛门名义,私心作祟的僧人,并非佛法本身。佛法流传千年,教化万民,终究是利大于弊的。”
这番话是朝野公认的公允之论,也是所有人不敢逾越的底线,稳妥又周全。
可萧昭崚听着,只觉得荒唐可笑,眼底漫上一层浓浓的嘲讽,冷笑出声。
“若世间真有佛,真有普渡众生的慈悲,为何人间遍地疾苦?世人依旧该累,该痛,该病,该死。战火屠城,流离失所,饿殍遍野,孤苦无依之时,佛在哪?”
“生灵遇苦难、遭灾祸、受欺凌,无路可走时,便跪拜佛像,祈求佛祖菩萨垂怜。可苦难不会因跪拜消散,灾祸也不会因香火终结,佛渡不了苦,解不了难,护不了人。世人便自欺欺人,将万般疾苦,推给天命,推给轮回业障,继续做着无用的供奉。”
周云白站在一旁,彻底哑然失语,张了张嘴,半晌也挤不出一句劝慰的话。
寻常君臣、民间百姓,都不敢轻易妄议佛法虚妄,直言佛祖无用,也就眼前这位帝王性情桀骜,不惧天命鬼神。
殿内静默片刻,萧昭崚又是一声冷笑。
“世人供奉的不是佛。佛若超脱红尘、无欲无求,便不需要俗世寺院,金银镀身,特权优待。但凡需要钱财供养、土木修建才能存续的,不是神明大道。”
周云白:“那是什么?”
萧昭崚抬眸,眼底尽是冷然:“是有心之人编造出来的,寄生在万民身上,依附金银生存的虚妄故事罢了。靠着百姓的忧虑存活,再靠朝堂的优待壮大,披着慈悲外衣,吸纳万民血汗。”
周云白垂首躬身,心底阵阵发怵。
太皇太后一生虔心礼佛,宫中自上而下无人不知,满朝文武即便心底不信佛法,也会碍于皇室颜面、宫中礼教,缄口不言、假意尊崇,从来无人敢这般直言驳斥、尽数否定。
唯有陛下,敢如此肆无忌惮。
心绪极致郁结、情绪起伏过盛,萧昭崚胸口骤然一沉,心口位置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。
痛感来得猝不及防,让他身形都微微一晃。
周云白眼疾手快,立刻上前半步,语气焦灼:“陛下!您怎么了?可是心口不适?”
萧昭崚抬手微微按住胸口,隐忍片刻,淡淡出声:“无事。”
“陛下万万不可硬撑!”周云白急得手心发汗,连忙请命,“奴婢即刻传太医令,万万不能耽误圣体!”
“不必。”
萧昭崚语气强硬,压下心底残余的痛感,神色恢复如常,只是眼底的郁色更重了几分。
他静静伫立片刻,尽数压下不适,心底莫名浮现出一道纤细的身影。
沉默良久,他忽然开口:“景和殿那边,近日如何?”
周云白愣了一下,没想到陛下突然问及宣妃,连忙回话:“景和殿近日安静,爱慕并不知晓内里详情。若是陛下想知,奴婢即刻传刘掌事前来回话?”
萧昭崚眼底情绪晦暗不明,迟疑了许久。
他心底明明憋着气,明明依旧介怀那日御道之上,她当众执拗顶撞,宁死不改的模样,可终究还是压下了所有别扭。
片刻后,他淡淡颔首:“传她过来,莫要让宣妃知晓。”
“喏。”
周云白不敢耽搁,即刻退下,亲自遣人去传刘掌事。
不过片刻时辰,刘掌事便匆匆踏入紫宸内殿。
她入殿即刻双膝跪地,伏身叩首:“奴婢拜见陛下,陛下圣安。”
萧昭崚居高临下看着跪地的人影,语气淡漠:“宣妃这几日,在景和殿做些什么?”
刘掌事的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迟疑:“回陛下,宣妃近日一直安居殿中,未曾外出走动,日日无非是临帖写字、伏案作画、闲看书卷,作息安稳,心绪……看着也算平静。”
“仅此而已?”萧昭崚追问一句。
“是。”刘掌事轻轻点头,不敢妄加增减半分字句。
闻言,萧昭崚眼底瞬间覆上一层淡淡的冷意。
果然如此。
他心底暗自冷笑一声,胸腔里刚压下去的郁结,又悄然冒了出来。
那日御道对峙,她执拗倔强,当众与他叫板,宁死不愿更改本心,字字划清界限。
他还当她心底多少有几分难过委屈。
原来从头到尾,都是他自作多情。
她根本不在意他的冷淡。
平静度日,安稳闲适,该写字写字,该作画作画,日子过得无忧无虑。
可见她心里,从来就没有他半分位置,自然不会为他难过。
他抬手,随意挥了挥:“退下吧。”
他突然觉得,自己连生气的力气都没了。
刘掌事躬身应诺,直起身,抬脚欲退。
可脚步刚挪出两步,心底的煎熬涌上来,脚步硬生生顿住。
这些时日看着主人日日郁结、夜夜难眠,帝妃二人彼此误会,两两伤情,她实在再也忍不下去。
隐瞒至今,已是煎熬,再瞒下去,只怕两人隔阂彻底根深蒂固,此生再无转圜余地。
犹豫再三,她猛地转身,重新屈膝跪地,姿态恳切又惶恐。
萧昭崚眼底泛起几分厌烦:“何事欲言又止?有话直说,不必吞吞吐吐。”
刘掌事额头紧贴冰冷地砖,声音微微发颤:“陛下!求陛下先饶奴婢不死,奴婢才敢道出实情!”
萧昭崚眸光微沉:“难不成你方才回朕的话,是假的?”
“回陛下,方才所言句句属实,绝无半分虚假!”刘掌事连忙急切辩解,生怕被定罪欺君,“宣妃近日表面平静度日,确是实情!只是奴婢……还有隐情未报,皆是真心话,只是怕陛下听闻动怒,故而不敢轻言。”
萧昭崚看着她惶恐不安,瑟瑟发抖的模样,淡淡吐出一句:“朕恕你无罪,直说便是。”
得了赦免的旨意,刘掌事高悬的心稍稍落地,却依旧浑身紧绷,道出积压多日的隐情:“陛下,宣妃看似平静,实则日日郁郁寡欢,心结深重。自从那日杏花林陛下言语提点,又经御道对峙之后,宣妃夜夜无眠,常常独坐窗边枯坐。”
萧昭崚闻言,神一滞,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质疑:“她郁郁寡欢?”
接着,他唇角勾起一抹笑,全然不信:“她倒是极会装模作样,那日她不是清清楚楚告诉朕,天意既定,她绝不愿更改分毫,态度决绝得很。”
“陛下!是误会!天大的误会啊!”
刘掌事再也忍不住,重重叩首,将所有症结尽数剖开,“陛下睿智过人,那日所言,是以更改本心隐喻试探宣妃,可宣妃性子憨直纯粹,不懂帝王隐喻深意!她完全听成了字面之意,误会了!”
萧昭崚僵了一下,他看着跪地的刘掌事,声音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错愕:“你说……误会?”
“是啊!天大的误会!”
刘掌事咬牙,硬着头皮把所有不敢说,也不能说,隐忍多日的真相全盘托出:“陛下那句让宣妃改为男子,宣妃未读懂深意,她当真以为……陛下偏爱男色,嫌弃女子身份,想要她改换形貌、效仿男子模样,以此取悦圣意!”
“这些时日,她日日纠结此事,辗转难眠,既不愿违背本心舍弃女子本貌,又心底惶恐不安,怕从此失了圣宠!”
轰的一声。
萧昭崚脑中轰然作响,彻底怔在原地。
他喉间微微发紧,陡然抬手重重拍在厚重的御案之上!
实木御案震颤一声,案上纸笔微微晃动。
他豁然起身,眼底满是荒谬和羞恼,哭笑不得,最终只凝成三个字:“好男色?谁说的?”
刘掌事吓得脊背发凉,头颅死死贴在地面,不敢抬起,声音颤巍巍地解释:“宫中偶有细碎流言,私下妄议陛下心性,只是从前宣妃从不相信,从不放在心上。可那日陛下那句言语太过直白,落在宣妃耳中,恰好印证了流言,她便信了!奴婢谨记陛下当日旨意,不敢点破,只能眼睁睁看着宣妃胡思乱想,暗自难过,奴婢心底煎熬万分!”
她重重叩首,恳切哀求:“陛下,奴婢绝非有意欺瞒!只是实在不忍见帝妃二人彼此误会伤情、渐行渐远!求陛下明鉴,再给宣妃一次机会!”
“宣妃她入宫不过半载,谨守本分,小心翼翼学北梁礼制,处处收敛南齐旧习,真心想融入北梁,依靠陛下!人心皆是肉长,她不过是性子单纯憨直,容易胡思乱想,错解圣意,绝非无心陛下。时日尚长,只要误会解开,她定然彻底安心,全然归心北梁,归心陛下!”
一番掏心掏肺的话尽数说完,刘掌事伏在地上,静待帝王发落。
萧昭崚静静立在原地,久久未动。
脑海里反反复复回放着那日御道之上,她执拗赌气,泪眼婆娑的模样。
回放着她那句句直白的抗拒:我本就是女子,生来如此,改无可改。
原来不是倔强反抗他的试探,不肯归心于他。
只是傻乎乎,以为他喜好男风,逼着她改头换面,委屈到极致,却又无可奈何,只能硬着头皮倔强反抗。
他这些时日所有的纠结,觉得她无心于他、心系故国的郁结……全部都是一场荒唐的笑话。
心头方才残留的绞痛,朝堂积攒的戾气,连日的憋屈,在这一刻尽数变得滑稽可笑。
他僵立良久,又气又笑,又恼又无奈,万般滋味交织缠绕,堵在心口。
许久,他才重新坐回塌上,压下心底所有荒谬的情绪,问:“宫中妄传朕好男色的流言,是谁先起的头?”
刘掌事瑟瑟摇头,低声回话:“回陛下,流言零散细碎,不知源头。”
萧昭崚的手心抵着御案,心底怒火节节攀升。
一群趋炎附势,无事生非的庸人,几句无根无据的荒唐流言,硬生生搅得他与她误会丛生。
荒唐,何其荒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