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宸殿内，日光透过雕花木窗斜斜落进来，铺在宽大的御案上。

案上堆叠着厚厚一摞各州赈灾奏折，寒门改制草拟章程，还有数份边关军务密报。

萧昭崚握着御笔，一字一句批阅着堆积如山的政务。

朝堂风波暂缓，寒疫灾情已经过去，灾民尽数安置妥当，如今已是春耕了，都拿到了种子和耕具，朝野暂时归于平静。

他压下了世族发难的风波，稳住了民生乱象，眼下悬着的心事，便是沈令漪的封后大典，以及后续寒门新政的徐徐布局。

不多时，门外传来脚步声，值守内侍躬身轻掀门帘，引路一人入内。

苏伟均一身朝服，快步走到御案前，躬身行礼。

“陛下。”

萧昭崚头也未抬，依旧垂眸看着手中奏折，淡淡出声：“何事。”

苏伟均垂眸回禀：“启禀陛下，南齐加急国丧传讯，南齐国君沈弘，于三日前驾崩。”

御案前的笔尖一顿。

萧昭崚终于抬眸，眼底没有没有欣喜，也没有半分哀戚，只是淡淡看着苏伟均，静待下文。

苏伟均继续禀报后续朝堂更迭局势。

“南齐太子沈青承袭大统，新帝年少，由原南齐皇后李氏升为皇太后，临朝垂帘听政。先帝临终托孤，指定四位辅政大臣共同佐理新朝事务，太傅张易、录尚书事赵明远、五兵尚书周业、治书侍御史吴予。皆是南齐世家，深耕朝堂数十年，根基稳固，深得先帝旧信。”

萧昭崚握着笔的手轻松了松，将笔搁在笔架之上，他眉心微微蹙起一点浅淡的纹路，目光落在窗外青澈的春日天光里。

“算算车马时日，想来沈青归国不过短短数日后，齐帝便驾崩。沈弘久病缠身，必是牵挂远嫁北梁的女儿。沈青归国，若能带回她平安的消息，朕以为，多少能宽慰，兴许齐帝还能多撑一段时日，却没想到，终究是没能熬过。”

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唏嘘，得几乎无人察觉。

他与沈弘存有邦交对峙、两国制衡的隔阂，可那人终究是沈令漪的生父。

那人离世，最痛彻心扉的，必然是深宫之中本该安度平和时日的沈令漪。

一想到素来柔软重情的漪儿，得知至亲离世的消息，必然会痛彻肺腑，彻夜难安，萧昭崚心口便压上一层沉沉的闷。

他沉默静坐，一言不发，周身原本平和的气场，悄然沉了几分。

苏伟均垂首立在原地，深谙帝王心思，静静等候良久，见陛下迟迟不语，才开口请示。

“陛下，邻国君主薨逝，依大梁邦交礼制，我方需遣使吊唁，递交国书以示体恤。不知陛下是否需要臣下拟写国书，走常规邦交流程，行吊唁礼节？”

萧昭崚沉默片刻，回答：“按常规礼制来办即可，不必格外铺张，亦不必刻意冷淡，一应规矩不出差错便可。”

顿了顿，他话锋一转，问起另一件重中之重的事。

“皇后册封大典的筹备事宜，如今进度如何？”

苏伟均立刻收敛心神，正色回禀：“回陛下，册封大典各项流程尽数稳步推进。礼部早已勘定黄道吉日，仪仗、礼服、礼乐、祭天流程、百官班次、宫宴规制，皆已筹备大半，物料齐备，工匠日夜赶工，无一疏漏，只待时日一到，便可如期举行。”

萧昭崚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边缘。

“筹备再细致些。朕要这场册封大典，空前盛大，昭告天下，举国同庆。所有规制，皆按最高中宫礼遇置办，仪仗翻倍，礼乐周全，全域张灯结彩，万民同贺，让天下人皆知，朕册封沈氏为后，是大梁盛世之喜。”

他要给沈令漪最体面，最无可指摘的尊荣。

此前朝野借天灾异象百般刁难，借阴阳流言肆意构陷，那他便用一场举国欢庆的封后大典，打碎所有流言，堵住悠悠众口。

他的皇后，不必背负任何不祥骂名，要风风光光，受万民朝拜，天下恭贺。

苏伟均深知陛下心意，郑重应下：“臣必定亲自督办全程，事事周全，绝不辜负陛下圣意，保大典盛大圆满，举国皆知。”

萧昭崚点头，终于是稍稍满意了些。

“还有，此前寒门入仕之策，今日朕与你逐条捋清规矩，日后推行有据可依，无漏洞可钻。”

苏伟均闻言神色一凛，躬身应道：“臣遵旨。”

萧昭崚率先落下第一条规制：“废除世家举荐独权，开放州县自荐，乡野举荐，学子自诣朝堂应试三途。不拘门第，不问出身，不查家世，但凡身无劣迹、通晓经书，略通治世之道、年纪十五至四十五之间，皆可参与遴选。”

话音刚落，苏伟均立刻道：“陛下，此法虽广开贤路，却隐患极大。全无家世筛查，也无乡绅担保，官吏背书，山野之间鱼龙混杂。一来，不少游手好闲，不学无术之徒，会妄图侥幸入仕，滥竽充数，挤占朝堂名额，二来，世间不乏心怀诡诈，暗藏祸心，甚至他国细作，亡命之徒，借寒门之名混入朝堂，潜伏蛰伏，日后必成大患。”

这是实打实的隐患，绝非危言耸听。

萧昭崚颔首，并未驳斥，划掉原有条文，从容修改。

“开放自荐不假，但需新增前置核查，各州县衙门先行登记造册，核查籍贯踪迹，有无案底劣迹，亡命前科，外籍可疑来历，州县出具清白文书，方可应试。”

苏伟均稍作沉吟，再道：“即便筛掉劣迹之人，依旧有弊。寒门学子常年苦读，无名师教导，朝堂见闻，政务历练，许多人空有笔墨文章，却不通民生吏治，州县调度，律法刑断。若是直接入朝授官，只会纸上谈兵，非但不能理政，反而会祸乱地方，拖累朝政。”

萧昭崚微微垂眸，迅速增补新规。

“再加一条，寒门遴选分两考。第一场文试，考经书策论，国策利弊，律法概要。第二场考民生调度、灾荒处置，流民安置，州县实务。文试过线，实操合格，二者兼备，方可入选。只懂笔墨，不通实务者，一律淘汰。”

苏伟均依旧蹙眉，继续查漏补缺：“陛下，世族门阀盘踞百年，根基极深，一旦寒门新政推行，世族必然心生忌惮，抱团阻挠。他们极可能暗中收买寒门学子，安插人手混入新晋朝臣之中，假意寒门出身，实则为世族傀儡，届时非但不能制衡世家，反而会让世族渗透新朝势力，适得其反。”

萧昭崚眼底掠过一丝笑意，再次落笔，敲定一条铁规。

“朕料到他们会有此手段。但凡入选寒门士子，入朝五年内，不得与百年世族结亲联姻，不得接受世家馈赠，不得依附世族官员，不得入世族派系。但凡查出勾连门阀，受人驱使，结党依附者，即刻罢官夺职，终身不得入仕，且连坐核查举荐之人。若世家主动馈赠，按重罪处。”

层层枷锁，杜绝寒门新臣沦为世族傀儡的可能。

苏伟均细细阅览新增条文，片刻后又寻出新的漏洞：“陛下，寒门士子无根基，入朝之后，若无循序渐进的晋升规制，极易被老臣打压排挤，随意拿捏。许多有才之人，熬不住朝堂倾轧，要么被迫妥协依附世家，要么郁郁不得志，弃官而去，新政依旧难以长久。”

萧昭崚：“寒门新臣，单独设立晋升梯队，与世族朝臣晋升体系分隔开来。新晋寒门士子，先下放州县基层历练，治乡，理县，抚流民，理农事，查吏治，凭政绩逐级晋升。一年一考绩，政绩卓绝者，调回朝堂补缺，庸碌无为者，就地罢黜。凭功进阶，不看家世人脉，只看实绩。”

二人一君一臣，你一言我一语，逐条推敲修改。

苏伟均熟知门阀弊端，官场乱象，制度漏洞，每一处隐患都一针见血。

萧昭崚着眼江山长治，朝堂制衡，皇权稳固，兼顾利弊、不留后患。

从报名资质，筛查门槛，考试内容，实操考核，到晋升规制，结党禁令，奖惩法度，基层历练，中枢补缺，数十条规矩，被二人反复删改增补。

原本粗糙单薄的寒门改制草案，一点点变得周密严谨，既广开贤路，体恤寒门，又严防乱象，制衡世家。

几番辩驳下来，所有争议之处尽数敲定。

苏伟均捧着最终勘定的完整规制条文，逐字阅览，再三确认，再无半点异议，终于躬身颔首。

“陛下此番修订，规制周密，进退有度，臣无可辩驳。此制一旦推行，百年门阀积弊可缓缓破除，朝堂新旧制衡，江山社稷可得长治久安。”

萧昭崚放下御笔，轻轻拂过满页条文，神色淡然。

“大方向，铁律红线，奖惩规制，晋升体系，一概落定。”

他抬眸看向身前的苏伟均，目光带着全然的信任。

“后续具体遴选，州县汇总，文书核查，初试筛选，士子造册，还有考场排布，交由你全权督办。”

苏伟均微微一怔，连忙躬身：“陛下，此事关乎朝局大变，世族根基，干系重大，臣……”

不等他推辞，萧昭崚出声打断，语气沉稳，带着帝王绝对的认可。

“你是北梁第一大才子，博览群书，深谙吏治朝局，心思缜密，无人比你更适合督办此事。所有寒门士子，先经你初次筛选，层层核验，择优留取。你筛过之人，再悉数递至朕案前，由朕最终亲自定夺，核定任职去处。”

苏伟均深深躬身，满心赤诚：

“臣谢陛下信任，定当鞠躬尽瘁，秉公遴选，不负陛下重托。”

萧昭崚微微颔首。

“下去吧。”

“臣告退。”

苏伟均躬身行礼退出。

殿门闭合的瞬间，萧昭崚起身离座。

他褪去一身朝堂帝王的冷静克制，眼底只剩对妻儿的柔软惦念，大步踏出紫宸殿，径直往景和殿走去。

他必须亲自回去，告诉她这个消息。

旁人传话，言语轻薄，分寸难控，只会徒增她的伤悲。

春日暖风拂面，繁花初绽，宫墙两侧草木新绿盎然，处处皆是新生暖意。

可萧昭崚步履匆匆，半分春色也入不了眼。

不多时，便抵达景和殿。

沈令漪产后休养多日，身子早已大好，正斜靠在软绒锦榻之上，乌黑长发松松挽起，几缕碎发垂在颊边。

襁褓被稳稳安置在榻上左右两侧，两个小小的粉雕玉琢的女婴，安安静静躺着，眉眼精致软嫩。

她微微俯身，两只手轻轻贴在两个女儿稚嫩柔软的小脸上，指腹摩挲着幼女温热细腻的肌肤，眼底盛着满满的宠溺，目光黏在孩儿脸上，久久不愿移开。

偶尔指尖轻轻戳一戳女儿软乎乎的脸颊，看着襁褓中小人儿无意识地抿嘴，抬手，眉眼间便漾开笑意，岁月安稳。

守在殿内的内侍远远看见帝王身影，正要上前躬身通报。

萧昭崚抬手轻轻一扬，示意无需出声惊扰。

内侍立刻收声垂首，静立一旁。

他放轻脚步，踏入殿中，步履无声，就那样静静立在不远处，安静看着榻上温柔母子三人。

沈令漪微微抬眸，见是萧昭崚归来，眼底笑意更柔，当即撑着榻沿，便要起身下床行礼。

“陛下。”

她轻声唤他，身子已然站起。

萧昭崚快步上前，伸手稳稳扶住她的双臂，轻声道：“身子刚好，不必多礼。”

沈令漪身姿站得端正，坚持屈膝，行过完整的妃礼。

“多谢陛下体恤，妾身子已然全然复原，早已无半分不适。若是时时懈怠礼数，反倒不合规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