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夏的溽热缠人不散,她日日恹恹倦怠,连胃口都淡了许多,稍一动弹便鬓角沁汗,心口烦闷不已。
未等三伏酷暑彻至,萧昭崚带着沈令漪移驾含凉殿避暑。
这含凉殿,是整座皇城最得天独厚的纳凉圣地。
殿宇依太液池而建,地底深挖层层暗渠,引一池清冽活水环绕整座宫殿。
殿顶暗藏精巧机关,借水力驱动水车,源源不断将池底寒泉引至檐角。
白日里流水潺潺倾泻,沿着四面重檐垂落,织成一圈剔透连绵的水帘,将外界所有灼热烈阳,滚滚热浪尽数隔绝在外。
殿中更设有水激扇车,流水轮转不息,催出徐徐冷风,裹挟着池水的清润漫遍殿内每一处角落。
加之殿底青石下寒泉长流,殿侧凌阴小窖,常年储着冬日封存的寒冰,丝丝凉意在殿中氤氲。
宫外蝉鸣聒噪,热浪焚城,可踏入含凉殿的那一刻,便是另一重天地。清风泠泠,水汽温柔,只剩一室如春的清舒微凉。
最是难得这份凉意温润绵长,不刺骨寒凉,不伤胎气,最适合身怀六甲的妃嫔静养。
自迁居此处后,萧昭崚只要忙完公务,便伴在沈令漪身侧。
而前朝的寻常奏报,尽数被挪至含凉殿中处置。
帝王的御案不再设于前殿,反倒紧紧挨着沈令漪休憩的软榻。
他一边批阅堆积的奏折,一边抬眸便能看见她安静休憩的模样,心安无比。
六宫诸事,琐碎请安,统统被他一道旨意挡在殿外,不许任何事惊扰她静养安胎。
萧昭崚十分在意她肚子里的孩子,甚至已经到了保护过度的地步。
得知孕期畏热畏寒,不耐酷暑亦不敢沾染大寒,他命尚寝局精心改制了她所有起居用度。
摒弃了宫中盛行却寒凉过甚的象牙席,特意取江南进贡的上好湘妃竹,制成温凉相宜的竹簟,底下衬一层细软云绒,贴合身躯,解暑又绝不伤身。
夏日燥热难眠,便遣内府织造最轻薄的冰丝绡衣,透气贴身,拂去一身燥热,夜夜换新,从无懈怠。
殿中的冰鉴摆放得极有讲究,不再是宫中各处统一的冰冷陈设,皆由太医院亲自核定位置与冰量,只留淡淡清润凉意驱散暑气,绝不许刺骨寒意近身半分,分毫都顾虑着她腹中孩儿。
白日里,他放下万般政务闲暇,便陪着她倚在临水雕花阑边,看檐间水帘垂落,听流水潺潺。宫人不敢用劲风团扇,只执轻薄羽扇,轻轻摇出柔风,拂去她鬓边微汗。
尚食局更是日日换着花样,呈上温凉安胎的解暑小食。
每一样吃食,每一盏凉茶,萧昭崚都会先亲尝一口,确认温度适宜,无半分不妥,才肯递到她手中。
夜深人静时,萧昭崚俯身替榻上安睡的女子拢好薄薄的轻纱被褥,手心拂过她的小腹,眼底是整片山河都盖不住的温柔。
这日正午时分,萧昭崚陪着沈令漪一同用午膳,满桌皆是尚食局精心烹制的精致膳食,荤素搭配,温补安神,尽数贴合孕妇吃食。
此前萧昭崚特意下旨,令尚食局教导兰心厨艺,今日便是兰心学成之后,第一次亲手烹制小菜送入含凉殿,供帝后品尝核验手艺。
一方小巧白瓷膳盏静静搁在桌上,盘中是新出的玉笋百合溜嫩菱。
食材皆是晨间贡入深宫的头茬鲜物,嫩笋脆白,百合莹润,菱角清甜,火候拿捏得极稳,入菜少油清润,色泽清透温润,不见重色,只淡淡缀一层薄芡,袅袅清甜香气柔和散开,温雅干净,极合孕妇口腹。
兰心身着尚食局统一宫娥服饰,垂首立在殿角,身子微微紧绷,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身前,满心都是紧张忐忑。
萧昭崚眸光淡淡扫过菜品,拿起玉筷,夹起一小块细细品尝。
他吃完之后,默默放下筷子,既不夸赞,也不否定,沉默不语,看不出半分喜怒。
殿内气氛瞬间安静下来。
沈令漪看着他平淡的神色,心头微微一紧,也生出几分紧张:“陛下,如何?”
萧昭崚:“你尝尝。”
沈令漪连忙主动拿起筷子,夹起小菜尝了一口。
入口清甜软糯,味道恰到好处,格外合她如今挑剔的口味。
她当即眉眼一亮,由衷露出笑意,转头看向萧昭崚,轻声赞叹:“陛下,真好吃。”
说完,她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紧张不安的兰心,温柔安抚:“兰心,你的手艺真的精进极多,做得极好。”
萧昭崚看着她欢喜的模样,方才故作的沉默尽数散去,淡淡开口:“确实不错。”
萧昭崚目光淡淡扫过立在下方恭谨垂首的兰心,转头看向身侧眉眼温柔的沈令漪,语气松弛随和,带着全然的迁就。
“兰心离开你身边也有些时日了,如今手艺已然成熟稳妥,正好景和殿小厨房空置着。”
他伸手轻轻拢了拢她鬓边的碎发,低声征询:“若是你想,朕便下旨,让她调回你身边,专门守着你的小厨房,日日亲手给你做吃食,贴身伺候你的脾胃口味,你看可好?”
这话一出,沈令漪眼底瞬间亮了起来,心里又暖又欢喜。
兰心是她从南齐带过来,从小陪到大的贴身宫人,最知她的习惯。如今身怀身孕,口味挑剔多变,能让兰心日日在身边伺候膳食,自然是再好不过。
她当即抬眸,满心期待地望向下方的兰心,等着她欢喜谢恩。
可下一瞬,沈令漪眼底的笑意微微顿了顿。
她看得清清楚楚,兰心肩背微僵,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衣角,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迟疑。
那不是欣喜激动的模样,反倒带着几分不知所措的为难。
只是一瞬,兰心便飞快低下头,掩去了眼底情绪,可这点细微的反常,被心思细腻敏感的沈令漪尽数捕捉。
沈令漪心里瞬间了然。
她没有半点不悦,反倒软了语气,温柔开口,给足她选择的余地:“兰心,陛下想让你回景和殿伺候我,可你若是真心喜欢尚食局的学艺日子,想留在那边继续精进厨艺,你只管实话实说,我不怪你。”
兰心心头猛地一慌。
她万万没想到自己方才短短一瞬的犹豫,竟被宣妃看得一清二楚。
她确实心动过。
尚食局指导,日日精进手艺、还有晋升女官的正经前程,安稳体面,可这份念头刚冒出来,她立刻满心愧疚。
宣妃待她恩重如山,从未薄待半分,如今身怀身孕,最需贴心人伺候,她怎可因为一点前程私心,就生出疏离之心?
兰心心头又愧又急,立刻重重跪地,额头紧贴地面,语气恳切慌乱:“宣妃恕罪!奴婢没有不愿意伺候!奴婢方才只是一时失神,绝无二心!奴婢只想回到宣妃身边,终生伺候!”
宣妃身边自然也是极好的去处,格外体面,只是她刚刚愣了一下神而已,也并没有非要留在尚食局不可。
看着她惶恐自责、急得快要落泪的模样,沈令漪轻轻叹了口气,抬手示意她起身,并未急着答话。
她转头看向一旁躬身侍立的王尚食,温声询问:“王尚食,你据实而言,兰心在厨艺一道,究竟如何?可有深造的天赋?”
王尚食连忙上前一步,不偏不倚:“回禀宣妃,兰心天赋实属上乘,是臣近年见过最有悟性的宫人。她天生味觉灵敏、嗅觉精准,对食材性味、火候把控、调味配比,一点即通、举一反三。寻常宫人苦练几个月的功底,她几天便能吃透。”
一番实打实的夸赞,把兰心的天赋说得明明白白。
沈令漪静静听完,心中已然彻底拿定主意。
她看着下方忐忑不安、满眼愧疚的兰心,眉眼温柔释然,缓缓笑开:“既然如此,那便不要浪费了你的天资。你不必调回,继续留在尚食局,跟着王尚食潜心学艺,好好打磨你的本事。”
兰心瞬间慌了,连连磕头:“宣妃,奴婢不求什么本事,只求留在您身侧伺候!”
看着她急切落泪,满心惶恐的模样,萧昭崚看着身侧温柔善良的女子,低声询问:“你若真想让她留在尚食局学艺,朕便依你。只是你当真舍得?自幼陪你长大的贴身宫人,留在身边最是贴心稳妥。”
沈令漪轻轻摇摇头:“妾自然舍不得。可留在尚食局,也未必不能伺候妾。有她在尚食局潜心学艺,往后妾的滋补膳食、安胎点心,皆可由她亲手烹制,反而更稳妥安心。”
她俯身看着跪地的兰心,柔声安抚:“你安心留在尚食局深造便可,你我主仆缘分未断。往后景和殿所有吃食,尽数由你经手烹制,亲自送来,你闲暇之时亦可随时来殿中看我,无需拘谨。”
兰心怔怔抬头,看着温柔体恤的主人,心中又愧又暖,知晓这是宣妃真心为她的前程考量,强忍眼底湿意,郑重叩首:“奴婢谢宣妃体恤!奴婢定潜心学艺,为宣妃烹制膳食,尽心竭力!”
萧昭崚见状,当即当庭下旨:“传朕旨意,兰心天资勤勉,厨艺精进,擢升为尚食局习艺,随王尚食潜心深造,学成后专司景和殿膳食。”
兰心大喜过望,连连叩首谢恩。
处置完琐事,殿内再度恢复温馨。
萧昭崚满心满眼都是身侧的女子,再也顾不得旁事,亲手执筷,细细为沈令漪布菜,剔除油腻,专拣软糯滋补的菜品,一口一口温柔喂到她唇边。
就在二人温情相伴之时,周云白轻手轻脚踏入殿中:“启禀陛下,南齐递来回信,写给宣妃的家书。”
沈令漪闻言,瞬间眼底亮起光,满心欢喜,连忙伸手接过信封,迫不及待亲手拆开。
这是她来北梁后,收到的第一封来自故土的家书。
信纸之上,是她父皇熟悉的字迹,字句克制温柔,皆是官方稳妥的家常叮嘱,无任何私密言语。
【吾女令漪,见信安好。父身体康健,六宫安稳,朝中无事,汝无需挂念故土。
闻你身怀有孕,朕心甚慰。你远在北梁,身系胎相,万事谨慎,珍重自身,安心安胎,岁岁顺遂。
家国诸事,无需挂怀,好好安居,静待麟儿。】
短短数行家常叮嘱,平平无奇,却瞬间戳中沈令漪积攒多年的思乡委屈。
孤身和亲,深宫飘零,所有的孤单无助,在看到亲人字迹的这一刻尽数爆发,鼻尖一酸,温热的泪水瞬间模糊了眼底。
萧昭崚见她瞬间红了眼眶,落泪不止,当即放下碗筷,伸手将她揽入怀中,语气带着几分无措的心疼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占有欲与别扭。
“怎么好好的又哭了?信里可是写了什么委屈你的话?”
他摩挲着她的后背,语气带着后怕:“早知道家书会让你落泪伤心,朕便不该准许通书。你如今身怀龙胎,若是哭坏了身子,伤了胎气,如何是好?”
沈令漪靠在他怀里,连忙摇摇头,抬手擦去眼角泪水,温柔将信纸递到他眼前:“陛下误会了,没有委屈,父皇只是叮嘱妾安心养胎。你看。”
她直接将信递给了他,全然不设防。
萧昭崚暗自欣喜,脸上却不动声色:“给朕看做什么?朕可不想连你的书信都监视。”
沈令漪仰头看着他,全然毫无保留:“陛下,妾的所有心事,所有家书,都愿意与陛下分享。”
萧昭崚心头瞬间被巨大的暖意填满,方才的别扭消散,唇角扬起愉悦的笑意,接过信纸随意扫了一遍。
通篇皆是客套安稳的家常,无半分异常。
他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,低声道:“你父皇身子康健,故土安稳,你该放宽心才是。好好安胎,莫要多想。”
沈令漪乖乖点头,用力擦干残留的泪痕,依偎在他怀中轻声保证:“妾知晓了,方才是喜极而泣。往后定然好好养护身子,护好腹中孩儿,再也不乱哭了,不让陛下忧心。”
萧昭崚紧紧搂着她温热柔软的身子,心头一片安稳平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