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齐皇后端坐长乐殿,手里轻轻捏着一封自北梁千里递来的家书。
是沈令漪亲手书写的字迹,一如沈令漪从小到大温顺安然的性子。
她一字一句静静细读,眼底不自觉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。
信上内容,字字句句皆是报平安的家常话语,没有半分隐晦,也无半分委屈控诉。
【父皇母后亲启:
女儿在北梁景和殿安居无恙,起居安稳,衣食无忧。陛下待女儿百般疼惜,万般偏爱,日常处处护周全。
近日女儿身怀有孕,寄信之时,已有两月余胎相,宫中太医日日诊脉调理,龙胎安稳康健。陛下欣喜至极,接连赏赐无数,珍宝绸缎、滋补膳食、器玩摆件源源不断送入景和殿,殿中宫人太医尽数贴身伺候,无人敢有半分怠慢。
陛下怜惜女儿远嫁异乡,事事迁就,护女儿安稳安胎,深宫清净,无人惊扰。女儿于此岁月安然,心境平和,请勿挂念。
待胎相稳固,女儿再修书与父母请安。
女令漪谨书】
通篇读下来,尽是岁月安稳,圣眷浓厚的模样,字字都在诉说沈令漪在北梁风光无限,宠冠后宫,身怀龙裔的顺遂境遇。
李榕轻轻摩挲着信纸边角,她将信纸仔细折好,收入袖中,起身去往皇帝寝殿,满心想着将这桩天大的喜事告知陛下,让终日忧心女儿远嫁的帝王稍稍宽心。
一路穿过层层宫廊,踏入帝王静养的养心内殿外,殿门虚掩,内里压低的谈话声清清楚楚飘了出来,一字不落落入她耳中。
是沈弘的声音,带着久病之后的虚弱沙哑,又藏着帝王最深的算计与顾虑。
“太子秉性太过柔弱温吞,遇事无决断,这般性子,终究成不了大事。”
“皇后强势果敢,执掌后宫多年,势力盘根错节,外戚一族权柄过重。朕若百年之后,太子继位,必然处处受制于皇后与外戚,朝堂制衡,便彻底失衡了。”
殿内随行的当朝大臣,连忙轻声劝谏:“陛下,太子年少,心性尚未定型,性子皆是可以慢慢教导打磨的,假以时日,必能沉稳担责。”
沈弘低低笑了一声,笑声里满是疲惫与凉薄:“若是能教得,早就教出来了。性子骨相,皆是天生,改不了的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带着几分暗藏的期许,缓缓道:“朕的三子,今年十三岁,聪慧机敏,心智通透,杀伐决断皆有朕故太子之风。”
温崇心头骤惊,当即俯身叩首,语气急切:“陛下万万不可!太子乃国之根本,随意动摇国本,必会引发朝堂动荡,恳请陛下三思!”
殿内沉默片刻,沈弘几声轻咳,打破紧绷的氛围,语气轻飘飘带过:“朕不过随口一说,你不必慌张。”
随即话音一转,带着帝王试探的意味,沉沉开口:“只是日后朝堂局势莫测,废立之事虽暂不提及,可往后但凡有变,你,定然会站在朕这边,对吧?”
大臣背脊一凉,毫不犹豫双膝跪地,伏地叩首:“臣深受皇恩,万死不辞,此生唯陛下马首是瞻!”
门外的李榕立在原地,浑身气血瞬间凉透。
手死死攥着袖中那封温热的家书,方才满心的欢喜和慰藉,尽数化作刺骨的寒凉。
原来这么多年的夫妻情分,相守相伴,她倾尽心力为他打理六宫,制衡朝堂,稳固南齐江山,到头来,换来的不是信任与依托,而是他时时刻刻的忌惮防备,暗自筹谋废储,削弱她与外戚势力。
她默默站在廊下,静静听着殿内的对话,直到里面再无言语,才缓缓敛去所有情绪。
然后跟宫外的宫人说道:“不许告诉陛下吾来过。”
皇帝的贴身内侍,是皇后的人,闻言之后,点了点头。
然后,皇后悄无声息转身退离。
走出养心殿宫道,四下无人,晚风微凉。
李榕抬眸望着空荡荡的深宫天际,唇角扯出一抹悲凉的笑意,眼底温热,一滴眼泪无声从眼角滑落,转瞬被她抬手拭去。
她低声自语:“陛下,我倾尽真心待你半生,为你持家固朝,到头来,你终究忌惮我,连我的孩儿的储君之位,你都要算计。”
短暂的失态过后,她迅速敛尽眼底所有脆弱与悲凉,神色恢复成往日端庄沉稳,喜怒不形于色的皇后模样,步履从容,转身离开养心殿范围。
她并未返回长乐殿,而是换了一身寻常布衣便服,褪去所有凤仪华贵,乔装成寻常官家妇人,悄然出宫,独自去往江府。
江府守卫见来人乔装低调,却手持皇后专属暗记,不敢阻拦,即刻通传。
江沐骁闻讯快步出迎,一见来人,当即躬身行君臣大礼,身姿恭谨:“臣,参见皇后。”
“免礼。”李榕声音清淡,无半分皇后威仪,只剩沉静冷然。
步入静谧无人的书房,四下隔绝耳目,李榕从袖中取出那封沈令漪的亲笔家书,默然递到江沐骁手中。
“你看看吧。”
江沐骁依言接过,迅速展开信纸,一目十行读完所有内容。
越看下去,他眼底的怒意越盛,指节一点点收紧,最后猛地用力,将薄薄的信纸狠狠揉皱成团。
她在北梁锦衣玉食,备受盛宠,安然受孕,满心欢喜沉浸在帝王的偏爱之中,半点不见家国旧恨,半点没有异乡飘零的委屈,反倒一副安然自得,尽享恩宠的模样。
公主彻底忘了南齐故土,忘了亡国边缘的屈辱,忘了两国血海深仇,心甘情愿依附仇敌,甚至怀上敌国君主的骨肉,还沾沾自喜落笔家书。
江沐骁胸口起伏,压不住满心愤懑,垂眸死死盯着手中揉皱的信纸。
李榕静静看着他失态的模样,唇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淡笑:“如今你也看见了,漪儿在北梁过得极好,风光无限,圣眷优渥,余生安稳,你也可以彻底安心了。”
话里无一句逼迫,却句句都是暗示。
江沐骁瞬间回过神,压下心头暴怒,抬眸看向眼前的皇后,目光沉定:“殿下专程前来,绝非只为让臣看一封家书。不知您想要臣如何做?”
李榕缓缓转身,背对着他,语气慵懒淡漠:“你上次,是怎么做的,便照旧即可。”
江沐骁心头巨震,满脸难以置信:“殿下,难道陛下尚未看过此信?”
“陛下若是看过了,”李榕骤然回头,眼底笑意微凉,藏着深不见底的城府,“吾还需要悄悄来找你吗?手脚干净些,莫要耽误了,也莫要留下半点痕迹。”
话音落,她不再多言,身姿一转,悄然转身离去。
书房之内,只剩江沐骁一人,握着那团褶皱的信纸。
……
时日转瞬至午后,养心殿内侍小心翼翼入内禀报:“启禀陛下,公主家书送达。”
原本靠在龙榻上静养,神色恹恹的沈弘,闻言瞬间精神一振,立刻撑着身子从龙榻上坐起,眼底满是殷切期盼。
他连忙伸手接过信封,急切拆开,快速展开信纸细读。
可仅仅扫过几行,方才所有的欣喜和期盼,尽数碎裂。
通篇字字泣血悲戚,满纸皆是无尽的绝望与控诉。
【父皇亲启:
深宫岁岁寒凉,北梁日日煎熬。女儿身居敌国深宫,步步小心翼翼,夜夜辗转难眠。昔日家国旧恨萦绕心头,片刻不敢遗忘。
如今女儿身怀有孕,日夜惶恐,心神俱裂。此身乃是南齐血脉,腹中骨肉却是敌国君王子嗣,日日恶心反胃。
每念及此,只觉满身罪孽,肮脏不堪。女儿日日自责悔恨,恨不得一死了之。何以身为南齐公主,终究被迫委身仇敌,孕育敌国子嗣,沦为天下笑话,背负千古罪孽。
梁帝表面偏爱庇护,实则步步拘禁,女儿身不由己,此生终究困于深宫,永无出头之日。】
一字一句,锥心刺骨。
沈弘越看心口越闷,一股腥甜涌上喉头,他死死捂着胸口,呼吸急促紊乱,眼前发黑。
巨大的心疼和悔恨,让他脑中轰然一响,眼前彻底漆黑,身子一软,直直向后倒去,当场昏死在龙榻之上。
殿内内侍瞬间大乱,惊叫出声。
恰在此时,李榕踏着从容步履走入殿中,见帝王昏迷,当即面色骤变,快步奔至榻边,故作惊慌失措的模样,高声呼喊:“来人!速速传太医!”
慌乱顷刻传遍养心殿,太医火速赶来,轮番诊脉施针,片刻后回禀:“启禀皇后,陛下本就体虚气弱,心结深重,此番骤然情绪过激,气血逆乱,急火攻心,故而晕厥,需静心静养,万万不可再动怒伤神。”
“知晓了。”李榕淡淡应声,语气沉稳,“诸位太医尽心调养,好生照料陛下龙体,若无他事,便先退下吧。”
太医与一众宫人内侍尽数躬身退离,偌大养心殿瞬间清空,只剩帝后二人。
殿内寂静无声,只剩帝王微弱的呼吸声。
李榕坐在榻边,取过干净锦帕,细细轻柔擦拭着沈弘额头的薄汗,接着轻轻握住他微凉的手掌,眼底温柔尽数褪去,只剩一声幽幽轻叹:“陛下,事已至此,妾也是别无选择,只能如此。”
话音刚落,原本昏迷不醒的沈弘,忽然缓缓睁开了双眼,目光浑浊虚弱,定定看着她。
李榕心头骤然一紧,指尖微僵,瞬间压下所有慌乱,面上依旧是温柔担忧的神色。
沈弘气息微弱,沙哑开口:“你方才说……只能如此?只能如何?”
李榕心头飞快转念,面上笑意温柔无措,柔声解释:“妾是说,陛下骤然病倒,宫中无人主持,妾只能寸步不离守着陛下,悉心照料,别无选择。”
沈弘眸光微动,没有深究,被宫人搀扶着缓缓坐起身,靠在床头软垫之上。
他看着身侧的皇后,轻声问道:“那封家书,你看过了?”
李榕轻轻点头,眼底恰到好处浮出痛心之色,语气哽咽悲悯:“漪儿自小性子沉稳坚韧,遇事素来隐忍不报忧,若非在北梁受尽极致委屈,深陷绝境,断然不会写下这般绝望文字。可见她真的撑得太苦了。”
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,共情至极。
沈弘听得心头酸涩,眼底泛起湿意,长长叹了一口气,满心自责悔恨:“是朕无能。若非朕保全不住女儿,她也不必远赴敌国,受尽这般非人煎熬,是朕对不起她。”
李榕轻轻顺着他的后背柔声宽慰,静待他情绪稍稍平复,然后又开口:“陛下可想好回信了?北梁如今已解禁,可以通信。”
沈弘叹气:“一时之间不知究竟回什么。若只说无用的好话,安抚不了漪儿,可若直诉心意,恐那梁帝会看到,他如此对待公主,必然处处监视她。”
突然,沈弘眸光一闪,心底生出一丝疑虑:“不对。萧昭崚生性多疑,掌控欲极强,漪儿的书信,必然经过严查核验。这般字字控诉,满纸都是憎恨抵触,萧昭崚怎么可能允许这封信顺利送出,传入南齐?”
他重新拿起那封被篡改过的信纸,反复端详,眼底疑虑越来越重。
李榕心中飞速盘算,面上神色不变,从容淡笑,缓缓开口解围:“陛下,萧昭崚素来刚愎自用,自负至极,近日北梁肃清史馆、清洗佛门、朝堂动荡不休,西燕又暗中收纳僧侣流民,边境纷乱不断,他必然焦头烂额,自顾不暇,一封小小家书,难免疏忽。”
“再者,如今漪儿身怀龙裔,他必然要做足善待妃嫔,宽厚仁德的表面功夫,刻意放宽书信禁令,彰显圣德,也是情理之中。”
沈弘本就头晕体虚,心绪纷乱,被这番话稍稍安抚,疑虑渐渐消散,只觉头疼难忍,无力深究其中细节。
“罢了。”他疲惫闭眼,轻声道,“容朕好好想一想,再斟酌回信内容。”
李榕温柔扶他缓缓躺下,细心为他掖好被角,动作温柔妥帖,眼底却一片沉静寒凉。
……
转眼入夏,暑气汹汹翻涌,烈烈骄阳炙烤着宫墙,连拂面的风都带着灼人的温度。
沈令漪怀有身孕已有三月有余,胎相初稳,身子却愈发娇弱畏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