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宽恕!臣世代忠于大凉!”
凄厉的求饶声回荡大殿,却换不来帝王半分动容。
萧昭崚神色冰冷,随手将厚厚一叠罪状狠狠抛掷而下,纸页纷飞,散落满地。
“罪证确凿,无可饶恕。拖下去,即刻行刑!”
殿外侍卫应声冲入大殿,上前架起几名求饶不止的朝臣,强行拖拽而出。凄厉的哭喊求饶声,渐渐远离重玄殿,最终彻底消散。
萧昭崚目光扫过依旧跪伏一地,噤若寒蝉的百官,声线冷沉,落下最后旨意:“今日朝会至此,退朝。”
百官无人敢多留半分,甚至抬头观望,尽数伏地恭送圣驾,待帝王起身离去,才浑身脱力,在同僚搀扶下起身,狼狈退离大殿。
今日一朝,萧昭崚亲手当庭斩杀朝堂重臣,连废数名三品、四品、五品朝廷要员。
但后续,又下接连诏处死涉案朝臣十余人,总计十八名官员同日伏法。
其中史馆旧臣几乎被尽数肃清,常年结党造势,曲笔污君的旧势力被连根拔起,朝堂震荡前所未有。
偌大朝堂,再无一人敢妄议新政,借佛造势。
他们终于明白,陛下多日不上朝,原来是在私下里憋着这把大的。
萧昭崚返紫宸殿,半路上还进了偏殿,让内侍给他换了这身染血的服饰。
沿途宫人内侍尽数伏地跪迎,连抬头看一眼帝王身形的胆子都没有,个个屏息敛气,生怕触了帝王今日残留的怒绪,招来无妄之灾。
踏入熟悉温暖的紫宸殿内殿那一刻,所有沉淀在胸腔里的杀意和暴怒,烟消云散。
殿内干干净净,暖意融融,没有朝堂的虚伪诡诈,百官的结党算计,无休止的逼宫制衡。
视线落去,沈令漪正独自立在御案旁,背对着殿门的方向,安安静静打理着案头杂物。
她一身柔软素雅的浅杏色常服,长发松松挽着半垂的发髻,几缕碎发贴在纤细白皙的颈侧,温婉又柔和。
堆满奏折文稿的帝王御案,此刻被她收拾得整整齐齐。
她的手指轻轻扶过案上砚台,将歪斜的笔架摆正,又抬手小心翼翼挪过窗边的青瓷花瓶,细细调整角度,让瓶身端正对齐案沿,连散落的细碎尘絮都耐心拂去。
一举一动轻柔细致,不急不躁,寻常宫人打理不出的妥帖温柔,被她尽数揉进琐碎小事里。
萧昭崚立在殿门口静静看了片刻。
方才屠朝臣的暴君模样,在看见这道柔软背影的瞬间,彻底归于平和。
他放轻脚步上前,没有出声惊扰,走到她身后,伸出双臂,轻轻稳稳将她圈进怀里。
温热结实的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,手臂松松环着她柔软的腰肢,力道温柔,没有半分朝堂之上的杀气。
低沉慵懒的嗓音落在她耳畔,褪去了所有冰冷:“这些琐碎杂活,自有宫人各司其职,何须你亲自动手?累着怎么办。”
沈令漪被他突如其来的拥抱圈住,身子微微一僵,随即彻底放松下来,温顺地靠在他怀里,手上收拾物件的动作停下。
她声音软软甜甜的,带着几分闲适的娇:“妾今日闲来无事,殿里清净,便顺手替陛下收拾一二,也算为陛下分忧,算不上劳累。”
她说着,微微侧过身子,从袖中小心翼翼取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素色小锦帕。
锦帕面料柔软,是最细腻的云纹软绸,边角缝制得整整齐齐,看得出来是她亲手细细打理过。
她捏着帕子的手微微收紧,耳尖悄悄染上一层淡淡的绯红,眉眼带着几分羞怯,微微垂着头,不敢大大方方看他。
“陛下,妾有东西要给您。”
萧昭崚垂眸看着她羞怯温柔的模样,眼底暖意愈发浓郁,残留的最后一丝烦闷彻底散尽,轻声道:“什么东西?”
沈令漪闻言,慢慢将叠好的锦帕展开,递到他眼前。
一方小巧精致的锦帕铺在纤细掌心,白底素绸,上面认认真真绣了两团深色纹样,针脚稚嫩,走线不算平整,看得出来绣工极其生疏笨拙。
萧昭崚垂眸认真端详片刻,视线落在帕面两处图案上,看了许久,认认真真开口,语气带着几分真诚的夸赞:“这花瓶绣得端正秀气,旁边这香菇也颇为逼真,模样圆润讨喜,不是常见的小花小草,这二者别出心裁,你倒是有心了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沈令漪整个人都愣住了。
她怔怔抬眸,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一本正经夸赞的男人,嘴角微微瘪起,眼底瞬间涌上满满的委屈。
她憋了半晌,软声反驳:“陛下……这不是花瓶和香菇啊。”
萧昭崚闻言微微一怔,眉梢轻轻挑了一下,再度低头,凑近仔细盯着帕面上的绣纹反复打量。
两团深色绣线堆叠在一起,上方长,下方圆,确实像摆放端正的花瓶。
旁边一团圆圆鼓鼓,层层堆叠,软乎乎一团,怎么看都是新鲜饱满的香菇模样。
他实在看不出别的模样,只得疑惑开口:“不是?那这是什么小花?朕从未见过这般样式的花草。”
这话彻底戳中了沈令漪的委屈,她眼眶微微泛红,垂着眸子,声音软糯又委屈,细细跟他解释:“陛下看错啦。这不是花瓶,这是陛下呀。这上面长长的,是陛下的束发,底下一圈针脚,是陛下的眉眼脸颊。”
她的手指轻轻点着另一团绣纹,委屈巴巴继续道:“这个也不是香菇,是妾。这一团圆圆的是妾挽起的发髻,底下小小的轮廓,是妾的小脸。妾认认真真绣了许久,特意绣的陛下与妾相伴的模样。”
萧昭崚听完解释,人彻底僵住。
他再次低头看向那两团笨拙粗糙的绣纹,再顺着她的话细细去联想,勉强才能从杂乱稚嫩的针脚里,看出一丝人形的轮廓,方才一本正经的夸赞瞬间变得无比滑稽。
莫名的尴尬缓缓漫上心头,他耳根悄然泛起一点浅淡的热度,面上却强装镇定,轻咳一声,慢悠悠开口:“原来如此。朕方才一时眼拙,没能看出来。”
从未认过错的帝王,在这件事情上面低头了。
沈令漪见他终于看懂,却越想越委屈。
她熬了好久,一针一线慢慢绣制,生怕针脚歪扭,每一针都小心翼翼,耗费了无数心思,满心欢喜想要送给陛下,当作贴心小物件。
结果在他眼里,心心念念的双人相伴图景,竟成了花瓶配香菇。
她心里又气又委屈,直接微微转过身子,背对着他,闷闷不乐地抿着唇,不再说话,肩膀微微塌着,活脱脱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。
萧昭崚看着她孩子气的小动作,看着她别扭委屈的背影,再也忍不住,低低笑出声来。
胸腔里满是温柔的笑意,方才朝堂之上杀伐千里,冷血无情的帝王,此刻被一方笨拙的绣帕,小姑娘委屈的模样,磨得满心柔软。
他伸手将那方锦帕紧紧捏在掌心,上前一步,再度从身后温柔抱住她,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,语气满是哄人的纵容:“是朕不好,你这么一说,朕再看,便清清楚楚了。这端正俊俏的,是朕的头,软软小小的,是你的头,惟妙惟肖,极好。”
沈令漪半点不吃他这套哄人的好听话,赌气似的伸手想去抢夺他掌心的锦帕,小脸气鼓鼓的:“陛下不用哄妾。横竖绣得不好,连陛下都认不出来,一点用处都没有,陛下还给妾吧,妾不留了,也不给陛下用了。”
她说着便伸手去扯那方锦帕。
萧昭崚掌心微微收紧,稳稳避开她的小手,将锦帕牢牢握在掌心,不让她抢去:“不行,不管是花瓶也好,香菇也罢,朕必须收下。朕就是喜欢你这副明明不会绣,还硬要绣的样子。”
他说着,抬手将锦帕平铺在掌心,垂眸认认真真看着上面两团黑乎乎,乱糟糟的绣纹,越看越觉得可爱,忍不住笑出声。
确实笨拙得可笑。
没有半点眉眼轮廓,身子都直接省去了,怕是她实在秀不出来身体四肢,才故意省去的。
只有两团堆叠的深色绣线,模糊一团,别说是精巧绣娘,就算是宫中最普通的杂役宫女,随手绣制都比这精致。
可偏偏,这拙劣粗糙的模样,落在他眼里,只觉得满心欢喜,可爱至极。
他低声轻笑,语气带着满满的宠溺:“朕的令漪,针线手艺确实算不上好。可这般笨拙真诚的心意,朕偏偏最是喜欢。”
沈令漪听得脸颊发烫,又羞又气,偏偏奈何不了他,只能死死抿着唇,任由他打趣。
殿内温情脉脉,暧昧融融,就在二人嬉闹温存之时,殿外传来内侍的通传声。
来人是殿中省少监,躬身启奏:“陛下,臣有紧要外事。”
萧昭崚脸上的笑意稍稍收敛,却依旧搂着怀中小人的腰身,未曾松开,淡淡开口:“说。”
少监据实回禀:“启禀陛下,自我朝限佛新政彻行以来,各州府大量闲散僧侣,被裁撤寺产的僧人,结伴出逃,向西燕边境迁徙。”
“西燕朝廷尽数接纳,不仅开放边境通路,安置出逃僧侣,还划拨土地、钱粮,新建寺宇,优待僧徒。如今西燕境内佛声大盛,举国推崇释教。”
“现下流言四起,传北梁禁佛伤天道,国运有损,西燕善待僧侣、尊崇释道,乃是天降祥瑞庇佑,国运昌隆,盛世大吉之兆。流言越传越广,已然蔓延至南北边境各州。”
摆明了西燕借着北梁限佛新政,借机收买民心,彰显国运,刻意打压北梁声望。
萧昭崚听完,唇角勾起一抹冷笑:“西燕倒是会捡便宜,什么都收。先前北梁与南齐对峙,百姓出逃,他们借此收拢人口、充盈国力。如今朕限佛裁僧,清理国中蛀虫,他们又急着收留一众不事生产,蛊惑民心的僧徒。既如此,便让他们收着。朕倒要看看,这群人聚集西燕,能给他们养出何等盛世国运。”
他语气轻飘飘的,听似毫不在意,眼底却早已藏好了算计与锋芒。
随即抬手淡淡一挥:“下去吧,随时探查西燕动静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少监躬身行礼,退离内殿。
殿内再度恢复安静。
沈令漪靠在他怀里,待内侍退去,才开口:“陛下,西燕是三国之中国土最小的一方,可它的野心从来都是最大的,且易守难攻。历代西燕君主,无一不怀揣着一统天下的美梦,只是一直隐忍蛰伏,不敢妄动兵戈。如今借着佛门之事造势,收留我朝僧徒,摆明了是想踩着北梁立声望。”
萧昭崚笑了一声,“我朝”两个字,他听着格外舒适。
他抬手轻轻摩挲着她的腰侧软布,语气随性:“那就让他们继续做着一统天下的美梦。”
沈令漪微微抬头,不解地看着他:“陛下当真不管吗?他们先前收纳南北恐慌的百姓,如今又公然接纳出逃僧徒,借着舆论打压北梁声望,处处与陛下作对,摆明了是蓄意挑衅。陛下该给他们一点教训才是。”
萧昭崚垂眸望着她担忧的眉眼,眼底锋芒微露,语气从容:“教训,朕自然会给,你等着瞧便是。”
说完这句,他好似懒得再耗费心神在邻国算计之上,方才被外事打断的温柔心绪再度回笼,重新拿起掌心那方拙朴的锦帕,垂眸细细端详,故意慢悠悠开口:“这香菇,确实绣得别致,跟你真像,小脸圆圆的。”
这话一出,沈令漪瞬间炸毛。
她从他怀里挣出来,微微跺了跺绣鞋,小脸通红,又羞又恼,瞪着他:“陛下!您真的太讨厌了!还给我!不许再打趣妾了!”
说着,她伸手要去夺帕子。
萧昭崚看着她气呼呼,娇俏鲜活的模样,心头笑意更盛,故意抬手,将锦帕高高举过头顶。
他身形挺拔修长,手臂高高抬起,锦帕悬在半空,堪堪悬在她够不到的高度。
“想要?自己来拿。”
沈令漪不服气,微微踮起脚尖,伸长胳膊努力去够。
手心擦过他的手腕,无论如何用力踮脚,始终差着一寸距离,怎么都够不到那方小小的锦帕。
她一次次踮脚、伸手、试探,鬓边碎发微微晃动,小脸因为用力泛起浅浅绯红,模样娇憨可爱。
萧昭崚垂眸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小脸,看着她认真又委屈的模样,心头痒意四起。
等她再次踮脚凑近的瞬间,他微微低头,先是轻轻吻了吻她光洁饱满的额头,不等她反应,又侧头吻过她柔软的脸颊,最后精准覆上她微微嘟起的柔软唇,次次都占尽便宜。
沈令漪僵在原地,脸颊爆红,又气又羞,伸手轻轻推着他的胸口,偏偏力道绵软无力,半点威慑力都没有。
“陛下!不许耍赖!”
萧昭崚眼底笑意浓烈,四下安静无人,殿内宫人早已尽数遣退,整座紫宸内殿,只剩他与她二人。
无需再克制隐忍,他不再与她嬉闹夺帕,俯身伸手,稳稳将娇小柔软的她扛在肩上,沈令漪头朝下,发上的钗子都掉在了地上。
肩头稳稳抵着她的腰腹,动作利落强势,却又处处带着温柔分寸,不会让她半分不适。
沈令漪惊呼一声,下意识伸手搂住他的脖颈,整个人伏在他宽阔结实的肩头。
萧昭崚单手托着她的腿弯,另一只手依旧捏着那方小小的锦帕,步履从容沉稳,转身朝着内寝龙榻的方向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