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昭崚话音落下,语气里那层锋利的棱角便像被水冲开了一点墨,慢慢洇开淡去,化作莫名的松弛。
他眼底的雷霆尚未散尽,却已不再翻涌,只是沉沉地坠在那里,像暴雨过后天边将熄未熄的暗云。
他的目光从阶前那张惨白的脸上移开,不再含着刀锋般的审视,反而透出几分心不在焉的倦意,连唇角那抹冷嗤的弧度都松了下来。
“行了,退下吧。”
刘掌事悬在心口的大石堪堪落了半截,连忙躬身应礼,腿脚微虚地直起身,正要快步退出紫宸内殿。
恰在此时,殿门被人轻轻推开,周云白躬身低头,轻步走了进来,堪堪与起身退下的刘掌事擦肩而过。
两人身形交错的一瞬,周云白目不斜视,径直上前,走到御案前,微微俯身,压低了声音,语气带着几分急报的凝重。
“陛下,贵妃今日借着整顿六宫风气为由,在各宫人住处彻查禁书淫.册,已经从大半内侍和宫女房中搜出不少风月杂册。现下,贵妃已经带着执事宫人,往景和殿去了。”
刚走到殿门口的刘掌事脚步忽然钉死,像被一道无形的雷电劈中了脊梁,背脊上窜起的那层寒意几乎要顺着颈骨爬进脑子里去。
她猛地转过身来,动作之急,几乎踉跄了一步。
她张了张嘴,却没发出一个字来。那双眼睛望向御案后的萧昭崚,眼神里写满了惊疑和恐惧。
殿中又静了下来,静得能听见刘掌事急促的呼吸声,一下一下,慌得像擂在胸腔里的鼓。
萧昭崚眉心当即蹙起,眉眼间漫上一层沉冷的疑惑。
“查宫人禁书,为何去往景和殿?”
周云白抬眼,余光飞快扫了一眼僵在门口,脸色惨白的刘掌事,语气愈发谨慎:“奴婢听说,是景和殿的刘掌事出宫,行踪鬼祟,在市井书摊私购风月禁册,还是被值守采买宫女认出了身形。想来,贵妃是得了这条风声,特意前去查验。”
话音落地,所有视线尽数落在刘掌事身上。
刘掌事双腿一软,再也撑不住身形,“扑通”一声重重跪倒在地,膝盖磕在冰凉的地面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。
周云白看着她这番无从掩饰的模样,眼底掠过一丝了然,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轻叹:“刘掌事,你也是宫中伺候多年的老人,素来沉稳妥帖,怎么今日这般沉不住气?难不成宫外流言属实,你当真私购了那些市井淫杂册子?”
刘掌事牙齿打颤,嘴唇哆嗦着,喉咙发紧,一句话都说不完整,眼底满是惶恐绝望,连抬头直视帝王的勇气都没有。
萧昭崚的目光落在她身上,那双眼睛里残存的几分松弛在这一刻彻底收了回去,像一座无形的山压下。
“说话。”
两个字落下来,像铁钉楔进骨头里,
刘掌事喉头滚动,哽咽着挤出破碎的字句:“奴、奴婢……奴婢确实买了……”
周云白:“唉呦刘掌事,你买那些干啥?”
事到如今,再隐瞒已然无用,刘掌事索性往前膝行两步,额头死死抵着地面,姿态卑微恳切。
“陛下,求您救救宣妃!求陛下开恩!”
萧昭崚:“这些册子,是宣妃让你买的?”
刘掌事:“宣妃一心为了讨好陛下,尤其是近日,宣妃郁郁寡欢,心底惦念陛下,却不知该如何缓和关系,讨陛下欢心。若是此番被贵妃当众搜出揭发,宣妃必然颜面尽失,还要背负淫.乱惑主的罪名,求陛下开恩,所有罪责尽数归于奴婢!”
直到如今,刘掌事只能全盘托出,就赌陛下心软,在意宣妃。
周云白站在一旁,微微怔住,眼底闪过几分意外,下意识低低喟叹一声,余光悄悄瞥了一眼上方端坐的帝王,不敢再多言语半句。
原来那位看似清冷疏离,日日静坐殿中写字作画的宣妃,心底竟还藏着这样的心思。
萧昭崚脊背挺直,却不见半分凌厉之气,唯有一张脸沉在光影交界的暗处,神色晦暗。
殿内安静蔓延了片刻,他方才缓缓开口:“朕知晓了。你回去。”
刘掌事得了赦免的话音,如蒙大赦,重重叩首谢恩,不敢耽搁片刻,起身之后几乎是踉跄着快步冲出紫宸殿,朝着景和殿的方向飞奔而去。
刘掌事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外,周云白才上前半步,小心翼翼开口请示:“陛下,现下贵妃已然带人围了景和殿,若册子属实,证据确凿,要不要奴婢暗中前去周旋,真的按宫规处置,宣妃怕是要吃大亏。”
萧昭崚垂下眼帘,目光落在御案上那道蜿蜒的木纹上,带着近乎漫不经心的专注。
片刻,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淡到几乎称不上笑的笑容,眉眼之间反而透出几分刻意的疏离,像一道无形的墙,不声不响地立了起来。
“不必你去,苏青黛协理六宫,肃清宫规本就是分内之事。朕早前特意叮嘱过她处事公允。若是贸然干涉六宫处置,岂不是自打颜面,落得个徇私偏宠,处事不公的话柄?”
周云白:“……”
陛下嘴上句句都是公允规矩,端着九五之尊的架子,他不敢戳破,只能默不作声。
……
此时的景和殿外,早已不复往日清幽宁静。
苏青黛站在殿外,神色从容淡然,身后一众执事宫人,分列两侧,肃立待命。
殿内传来此起彼伏的翻找声,箱笼开合、器物挪动、摆件碰撞的细碎声响叮叮当当,不绝于耳。
沈令漪立在殿门石阶下,素色衣袍贴着脊背,肩线绷得紧,偏那张脸是静的,只剩一线唇色抿着,垂眸将眼底的汹涌波涛尽数压了进去。
喉间那口颤意被生生咽回去,人便像被定在了那里。可风过时,衣摆贴着足踝轻轻一晃,还是露了怯。
那垂在身侧的手,攥得那般紧,连骨节都透出玉质的薄青色。
她知晓今日这场搜查,注定无从幸免,一颗心悬在半空,却只能死死忍着,强装镇定。
苏青黛抬眸看向身侧立着的沈令漪,唇角挂着温和的笑意,眼底却藏着丝丝缕缕的审视与刁难。
“宣妃切莫怪姐姐刻意为难,宫中规矩森严,禁忌分明,私藏市井淫.秽之物,本就是明令禁止的大忌。姐姐执掌六宫,身担肃风正纪之责,别无选择,只能依规彻查。”
“早前便有宫人禀报,你的贴身宫女出宫行踪诡异,私下购置禁书。姐姐心底还存着几分侥幸,只盼着是宫人看错认错,也好顺势帮宣妃洗去所有污名。”
说罢,她转头朝着殿内柔声叮嘱,姿态宽和公允:“你们搜查仔细些,切莫遗漏,也切莫莽撞损毁宣妃殿中陈设器物,不可失礼。”
这话听着公允体贴,实则早已敲定了今日必查出证据、必问罪景和殿的结局。
殿内的搜查声响愈发密集,每一声动静落在沈令漪耳中。
就在这时,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传来。
刘掌事气喘吁吁,满头大汗地飞奔而来,发丝微乱,气息不稳,刚站稳身形,抬眼便看到气场迫人的苏青黛,以及强装镇定的自家主人。
苏青黛目光立刻落在刘掌事身上,笑意添了几分阴阳怪气的寒凉,缓缓开口出声:“刘掌事来得倒是及时。”
“宫外人人传言,是你出宫采买之时,鬼鬼祟祟购置市井淫.册,不知羞耻,触犯宫规。如今众人皆在,吾倒想问问,此事当真?”
刘掌事心口一紧,正要张口辩解,身侧的沈令漪却抬手,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臂。
沈令漪微微摇头,无声示意她不要多言揽罪。
刘掌事看着主人温和坚定的眼神,喉头一哽,所有辩解的话语尽数堵在喉咙里,进退两难。
僵持片刻,殿内终于传出一道清亮的女声:“贵妃!找到了!”
一名值守宫女双手捧着厚厚一叠书册快步走出殿门,层层叠叠的册子摞在一起,足足有七八本之多,皆是市井流通的民间风月杂册。
沈令漪双腿微微一软,身形晃了晃,险些直接踉跄栽倒。
刘掌事眼疾手快,立刻上前一步,牢牢扶住自家主人的手臂,用尽全身力气稳住她的身形,心底又慌又痛。
苏青黛上前,随手拿起最顶端的一本,掀开书页。
入目皆是露骨的男女春色图画,低俗的不堪入目。
不过两页,她便立刻合上册子,面露嫌恶,抬手将书册轻掷回宫女手中,转头看向沈令漪,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与居高临下的苛责:“真是让我大开眼界,堂堂正一品宣妃,出身南齐贵胄,自幼受公主教养,本该是六宫表率,竟然在殿中私藏如此之多的淫.乱之物,当真是不知羞耻,伤风败俗。难道南齐的礼教家风,便是如此放纵不堪?连这般市井下流的册子,也能私藏?”
字字句句都在折辱沈令漪的出身与品行。
沈令漪眉心轻轻蹙起,唇瓣微张,正要开口辩解。
身侧的刘掌事却再也忍不住,“扑通”一声跪地,高声抢话:“贵妃恕罪!此事与宣妃毫无干系!”
“这些所有书册,皆是奴婢一人擅自购置,私自收藏,从头到尾都是奴婢一人的过错!宣妃半点不知情,从未翻阅过半分!所有罪责皆由奴婢一人承担,要罚要惩,尽数冲着奴婢来!”
沈令漪连忙俯身去拉她,声音轻轻带着急切:“你快起来,此事与你无关。”
“奴婢不起!”刘掌事死死跪在地上,不肯起身,抬头恳切直视苏青黛,“求贵妃责罚奴婢,放过宣妃!”
苏青黛垂眸看着跪地誓死顶罪的刘掌事,唇角笑意愈发凉薄,语气阴阳怪气:“你倒是忠心可嘉。你是宣妃贴身伺候的大宫女,深谙宫规礼数,素来稳妥,怎会无端犯下这般愚昧过错?你这般拼死顶罪,无非是想替宣妃脱罪罢了。”
“不是的!”刘掌事拼命摇头,“真的是奴婢一己私心,深宫寂寞,奴婢一时糊涂,才误入歧途,与宣妃无关!”
看着刘掌事拼死护主的模样,沈令漪心底酸涩又无奈,她轻轻吐出一口气,打断了刘掌事的辩解,抬眸看向面前咄咄逼人的苏青黛,声音清亮坦然。
“贵妃不必再苛责宫人,这些书册,是妾授意刘掌事购置归来,所有过错,皆在妾一人。”
苏青黛微微挑眉,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冷意,冷笑出声:“宣妃倒是坦诚。只是吾着实不解,你身居高位,荣宠在身,身居深宫安稳无忧,私藏这些下□□.册,意欲何为?”
沈令漪垂着眸子,耳根早已红透,脸颊发烫,连脖颈都染上一层绯红。
“妾身为后宫妃嫔,侍奉陛下,讨陛下欢心,本就是分内本分。妾愚钝笨拙,不懂温存之法,故而想着寻些册子借鉴一二,只为尽心侍奉陛下。”
这话落在众人耳中,却愈发显得荒唐可笑。
苏青黛语气严厉:“陛下乃是英主,勤政爱民、心怀天下,何等光明磊落!你竟想用这些下流狐媚的手段勾引圣驾,谄媚取宠?这是祸乱宫闱,蛊惑君心的妖孽之行,私藏禁书,意图媚上,此乃重罪,你可知晓?”
就在苏青黛声色俱厉,步步紧逼,满场宫人皆以为沈令漪此番必遭重罚时,一道低沉的男声自不远处缓缓压来,不急不躁,却字字如巨石坠地,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仪与凛冽,劈开凝滞的空气,震得众人心头一颤。
“朕倒是不知,妃嫔一心想要讨帝王欢心,竟成了祸国妖孽。若照贵妃这般说辞,满朝文武尽心辅佐,讨好君上,都该拉出去问罪。”
颀长挺拔的身影,逆着光而来。
日光在他身后铺开,将那人的面容笼进一片沉沉的阴影里,只看得清下颌线条凌厉如刀削,唇角微微压着,含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。分明没有加快脚步,偏生每一步都像踏在众人心口上,震得满场鸦雀无声。
沈令漪指尖仍蜷在掌心,肩线却几不可察地松了。
众人闻声大惊,所有宫人齐刷刷俯身跪地,整齐叩拜:“拜见陛下,陛下圣安!”
萧昭崚慢悠悠道:“贵妃威风真大,如今连讨好圣上都是罪了。朕是否要去前朝问罪?”
苏青黛面色倏地一白,方才那副咄咄逼人的架势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,张了张嘴,竟一时没发出声来。
但很快,她反应过来,抬头说道:“陛下,前朝大臣有才有德,辅佐圣上,怎能与后宫愚昧的女子魅惑圣上相比呢?”
萧昭崚冷笑一声:“为何不能比?只是大臣不能爬龙床,妃嫔不能当官而已。怎么百官挖空心思博朕赏识求前程是大义,后宫女子花心思顺朕心意反倒成愚昧祸水?妃嫔若不讨好帝王,该罚她们蔑视之罪了。”
萧昭崚清冷的话音落下的刹那,一众人浑身猛地一僵,如遭惊雷劈顶,震得耳膜嗡嗡作响,满脑子都是帝王那句石破天惊的话。
自古君为天、臣为地,前朝贤臣辅政,后宫妃嫔,当端庄恭顺,不得魅惑君王,本是天经地义,泾渭分明的规矩。
可当今陛下,竟当着所有人的面,直言妃嫔魅惑君主无罪,更是坦然将后宫媚上与前朝辅政划为等同,全然颠倒黑白,不顾体面。
一番惊世言论,从素来威严冷峻的帝王口中道出,远比任何苛责重罚都更让人惊骇。
他们活在深宫,谨遵尊卑,从未听过这般离经叛道,颠覆纲常的言论,而且还是帝王说的,他们甚至不敢辩驳,一时竟全然失神。
方才盛气凌人,义正词严的苏青黛,脸色已然惨白,唇瓣失了色泽。
陛下摆明了是跟她作对,才用这份颠倒黑白的言论来驳斥她,气得她气血上涌,也不敢再反驳下去。
陛下在前朝面对文武百官,都能以一己之力,让他们颜面尽失,更何况自己只是个妃嫔,如何说得过。
唯独立于原地的沈令漪,原本紧绷蜷缩的指尖彻底舒展,周遭铺天盖地的惶恐,衬得她身形愈发从容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光,偷偷望着逆光而立,威仪无双的帝王。
萧昭崚步履从容,穿过跪地的人群,径直迈步走到沈令漪身前。
那脚步声越来越近,沈令漪在眼底那一片潮涌中将眸子垂得更低,低到只看得见那人的靴尖停在离她三步之遥的地方,袍摆上绣着的五爪金龙在日光下一闪,刺得她眼眶微微发烫。
萧昭崚没有看任何人,目光牢牢落在身前的女子身上,静静打量。
沈令漪整张脸红得透彻,从脸颊红到耳根,连眼尾都染着薄薄的绯色,死死垂着脑袋,不敢抬头与他对视。
她身姿微微紧绷,双手紧紧绞着衣袖,浑身都透着紧张,明明害怕,却又死死强撑着,不肯流露半分软弱。
萧昭崚静静看了她许久,将她所有窘迫和笨拙的模样尽数收在眼里。
良久,他才转头,看向身侧神色僵硬的苏青黛,语气平淡,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。
“贵妃今日倒是勤勉得很,忙着整顿六宫,搜查禁书,今日搜出多少所谓的淫.乱之物?”
苏青黛心头一凛,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,连忙敛去方才的锋芒,垂首躬身,声线压得平稳端方,字字斟酌公允,将自己从那场咄咄逼人的责难中摘得干干净净。
“陛下,此次六宫彻查,宫人私藏风月禁册,妾整整搜出两箱之多,已然尽数封存待处。只是最让妾震惊的是,其余宫人最多私藏一两本,唯独宣妃的景和殿,足足搜出八本之多,证据确凿。”
她刻意加重了最后四字,摆明一切有据可查,自己依规办事,公允处置,绝无半分私怨刁难,陛下即便偏心,也无从辩驳。
说罢,她抬手示意宫女,将那一叠厚厚的风月册子,尽数捧到萧昭崚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