隆冬彻底落幕,刺骨的寒意一点点褪去。
年关喧嚣散尽,朝野恢复如常秩序,街巷里残留的爆竹碎屑被春风扫尽,堆积一冬的厚雪顺着宫墙,官道缓缓消融。
路面冰层化开,冷风不再刺骨,取而代之的是初春淡淡的温软,枝桠隐隐冒出新绿,天地间终于褪去了寒冬的死寂沉冷,迎来复苏生机。
各国驻梁使臣完成岁朝觐见,邦交述职的所有事宜,陆续收拾行装,奉旨归国。
南齐的使团,也敲定了归程时日。
沈青自滞留至今,数月有余,奉旨伴姐,目睹了北梁数次风波,也看清了梁帝对沈令漪藏在铁血权柄之下的独一份偏爱。
临行前夕,萧昭崚特意下了一道特旨,再次准许沈青入宫,与沈令漪单独辞别。
景和殿内暖意洋洋,春日的天光透过窗棂洒落,柔和明亮。
沈令漪身子休养多日,早已大好,面色褪去初时的惨白,多了温润气色,只是依旧清淡温婉。
听闻弟弟即将归国,她一早便起身等候,心底又欢喜又难过。
欢喜的是弟弟平安无恙,难过的是自此山海相隔,再见遥遥无期。
沈青一身南齐子弟素色锦袍,褪去初北梁时的拘谨忐忑,多了几分沉稳气度。
踏入殿中看见安然端坐的姐姐,眼底瞬间露出笑意,快步上前行礼。
“姐。”
一声称呼落定,姐弟二人对视,数月相处的点滴画面尽数翻涌心头。
沈令漪立刻起身,快步上前扶住他,眼底含着笑意,轻轻握住弟弟的手腕,数月相伴,是她远嫁北梁以来,最温暖安稳的一段时光。
“明日便要启程了?”
“是,陛下准许我今日入宫辞别,明日一早,使团便启程返南齐。”
沈令漪微微收紧手心,心底不舍。
她强忍眼底的眼泪,抬手细细整理他微乱的衣襟,絮絮叮嘱细碎家常。
“路途遥远,春水初融,道路泥泞难行,一路之上务必小心谨慎,切勿贪玩,好好照看自身。”
“归国之后,替我好好侍奉父皇母后,不要惹他们忧心。父皇身子素来孱弱,母后操劳后宫诸事,你身为太子,要多担责任,懂事稳重。”
沈青乖乖听着,连连应声:“我都记住了,姐放心。”
沈令漪沉默片刻,从袖中取出一封素色信笺,一字一句亲手写下的家书。
她将信放进沈青掌心,轻声道:“这封家书,你带回宫中,亲手交给父皇母后。你一定要亲口告诉他们,不必为我牵挂忧心,我在这里,过得很好,孩子也很健康。”
沈青郑重收好信,认真点头:“我必定亲手呈递,一字不差告诉父皇母后,让他们宽心。”
千言万语,最终只剩不舍。
沈令漪望着年少的弟弟,眼底再也藏不住湿意,泪水无声漫上眼眶。
沈青看着姐姐隐忍难过的模样,心底也难过不已,却只能宽慰:“来日邦交往来,也许还有再见之日,你与两位公主好好保重身子。”
片刻之后,内侍传来时辰提醒,归程将至,辞别终有时日。
沈青躬身行礼,后退两步,郑重辞别:“姐,珍重。”
说完,转身离去,背影渐渐消失在殿门之外。
人一走,紧绷许久的心弦彻底断裂。
沈令漪静静立在殿中,初春微风穿堂而过,吹起她的衣袂,眼底强忍的泪水终于滚落,无声哭泣。
一道熟悉的身影悄然靠近,手掌覆在她肩头,温柔揽住她单薄的身子。
萧昭崚不知何时过来,静静立在她身后,眼底看着她落泪的模样,没有催促打断,只是相拥。
“他只是归家,不是永别。你不是孤身一人,你还有朕,还有两个女儿。这万里河山,往后都是你的归宿,我们都会陪着你。”
沈令漪靠在他温暖的怀抱里,任由情绪稍稍宣泄,心底的寒凉一点点被他捂热。
……
千里路途,春水初生。
沈青带领南齐使团日夜兼程,一路跋山涉水,顺利回到南齐。
踏入宫门的那一刻,他心底唯一惦记的,便是怀中姐姐亲笔书写的家书,一心想着即刻入宫拜见父皇,安抚父皇多日的牵挂担忧。
他整理好衣袍,快步朝着帝王寝宫走去,可刚穿过花园回廊,一道华贵端庄的身影拦在身前。
皇后神色却带着几分深沉,立在廊下静静看着他。
沈青立刻停下脚步,躬身行礼:“母后。”
李榕走上前,目光落在他风尘未褪的脸上,轻声开口:“太子,你回来了。”
“儿臣归国复命。”
李榕轻轻颔首,随即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:“你父皇近两月身子愈发孱弱,缠绵病榻,精神极差,日日挂念你与你姐姐,龙体每况愈下。你暂且不必急着入内殿请安。”
沈青闻言心头一紧,满脸担忧:“父皇病重?儿臣即刻前去侍奉!”
“先与母后聊聊吧。”说完,她便拉着太子的手往长乐殿走去。
到了长乐殿,皇后屏退了众人,只留她与太子。
李榕话锋一转:“你此番从北梁归来,你姐是不是托你带了家书回来?拿来给母后看看。”
沈青全然没有防备自己的母后,只当是母后也牵挂姐姐,当即从怀中取出那封珍贵的家书,双手奉上。
“是姐亲笔家书,叮嘱儿臣带回,呈给父皇母后。”
李榕抬手接过,拆开信笺,一目十行阅览。
沈令漪细细写了自己在北梁的安稳境遇,写梁帝待她万般宠爱,礼遇周全,衣食华贵,起居无忧,还有双女平安降生,体魄康健,哭声清亮,日日安稳。写朝堂虽有小波澜,却皆被梁帝尽数护住,她从未受半点委屈,最后写明梁帝已然决意册封她为中宫皇后,往后尊荣加身,安稳无虞。
看完最后一字,李榕收拢信笺,脸上扬起一抹释然的笑意,看着沈青,温声道:“你姐过得这般好,那母后就彻底放心了。”
一旁的沈青满心欢喜,眉眼皆是松弛的笑意,连连点头附和:“是啊母后!儿臣在北梁数月,亲眼所见,梁帝待姐极尽偏爱,旁人比之不及。她在深宫自由自在,想见儿臣便能随时召见,无人苛责刁难。如今又诞下两位公主,圣宠稳固,日后更是安稳无忧,父皇母后不必再日夜忧心了。姐聪慧,梁帝都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了。”
少年人心性坦荡,满心都是为姐姐欢喜,全然没有察觉母后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阴寒。
李榕微微点头,脸上笑意依旧温和,手上动作却一转。
她抬手,干脆利落地将手中完整的家书三下五除二撕裂开来,洁白的纸页瞬间碎裂成数片。
沈青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,人彻底呆住。
他反应过来的瞬间,立刻上前想要阻拦,语气满是错愕不解:“母后,您做什么!那是姐的亲笔信!”
可李榕全然无视他的阻拦,抬手将碎裂的纸页尽数捏在掌心,移步走到一旁燃着的烛火旁,毫不犹豫尽数递到火苗之上。
细碎的纸絮遇火即燃,瞬间蜷曲,化作点点黑灰,被扔进了铜盆。
沈青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,声音都带着颤抖:“母后,您为何要烧掉姐的信!”
李榕转过身,脸上所有温和笑意尽数褪去,眉眼覆上一层冰冷,再也没有半分慈母温柔。
她定定看着惊慌不解的太子,语气郑重:“方才你与我说的所有话,一字一句,都不许告诉你父皇。”
沈青眼底满是茫然与抗拒,心底全然无法接受:“为何?!父皇日日牵挂,心心念念盼着她的消息,儿臣怎能欺瞒父皇?!”
看着儿子天真愚钝的模样,李榕心底又气又急,她上前一步,双手轻轻捧住少年青涩的脸颊,目光望进他眼底,字字寒凉直白。
“是啊,你父皇最牵挂你姐。他对你姐的疼爱、惦念、纵容,远远超过对你这个储君。他心中所有的温柔,尽数给了远嫁异国的公主,留给你的,永远只有严苛、挑剔、不满。”
沈青眉心紧蹙,满心不解:“母后,儿女皆是父皇骨肉,何必将偏爱算计得这般清楚?姐远嫁和亲,此生归期无望,父皇心疼她,本就是人之常情。儿臣身为储君,理应体谅,何须争这份偏爱?”
“体谅?”
李榕突然松开手,语气严肃,再也没有半分温和。
“母后从来不争什么儿女偏爱,母后争的,是你的太子之位,是我们母子二人的身家性命!”
她伸手,稳稳按住少年单薄的肩头,力道沉而重,逼着他正视眼前的凶险局势。
“你听好,接下来母后说的每一句话,你都要牢牢记住。面对你父皇,你必须一字不差照着母后的话说,不得有半分偏差,不得有半分自作主张。”
紧接着,李榕压低声音,语速极缓,将早已编排好的谎言,刻意捏造的惨状,一一告知沈青。
沈青静静听着,从最初的错愕,到渐渐惊慌,最后满脸抗拒,脸色惨白,连连往后倒退,拼命摇头。
“不……母后,不行!我不能这样骗父皇!我不能诋毁,姐明明过得很好,孩子也很好,梁帝甚至为了她力排众议,打压朝臣,我不能说这些假话!”
他转身便要迈步跑开,想要逃离这番算计。
可身后李榕冰冷的声音响起,轻飘飘一句话,瞬间钉住了他所有脚步。
“你父皇要废太子了。”
沈青奔跑的脚步立刻僵在原地,背脊发凉。
他难以置信地缓缓回头,怔怔看着自己的母后,嘴唇微微颤抖:“母后……您说什么?”
李榕一步步走近,素来强势冷硬的眼底,落下两行清泪,眉眼染满悲凉。
“你父皇早已对你心生不满。他嫌你性情温软、优柔寡断、懦弱无能,难当帝王大任。这数月以来,他缠绵病榻,深思储位传承,早已下定决心,要废黜你的太子之位。”
“他属意的,是性子张扬,野心勃勃的三皇子。那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,如今日日承欢御前,深得你父皇欢心。你父皇心中,早已没有你这个太子了。”
这番话如同惊雷,劈在沈青心头。
他自幼被立储,日日谨小慎微、恭谨孝顺,从未有过半分逾矩。
巨大的恍惚袭来,他立在原地,浑身发冷,久久回不过神。
良久,他才嗓音干涩,低声开口,带着少年人最后的纯粹与坦荡:“若是父皇当真心意已决,那便是儿臣无能,不堪储位大任。废立皆是父皇圣断,儿臣无话可说,也甘愿俯首听命。或许,儿臣的确不适合执掌大统,当个闲散的王也是极好。”
这番话彻底激怒了李榕。
她眼底含泪,看着自己过于纯善,不懂深宫险恶的儿子,心头又疼又怒:“你糊涂!你走到今日,根基已成,党羽已立,朝野皆知你是储君,事到如今,你以为你退让就能安然无恙?”
“历朝历代,废太子从无善终,一旦你被废黜,三皇子继位,他与你素来不和,其生母与我更是积怨多年!新帝上位,第一件事便是肃清旧储势力,斩草除根!等待你的,只有圈禁、赐死,等待母后的,是冷宫终老,满门倾覆!”
“你天真良善,可深宫权柄之争,从来容不下半分心软,你退一步,便是万丈深渊,尸骨无存!”
沈青浑身微微发抖,眼底的纯粹彻底被惶恐取代,茫然无措地立在原地,不知进退。
李榕见他心神动摇,立刻上前,伸手紧紧将他拥入怀中,温柔抱住瑟瑟发颤的儿子,语气从方才的凌厉冰冷,化作温柔恳切,动之以情,晓之以理。
“我的儿,母后从来不想逼你,可如今,早已由不得我们母子退缩半分。这是我们母子生死存亡,荣辱与共的最关键之时。你不能倒,母后也不能倒,我们必须一条心。”
“母后知晓,你素来心善,不愿算计旁人,欺瞒君父,也不喜母后束缚你,可母后所做的一切,从来都是为了你。只要你稳守东宫之位,顺利登基为帝,来日大权在握,朝野尽在你手,你想仁政爱民,善待手足、随心而为,都由得你!届时母后即刻退居后宫,颐养天年。”
“可眼下不行!眼下我们只能步步为营,谨慎筹谋,先活下去,守住你的储位!”
温暖的怀抱带着恳切的劝慰,加上冰冷的真相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沈青靠在母后怀中,浑身僵硬颤抖,所有的抗拒纯粹,一点点被现实的凶险碾碎。
他再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,静静僵立原地,彻底沉默。
……
养心殿内药气沉浊,经久不散。
熏着温补药香,却压不住床榻之上那人日渐衰败的气数。
沈弘侧卧龙床,单薄的锦被盖在身上,肩背枯瘦单薄,连日缠绵病榻,早已磨尽了往日帝王威仪。
殿内寂静无声,唯有他压抑的咳嗽声,断断续续,沉闷沙哑,一下下敲在人心上。
几位太医躬身立在床尾,神色凝重,不敢轻易言语。
沈弘咳了许久,胸口翻涌着阵阵闷痛,浑身气力尽数透支,他微微抬手,语气虚弱沙哑:“都退下吧。”
太医们齐齐躬身行礼,轻手轻脚躬身退出内殿,悄然合上殿门。
殿中彻底安静下来。
沈弘缓了许久,气息稍稍平顺,抬眼看向殿门口,眼底亮起一抹难得的温和。
他这些日子卧病在床,日夜牵挂的,远在北梁的女儿,还有太子沈青。
旁人日日只敢报平安,说虚话,沈青亲身远赴北梁数月之久,所见所闻皆是真实,是唯一能给他带来女儿确切消息的人。
他撑着酸软的身子,微微抬声,语气带着藏不住的期盼:“我儿,过来。”
立在殿中的沈青,身子猛地一僵。
他站在原地,手脚冰凉,四肢僵硬,方才母后在回廊之上对他的威逼、哄骗、利诱、恐吓,一字一句,清清楚楚盘旋在脑海里。
烧毁的家书,捏造的惨状,废储的危机,母子的绝境,所有的话压在他心头。
他抬步,一步一步走向龙床,膝盖发软,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沉重。
最终,他双膝一软,直直跪在床前冰凉的地面上,脊背僵硬,垂首伏地,紧紧抿着唇,一言不发。
殿内安静得可怕。
沈弘看着素来开朗温顺的儿子这般模样,心头那点期盼一点点冷却,心底隐隐升起一丝不安。
他挣扎着偏过头,看着伏跪不起的太子,语气带着病中的急躁与担忧,催促:“为何不说话?你在北梁数月,你姐近日如何?可有托你带回书信,捎带口信?快告诉朕。”
他心心念念,日日牵挂远嫁他乡,身不由己的女儿,只盼着一句平安,一点音讯。
沈青头颅垂得更低,脑海里一遍遍响起母后冰冷的叮嘱。
不说真话,便是储位安稳、母子保全,说了真话,便是东宫倾覆,自身身死,母后绝境。
他闭紧双眼,牙关死死咬着,心口剧烈跳动,指甲深深抠着掌心,终究还是遵从了母后的安排,哑着嗓子,颤抖着开口。
“姐……没有托儿臣带任何书信回来。”
一句话落下,养心殿内的温情期盼,瞬间凉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