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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8章 第 108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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光阴倏忽,转瞬便是七个月。

沈令漪熬过了孕早期最磨人的时日,那些日日翻涌,食不下咽,呕得五脏六腑都发疼的剧烈孕吐,总算渐渐褪去,不再日夜折磨着她。

可随之而来的,是孕中晚期沉甸甸的负担。

她的肚子比寻常七月孕肚要大上整整一圈,高高隆起,沉甸甸坠在身前,压得她整日腰背酸胀,连坐立翻身都要小心翼翼,半点不敢随意动弹。

身形早已不复往日纤细窈窕,周身肌肤微微浮肿,脸颊软肉发胀,最是难熬的是一双脚,浮肿得厉害,往日合脚的软缎绣鞋根本穿不进去,终日肿胀酸胀,稍站片刻便酸涩难忍。

镜中的自己判若两人,没有了从前清丽娇俏的模样,满身都是孕中笨拙臃肿的姿态。

夜深人静之时,沈令漪独自靠在床头,看着自己浮肿的手脚,高高鼓起的肚子,心底总会悄悄生出几分不安。

萧昭崚见惯了世间绝色,后宫虽无旁人,可他是皇帝,坐拥天下美人。

如今自己容貌褪去。身形臃肿,满身疲态,连行动都笨拙不堪,她总会忍不住暗自揣测,陛下会不会看腻了,会不会厌烦这般狼狈臃肿的自己,会不会日复一日,慢慢消了往日的偏爱与宠溺。

这份心思她从不敢对外言说,只能藏在心底,夜夜辗转。

可七个月以来,萧昭崚的所作所为,从未让她失望过半分。

朝堂再忙,他每日必准时赶来景和殿陪她用膳,晚间几乎夜夜留宿此处。

每到夜里,她双脚浮肿酸胀难忍,翻来覆去睡不安稳,萧昭崚不会唤宫人伺候,总是亲自俯身,将她肿胀的双脚捧在掌心,细细为她揉捏疏通酸胀的经络。

他揉得缓慢温柔,驱散了她浑身的酸涩疲惫,也一点点抚平了她心底所有的惴惴不安。

他不嫌弃她浮肿难看的手脚,不在意她走形的身形,眼底的温柔宠溺,一如既往,从未减半。

这日午后,宫中专属伺候孕事的女医依例入殿,为沈令漪定期诊脉查胎相。

女医屈膝落座,三指搭在沈令漪腕间,静静探察脉象,片刻后,又俯身伸手,轻轻抚上她高高隆起的小腹,细细摸索胎位与胎儿动静。

原本从容平静的神色,渐渐悄然凝滞。

她的手心反复在孕肚不同位置摩挲探查,眉心一点点轻轻蹙起,面上浮出几分难以言喻的凝重,迟迟没有收回手,也没有开口言语。

殿内氛围悄然安静下来。

沈令漪靠在软榻之上,见她这副模样,心头微微一紧,率先开口轻声询问:“如何了?我近来总觉得身子格外笨重疲累,不过七月孕周,却像是快要临盆一般沉坠,浑身无力,时常腰酸腹痛,是不是胎相不稳?”

立在一旁静静等候的萧昭崚,目光瞬间沉了下来。

他一眼便看出女医眼底的迟疑与凝重,分明是查出了异常,却刻意隐瞒,不敢直言。

萧昭崚没有出声追问,只是淡淡抬手,声音低沉平静:“殿内所有人,尽数退下。”

伺候在侧的宫人应诺后,轻手轻脚退出内殿,紧闭殿门,隔绝了所有耳目。

偌大内寝,最终只剩帝王、妃嫔与女医三人。

萧昭崚垂眸看向躬身垂首的女医:“直说即可,龙胎可有凶险?”

女医心头一凛,不敢再有半分隐瞒,连忙垂首回话:“回陛下,宣妃胎相安稳,气血充盈,龙胎并无凶险,极为康健。”

她顿了顿,深吸一口气,道出方才迟疑不敢言说的实情:“只是方才奴婢细细探查胎位,反复确认之下,在宣妃腹中,摸到了两处胎头胎动,位置分明,各自成型。依奴婢诊胎经验判断,宣妃腹中……十有八九是双生胎。”

这句话落下的瞬间,沈令漪彻底怔住了。

她微微睁大眼睛,愣了好半晌,反应过来之后,所有的疲惫一扫而空,只剩满心的欢喜与意外。

“原来是双生胎。”

她抬手轻轻抚着自己沉甸甸的肚子,语气轻快又欢喜:“那真是太好了,一次便能生下两个孩子,腹中双胎相伴,怪不得我的肚子比寻常人大上许多,身子这般笨重。”

在沈令漪心里,双生胎是天大的福气,是双喜临门,是上天赐予的双倍圆满,她满心都是期待与欢喜,没有半分顾虑。

可一旁的萧昭崚,脸上所有的温情瞬间褪去。

方才温柔宠溺的眉眼突然冷了,眉心紧紧拧起,面色凝重至极。

他看向跪地的女医,带着帝王的杀伐威慑:“此事,你烂在肚子里,半个字不许向外泄露。但凡有一人知晓宣妃怀双生胎之事,朕唯你是问,定斩不饶。”

女医被帝王骤然变冷的气场震慑,浑身一颤,连忙重重叩头,惶恐应声:“奴婢谨记陛下旨意!绝不敢对外吐露半分!誓死保密!”

“退下。”

萧昭崚淡淡挥手,语气冰冷。

女医不敢多留半分,起身躬身行礼,快步退出内殿,殿内再度恢复寂静,只剩沉沉的压抑。

沈令漪看着萧昭崚凝重的侧脸,心底刚刚升起的欢喜一点点冷却,浓浓的不安缓缓蔓延上来。

她微微坐直身子,小心翼翼拉着他的衣袖,轻声问道:“陛下,你怎么了?双生胎是喜事,为何你这般神色?”

萧昭崚缓步走到榻边坐下,伸手稳稳握住她微凉的手,掌心温度滚烫。

他看着她懵懂的眉眼,只能耐着性子,一点点剖开其中利害,语气沉重无比:“寻常百姓家,双生胎是福禄双喜,可在北梁皇室,皇族双生,乃是大忌,是朝野公认的不祥之兆。”

沈令漪瞳孔微怔,怔怔看着他,心底慌乱渐起。

萧昭崚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,:“皇室储位唯一,正统唯一。若是你此番生下龙凤胎,或是双生女,一切无碍,皆大欢喜。可若诞下双皇子,便是滔天祸端。同日出世,同脉同根,身份等同,无长幼尊卑之别。届时满朝文武必会争执不休,到底谁为储君,谁为藩王,朝堂必会分裂对峙,派系林立,争端永无宁日。”

他语气愈发凝重:“朕可以凭雷霆手段,强行压制朝野非议,定下名分,堵得住悠悠众口。可等两个孩子长大成人,皆是真龙血脉,有继承大统的资格,身处权力漩涡之中,沾染朝堂权谋肮脏,兄弟二人必会相互猜忌,最终骨肉相残,不死不休。”

沈令漪惶恐不安:“陛下,难道就没有办法了?”

萧昭崚:“皇室双生子从无善终,想要保全血脉,避开日后兄弟残杀,朝堂动乱的结局,唯有一个办法。”

沈令漪心脏收紧了,手指死死攥着他的手掌,呼吸都变得急促。

萧昭崚看着她发白的小脸,道出最残酷的抉择:“必须杀了一个……”

他的话还未说完,沈令漪情绪便激动了起来,“不,不可,若是杀了我的孩子,便直接杀了我吧。”

萧昭崚握紧她的手:“或暗中安置,永不归朝,远离皇权纷争。这是唯一能让两个孩子都活下去,都能平安善终的办法。”

沈令漪眼眶瞬间红透,泪水瞬间涌了上来,双手紧紧攥住萧昭崚的衣袖,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:“陛下!妾不要储位!妾的孩子,不当太子就好了!不争皇位,便不会相争,为何非要骨肉分离?”

萧昭崚垂眸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,眼底掠过一丝心疼,却依旧语气坚定,没有半分松动:“若真诞下双生子,这是朕的长子,更是大梁最正统的皇室血脉。即便朕不让他们争储,朝野群臣,宗室权贵,也绝不会放过他们。身在皇家,血脉注定宿命,从来由不得自己选择。更何况,若你的孩子不立储,你想让朕与别的女人生子?”

沈令漪浑身一震,脑子骤然空白。

她唇瓣微微颤抖,心底本能想要脱口而出那句:那陛下可以和别的女人生太子,我的孩子只求平安度日。

可话到唇边,她清醒过来,硬生生全部咽了回去。

陛下眼里容不得半分沙子,如今又待自己极好,若是自己说出让他另寻他人生子立储,只会彻底惹怒他,徒增争端,于事无补。

无尽的委屈与惶恐堵在胸口,温热的泪水大颗大颗滚落。

她仰着头,泪眼婆娑看着眼前的男人,声音细碎又绝望:“陛下,若真是两个皇子,妾……妾无论如何,都不能接受我的任何一个孩子受伤、流离、不得安稳。”

萧昭崚心头一软,伸手将浑身颤抖的她紧紧拥入怀中,牢牢圈住她笨拙臃肿的身子。

“这是最坏的打算,也是唯一保全他们性命的法子。”

他贴着她的耳畔,低声安抚:“送走的那一个,朕会暗中安置妥当,给予世间最好的衣食安稳,富贵荣华,一生远离朝堂纷争,无忧无虑过完一生,这其实……是最大的福气。”

“留在宫中的孩子,承朕基业,安稳长大。唯有如此,兄弟二人才能互不猜忌,永不相残,得以善终。”

沈令漪埋在他的怀里,肩膀微微颤抖,泪水不停浸湿他的衣襟。

她心里清清楚楚,萧昭崚说的都是实话,是唯一的生路。

若是双皇子的消息提前泄露,传入朝野,先不说满朝文武非议,哪怕孩子平安长大,恐怕也会骨肉相残。

她从未想过,自己熬过十月怀胎的百般辛苦,熬过孕吐浮肿的万般煎熬,到头来,还要面临这般残忍的骨肉抉择。

世间最残忍的事,莫过于身为母亲,要被迫在自己的亲生骨肉之间做取舍,被迫接受骨肉分离。

萧昭崚轻轻顺着她的后背,一遍又一遍温柔安抚:“你如今身怀双胎,身子笨重,是为人母之人了,万万不可过度悲戚,心绪大乱,伤及胎相。只管安心养胎,平复心情。朕向你保证,无论你生下的是双男、双女、或是龙凤胎,朕拼尽一切,都会护着两个孩子,让他们平平安安活在这世间。”

沈令漪靠在他温暖的怀里,哭了许久,终究慢慢止住了哭声。

她知道,事已至此,再多难过抗拒,都改变不了,只能默默点头。

往后时日,沈令漪日日安守景和殿,悉心养胎,只是心底多了一层执念与担忧。

她日日夜夜祈求,千万不要是双皇子。

只求上天垂怜,赐她龙凤双胎,或是两个漂亮的女儿,让她不必面对骨肉分离的痛苦。

天气渐渐转凉,北梁秋风萧瑟,凉意渐浓。

午后无事,殿内安静闲适。

沈令漪靠在榻上,侧躺着,轻轻托着自己的肚子,一名小宫女正在为她揉着浮肿的脚,力道非常舒适,她看着这小宫女,长得眉清目秀的,问道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自打怀孕后,景和殿伺候的人又多了一轮,许多宫人她都不认得,也不知他们叫什么名字。

宫女看起来,十分水灵,说话的声音也很好听:“奴婢叫小穗。”

沈令漪点了点头:“揉的不错,舒适多了,你把小案抬过来,我要写字。”

“喏。”

小穗乖巧地过去,把小案几抬到了榻上,然后扶着沈令漪坐好。

沈令漪:“行了,你退到一旁吧。”

接着,沈令漪坐在案前,提笔给南齐的父皇母后书写家书。

【父皇母后安好:

北梁入深秋,天气渐凉,早晚温差极大,冷热分明,不似南齐常年温润。女儿久居此处,早已习惯北梁气候,倒也不觉寒凉难耐。

北梁冬日多雪,待风雪落尽,漫天白雪覆满宫阙山河,纯白无垠,壮阔绝美,是南齐从未见过的景致。女儿闲暇之时,亦可在宫中堆雪嬉戏,别有一番趣味。

女儿腹中胎儿安稳康健,胎相稳固,宫中女医、太医日夜值守,贴身伺候,时时诊脉调理,万事周全,无需父母挂念。

陛下待女儿呵护备至,女儿所有家书往来,陛下从不翻看一字,全然信任,从无猜忌禁锢之心,给予女儿全然的安心与自在。

深宫岁月安稳,衣食无忧,无人苛待,无人欺凌,女儿一切顺遂,父母万勿忧心。

静待分娩之后,女儿再修书细细报喜。

女令漪谨书】

她一笔一画,写得认真细致,刻意隐瞒了双胎的隐患,只愿远在南齐的父母,不必为自己牵肠挂肚。

写完之后,她细细吹干墨迹,亲手将信纸折叠整齐,装入信封,仔细封口,轻轻放在桌案之上。

做完这一切,她缓缓抬手,轻轻覆在自己高高隆起的小腹上,方才写信时强装的平静瞬间崩塌,满脸都是化不开的愁容。

手指轻轻贴着温热的肚皮,感受着腹中两个小小生命的胎动,温热真切,可她心底却是一片冰凉。

她一遍又一遍在心底默念,千万不要是两个皇子。

她从前从不怨天尤人,可如今身怀双胎,切身体会到这份骨肉分离的绝望之后,她打心底厌恶这至高无上的皇位。

一座龙椅,困住了无数人的一生,葬送了无数骨肉亲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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