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数是小事，可她不愿因自己优待，便失了分寸，惹人非议。

行完礼，萧昭崚顺势将她扶起。

沈令漪心思细腻，一眼便察觉他心绪不对，轻声问询：“陛下神色凝重，可是前朝又出了棘手之事？还是朝臣又有刁难？”

她早已习惯为他分忧，也习惯察觉他眼底细微的情绪起伏。

萧昭崚轻轻摇头：“没有。前朝安稳，无事。”

他没有多解释，只是避开她探寻的目光，转身走到榻边，目光落在两个安稳熟睡的女儿身上。

方才满心凝重沉郁的神色，在看向襁褓稚子的瞬间，悄然柔和下来。

他俯身，小心翼翼伸出手臂，单手轻轻抱起左侧的小公主。

小家伙睡得半梦半醒，被父皇温柔抱起，也不哭闹，小小的脑袋微微晃动，粉嫩的小嘴轻轻嘟起，下一瞬，喉咙里溢出细碎软糯的咯咯笑声，小身子轻轻扭动，懵懂又乖巧。

萧昭崚垂眸看着怀中软糯的小小人儿，眉眼温柔得一塌糊涂，低头在女儿的额头上，轻轻印下一个吻。

温存片刻，他小心翼翼将孩子放回，细心摆正被褥，将两个小小的襁褓摆放整齐，并排靠在一起。

他就立在榻边，静静垂眸看着一双女儿，安安静静看了许久。

看着孩儿无忧无虑，懵懂无知的模样，心底的万千思虑，尽数翻涌。

良久，他才转头，看向身侧温柔而立的沈令漪，神色恢复方才的凝重。

“南齐传来消息，你父皇驾崩，沈青登基，如今南齐由太后垂帘听政，辅政大臣佐理朝政。”

话音落下的一瞬，殿内温柔静好的氛围，突然静止。

沈令漪就那样静静站在原地，身姿依旧端正，眉眼依旧温顺，甚至方才挂在唇角的浅淡笑意，都还未彻底散尽。

整个人像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生气，眼底的温柔光亮一点点，缓缓地褪去，眸色浅浅淡淡的，空落落一片，再无半分暖意。

四肢百骸的温度，无声无息地慢慢凉了下去，心口像是被什么软软沉沉的东西堵住，不尖锐刺痛，却密不透风，压得她连呼吸都堵塞了几分，连动一动指尖的力气，都悄然散尽。

她维持着站立的姿势，安静沉默地站着，不哭不闹。

萧昭崚看着她这般无声无息，悄然枯萎的模样，心头一紧。

他最怕的，来不是她放声痛哭，崩溃失态。而是她这般安静隐忍的落寞。

他不再多言半句宽慰的空话，大步上前，伸手一把将单薄的她紧紧拥入怀中，稳稳圈住。

他怀抱温暖坚实，稳稳托住她崩塌的心神。

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，嗓音极尽耐心地安抚着她。

“你父皇临走之前，知晓你平安康健，诞下双女，安稳无忧，心中无牵挂，定然可以含笑九泉。”

怀中的女子依旧安静。

她没有扑在他怀中痛哭，哽咽出声，甚至没有半句悲伤的言语。

只是闭上了双眼，细密温热的泪水，无声无息地从闭合的眼缝里滑落，一滴接着一滴，无声浸透了肩头的衣料。

她从头到尾，一言不发。

所有的悲痛，尽数压在心底，化作一场无声的落泪。

从此天人永隔，世间再无那个岁岁念她，疼她护她，盼她归乡的父皇。

她从此，是真的……彻彻底底，没有娘家可归了。

萧昭崚感受着怀中人细微的颤抖，感受着她无声的悲戚，心底压抑难忍。

他不再多劝，知晓此刻所有的宽慰都是徒劳。

悲伤需得自己慢慢熬，哀思需得自己慢慢沉下去。

他俯身，小心翼翼将她打横抱起，生怕稍重一点，便碰碎了此刻极致脆弱的她。

抱着她轻轻走回软榻，将她平放躺下，细心拉过锦被，盖在她的身上，将她好好裹在温暖被褥之中。

做完这一切，他没有离开，也没有开口打扰。

只是在榻边坐下，伸出宽大温热的手掌，握住她微凉的手，十指相扣。

……

孟夏四月，天宇万里澄澈，纤云尽散，碧空如洗。

浩荡的长风掠过皇城宫檐，拂朱红宫墙，卷不起半点尘埃絮杂。

檐角铜铃随风轻晃，簌簌清响漫过层层殿宇，暖阳铺洒在琉璃瓦上流光灼灼，风虽劲爽，却已褪去暮春微凉，携着初夏暖意，漫遍整座帝王都城。

大梁开国以来最盛大的一场中宫册封大典，择定吉日，如期举行。

萧昭崚一言既定，举国同庆，礼部尽数依照最高皇后礼制规制，不吝资费，也不省工序，穷尽皇家威仪，将这场封后大典铺排得恢弘盛大。

天刚破晓，皇城内外便已灯火齐明，仪仗肃列。

自承天门至重玄殿丹陛，十里御道尽数铺设最上等的赤金丝楠红毯，红毯两侧层层叠叠陈列最高规格的卤簿仪仗。

羽林卫银甲曜日，持刀立戟，分列御道两旁，甲胄反光映彻天光，肃穆森严，太常寺礼乐官列队而立，钟、磬、笙、箫、竽、笛尽数备齐，雍容盛大。

九重大台阶阶缀瑞草，铺云锦。殿正门全开，龙旗、凤旗、日月旗、山河旗迎风猎猎，漫天旌旗蔽空，风起之时，旗浪翻涌，声势浩荡。

文武百官、宗室王公、藩国使臣、九卿勋贵，文东武西，分列丹陛之下。人人冠服齐整，屏息肃立。

旭日东升，金辉遍洒皇城。

高台之上，设正负两重御座。

正中是帝王御座，以紫檀木雕琢盘龙绕柱，辅以错金云纹，不尚繁缛珠翠，却自有一股古朴沉雄，威严镇世之气。

身侧旁设皇后尊位，四围錾刻百鸟朝凤纹，铺陈着赤金线绣就的翟鸟锦褥，尽显中宫的雍容与尊贵。

萧昭崚身着绛纱袍，内搭白纱中单，衣身以五色丝线绣就十二章纹，日月星辰、宗彝藻火在日光下熠熠生辉。

他头戴通天冠，冠身向后倾斜，前壁饰有圭形金博山，其上点缀十二只金蝉，冠体外覆绸绢，施以珠翠装饰，腰系白玉带，独自立在高台正中，俯瞰下方。

太常寺卿高声唱礼，声贯九霄：“吉时至，册立中宫，迎皇后登殿。”

绵长的唱礼声层层传荡，自高台直落十里御道，传遍整座皇城。

太乐署雅乐轰然奏响。

曲调恢弘雍容，丝竹和鸣，声声浩荡，震彻宫阙。

御道尽头，云雾晨光之间，一抹绝世凤影缓缓走来。

沈令漪身着深青色袆衣，衣身以五色丝线织就十二行翚翟纹，翟鸟舒展长尾，栩栩如生。领口与袖缘皆以红底云龙纹镶边，内搭白色纱质单衣，领口隐现黼纹，衣袂层叠间，尽显皇家的雍容与庄重。

头戴十二树花钗，金翠交辉，珠玉错落，左右六片博鬓如翼般垂于耳后，其上镶嵌着温润的南海明珠与红蓝宝石，层层叠叠，雍容端雅。

珠翠轻摇，堪堪拂过她的眉眼，衬得一张玉容眉目端庄。她面上敷着精致的酒晕妆，眉心一点花钿娇艳欲滴，气韵天成。

她一步步踏过十里红毯，朝高台走来。

身后紧随贵妃、女官，百人凤仪队伍列队随行，人人衣饰统一，步履齐整，衬得前路正中的人影愈发端庄隆重。

晨光落在她的花钿袆衣上，金线流光，珠玉耀目，每一步皆是新生。

目光穿透层层仪仗与天光，稳稳落在高台之上的萧昭崚身上。

高台之上的萧昭崚，静静看着她一步步走来。

自御道尽头至高台丹陛，短短百步，却像是走过了她远嫁他乡的孤寂，走过了深宫步步荆棘的隐忍，也走过了一次次朝堂刁难构陷，世人非议的艰难时日。

终于，她走到了他的面前。

沈令漪微微垂眸，端立行礼。

不等她礼毕，萧昭崚已然主动俯身抬手。

宽大温热的掌心，覆住她的手背，顺势将她轻轻拉起。

双手相扣的一瞬，温度相融。

他没有松开，牢牢牵着她的手，不顾忌朝臣目光，牵着她，侧身一步，将她稳稳带到身侧凤座之旁，与自己并肩而立。

高台之上，两人并肩临阶，同沐万丈天光，共对满朝文武。

天家威仪，盛世般配，一眼望去，便是江山万里，帝后同心。

太傅双手恭捧皇后金宝、金册，立于帝后身侧，朗声宣读册文。

“沈氏令漪，淑慎有仪，温柔端良，德容兼备，诞育皇嗣，今册立为大梁皇后，正位中宫，母仪天下，掌六宫诸事，统内廷礼度，与帝同心，共辅山河。”

册文宣读毕，金册金宝落案，中宫名分，彻底落定，昭告四海。

礼乐拔高声调，恢弘震荡，响彻云霄。

丹陛之下，众人齐齐伏身跪拜，动作整齐划一，声势滔天。

山呼之声层层叠起，震彻整座皇城。

“吾皇万岁！”

“皇后千岁！”

一浪高过一浪，声声浩荡。

萧昭崚立在高台之上，依旧牢牢牵着沈令漪的手，微微收力了，稳稳护住身侧之人。

他垂眸看向身侧并肩而立的女子，眼底盛着独独属于她的温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