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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3章 第 113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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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弘脸上的温和一点点褪去,眼底染上浓重的失望,还有藏不住的心疼。

他低声呢喃:“为何没有书信?难道是梁帝心存芥蒂,又拘着她,连一封家书都不许她送出?”

沈青喉头滚动,眼眶通红,睁眼说瞎话的愧疚与煎熬几乎将他吞噬,可事已至此,他没有退路,只能硬着头皮,继续编造谎言。

他声音发颤,断断续续,带着刻意装出来的哽咽:“不是……是姐姐自己不肯写信。她在北梁日日心绪郁结,伤心欲绝,满心皆是委屈苦楚。她怕写下的字句被梁帝看见,引来更多祸端,连累南齐,所以……所以……”

沈弘心头一紧,胸口闷痛加剧,急声追问:“你一次性说清楚!吞吞吐吐,欲言又止,到底出了何事?!”

情绪突然激动,他喉咙一阵发痒,熟悉的腥甜翻涌上来,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,身子随着咳嗽剧烈震颤,本就孱弱的身子摇摇欲坠。

沈青见状瞬间慌了神,连忙起身跪爬到床边,抬手轻轻顺着父皇佝偻的脊背,动作慌乱无措。

事到如今,谎言已经开口,退路彻底断绝,他只能一错到底。

他闭了闭眼,像是豁出了所有力气。

“父皇,北梁入冬之后,遇罕见极寒,寒灾肆虐,百姓流离失所,众人归罪姐诞下双女,阴气扰天,招致降祸,唾骂姐不祥!梁帝盛怒之下,狠心下旨……处死了姐刚出生的两个公主!”

沈青的声音彻底破裂,带着颤抖与恐惧,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凌迟自己的良心。

“宫中侍卫奉令行刑,长矛挑起尚在襁褓的婴儿,直接扔入冰冷河水之中,喂了河鱼!用不了多久,梁帝便会彻底厌弃姐,寻由头降罪,姐怕是……怕是性命难保!”

话音彻底落下,沈青双腿一软,重新重重跪倒在地,整个人瘫伏下去,浑身剧烈发抖,脸颊涨得通红,眼底蓄满了惊惧、愧疚与慌乱,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。

沈弘僵在龙床之上,整个人彻底愣住,一动不动。

他睁大双眼,瞳孔涣散,眼底所有的温度,期盼,一瞬间尽数熄灭。

双孙惨死,长矛挑婴,抛河喂鱼,爱女命危……

一幕幕残忍可怖的画面,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之中炸开。

那是他疼宠长大的嫡公主,是他舍不得半点委屈,却只能和亲换取两国安稳的掌上明珠。

那两个小公主,更是他尚未见过面的一双亲外孙女,无辜稚子。

何其残忍,何其暴虐,何其惨烈。

萧昭崚简直是万古禽兽,连自己的孩子都不放过!

巨大的悲痛和悔恨,一瞬间尽数压垮了他早已油尽灯枯的身子。

胸口气血疯狂翻涌,喉咙腥甜汹涌而出,根本来不及压制。

下一瞬,一口滚烫的鲜血,猛地从他口中喷射而出,尽数喷洒在近在咫尺的沈青脸上,衣襟之上。

温热的血腥气瞬间弥漫整座养心殿。

沈弘双目一翻,身子猛地向后一倒,彻底失去所有意识,直直晕厥过去,一动不动躺倒在龙床之上。

“父皇!!”

沈青满脸鲜血,僵在原地,看着毫无声息的父皇,整个人吓得浑身冰凉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……

一日,两日,三日。

一连数日,养心殿禁卫森严,宫门紧闭,无任何人能够踏入。

皇帝龙体危殆的消息,悄无声息传遍整座南齐皇宫。

各宫妃嫔、皇子、公主,日日齐聚养心殿外的宫门前,黑压压跪了一片,人人面带忧色,低声啜泣,恳请入内侍疾,探望圣驾。

可殿门之外,尽数被皇后亲自坐镇把控。

她立于阶上,神色冷然,身后立着两列肃立侍卫,寸步不让,将所有人拦在殿外,不许任何人靠近内殿半步。

春风燥热,跪伏在地的众人身心俱疲,心底的不安与怨恨越积越重。

终于,德妃率先按捺不住,从人群之中起身,眉眼满是愤怒,直视着高位之上的皇后。

“皇后,陛下龙体欠安,卧病垂危,后宫妃嫔、皇室子嗣,皆有侍疾尽孝之责!”

“你日日封锁殿门,独霸御前,不许任何人入内探望,到底是何用意?陛下若是真有不测,我等连最后尽孝的机会都没有!”

身后一众妃嫔、皇子公主纷纷附和,哭声、恳请声此起彼伏。

“求皇后开恩,让我等入内侍疾!”

“求见陛下最后一面!”

“国不可一日无君,陛下危笃,后宫不可隔绝内外!”

人声鼎沸,群情涌动,所有人的情绪都被彻底点燃。

李榕立在阶上,面色冷漠,目光淡淡扫过下方跪伏喧闹的众人,语气强硬:“圣体违和,心绪不宁,最怕喧闹惊扰。陛下不愿见任何人,静养安神。尔等在此喧哗吵闹,聚众惊扰,是想逼陛下不得安歇,加重病情吗?若再肆意纠缠,聒噪不休,休怪吾不客气。”

德妃被她这番强势压制,心底怒火更盛,往前踏出一步,目光锐利,直言揭穿她的私心。

“皇后这是软禁陛下!把持御前!隔绝内外视听!”

“满朝文武,举国臣民皆在观望!陛下重病垂危,后宫无人能见圣颜,世人只会以为,皇后是在挟持帝王,独揽大权,意图把持朝局!”

这句话,直直戳中最敏感的皇权忌讳。

李榕眼底的温度彻底冷下去,眸子微微眯起。

她懒得再与这群人口舌争辩,偏头看向身侧侍卫统领。

“德妃以下犯上,肆意揣测中宫,惊扰圣驾。来人,拿下,迁回宫殿禁足,无诏不得出殿半步。”

话音落下,两侧侍卫立刻上前,直接上前扣住德妃双臂。

德妃脸色煞白,又惊又怒,奋力挣扎,高声争辩,可无济于事,终究被侍卫强行拖拽下去,身影很快消失在宫道尽头。

德妃的几位子女瞬间慌了神,纷纷从人群中爬出,跪在皇后身前,连连磕头求饶,哭声凄切。

“皇后开恩!母妃绝非有意冒犯!求皇后饶恕母妃!”

“求皇后从轻发落!我等日后必定安分守己!”

此起彼伏的求饶声,哭泣声缠绕交织,聒噪不休。

连日隐忍,费心布局的李榕,此刻彻底失了耐心。

她眼底戾气翻涌,冷声出声:“一群不知规矩,不分轻重的东西。全部赶下去!养心殿外,不许任何人逗留!”

侍卫得令,立刻上前驱散众人。

一众皇子公主,后宫妃嫔,哭的哭、闹的闹、怕的怕,被侍卫有序驱赶,狼狈退离养心殿宫门前。

片刻之间,喧闹的宫门前彻底清净下来,只剩肃杀沉寂。

就在这时,一名贴身内侍快步从内殿走出,躬身凑近皇后身侧,压低声音,轻声禀报了几句话。

皇后神色微微一动,眼底所有的冷硬瞬间褪去,染上一层沉沉的疲惫与哀伤。

她独自一人走入禁闭数日的养心内殿。

殿内药味浓郁刺鼻,死气沉沉。

龙床之上,沈弘静静躺着,双目紧闭,面色灰白如纸,唇毫无血色,呼吸微弱,胸口起伏极浅,已然到了奄奄一息,油尽灯枯的地步。

一旁的太子沈青跪在床侧地面,双眼红肿不堪,脸上泪痕交错,肩膀微微耸动,无声落泪,目光不敢面对毫无生气的父皇,眼底满是悔恨与恐惧。

那日他一句谎言,直接摧垮了父皇的龙体。

这些日子,他日日守在这里,看着父皇日渐衰败,气息全无,心底的煎熬与愧疚,早已将他彻底压垮。

李榕走到床边坐下,看着枕边气若游丝的帝王,眼底涌上真切的湿意。

她抬手,轻轻抚过沈弘枯瘦的手背,声音放得极轻,带着几分哽咽:“陛下,好好休养身子,会好起来的。”

原本气息微弱的沈弘,像是听到了她的声音,睫毛微微颤了颤,艰难地缓缓睁开沉重的双眼。

他视线模糊,目光涣散,却依旧精准落在皇后脸上,气息微弱得几乎听不清晰,一字一顿:“朕……知晓……早已油尽灯枯……撑不住了……”

短短一句话,耗尽了他全身仅剩的气力。

李榕眼眶瞬间通红,泪水不受控制滚落,落在手背上,温热微凉。

她俯身,靠近枕边,声音哽咽:“陛下切勿乱说,妾不能没有陛下,南齐也不能没有陛下。”

沈弘看着她落泪的模样,苍白的脸上,缓缓扯出一抹的笑意。

“皇后,不必演了。朕知晓你的心思。你怕是……心底早就盼着这一日了。”

他了解相伴多年的皇后。

她野心勃勃,手段凌厉,一辈子都在为权力,为家族步步算计。

李榕身子一僵,哭得愈发厉害,连连摇头,伸手轻轻握住他冰冷的手。

“陛下怎能如此揣测妾,你我夫妻,风雨同舟,妾怎会盼着陛下离世?妾所有筹谋强硬,不是为一己私欲,皆是为南齐江山稳固,皇室安稳,妾自问,从未做过半分愧对南齐之事!”

沈弘静静看着她泪流满面,言辞恳切的模样,久久无言。

良久,他轻轻叹了一口气,眼底带着无尽的疲惫。

他微微抬手,声音虚弱沙哑:“太子,你先出去。朕有话,单独与皇后说。”

跪在一旁痛哭的沈青,闻言浑身一颤,深深看了一眼父皇与母后,不敢多言,只能躬身起身,带着满脸泪痕,一步三回头,默默退出内殿,轻轻合上殿门。

殿内彻底只剩帝后二人。

隔绝所有外人,再无需半分伪装。

沈弘靠在柔软的锦枕上,气息微弱,缓缓开口:“朕知晓,朕一旦归天,太子心性纯善,优柔寡断,压不住朝臣,镇不住世家。他事事依赖你,届时,你必然垂帘听政,独揽朝纲。”

李榕泪水汹涌不止,紧紧握着他的手,连连摇头:“陛下,妾只是辅佐太子稳固江山,守住大齐基业。待太子年岁渐长,能独当一面后,妾即刻退居后宫,安安稳稳颐养天年,绝无半分迟迟不放权的心思!”

沈弘轻轻摇头,语气淡然。

“罢了,事已至此,说这些,早已无用。朕这一生,见惯皇权争斗,骨肉相残。汉武帝杀母立子,狠心决绝,杜绝后宫干政,朕不是不知,可朕不愿效仿他。”

他微微喘息,缓了片刻,继续道来,字字皆是深思熟虑的嘱托。

“朕心里清楚,若废黜懦弱太子,另立储君,国本动荡,朝堂必然大乱。朕若为保太子亲政,狠心杀你,以绝后患,更是不妥。”

“青儿性子太软,无你扶持制衡,必然会被朝中老臣,世家门阀肆意拿捏,玩弄于股掌之间。你我夫妻半生,政见多有不合,可朕心里清楚,你真心为国,从未有过半分倾覆社稷的歹心。”

这是他临终前,最真切,最公正的评价。

说完这番话,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紧紧握住皇后的手,掌心冰凉,力道却格外郑重。

“皇后,朕求你最后一事。往后好好护着青儿,莫让他被朝臣欺辱,被世家拿捏。你想要权,便拿去。想垂帘听政,朕不拦你,也不怪你。只求你,留朕其余子嗣、妃嫔一条生路。莫要大肆清算,屠戮血亲。”

李榕哭得浑身发抖,心口酸涩胀痛。

她重重点头,泪水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,声音哽咽郑重:“陛下放心,妾在此立誓!无论日后权柄如何,朝局如何,妾绝不残杀妃嫔子嗣,尽数善待保全。”

沈弘眼底终于掠过一丝宽慰。

他微微点头,继续用尽余力,道出心底最深的顾虑与遗愿。

“朕知晓你的心思。你素来嫌如今的南齐太过孱弱,偏安一隅、束手束脚,被各方势力制衡,处处被动。朕死后,你必然想要紧握权柄,整顿朝局,强军固土,一改南齐颓势,扬我大齐国威。你尽管去做,放手去做。”

他眼底掠过一丝沉沉恨意,想起远嫁惨死的爱女,无辜枉死的双外孙,字字沉重。

“梁帝心性狠绝,暴虐嗜杀。他先前收兵,不是心存仁善。只因南齐腹地天险林立,北方骑兵擅长陆战,却不善水战。一路南下深入,水陆交错,天险重重,损耗过大,得不偿失,他才暂且撤兵归国,休养生息,操练兵马。他迟早会整顿大军,卷土重来,再度南下。”

他死死攥紧皇后的手,眼底燃着最后一丝执念与悲愤,用尽最后一口气,声声嘱托。

“漪儿是朕最疼的女儿,无辜远嫁,受尽委屈,惨遭屠戮。朕的外孙,更是无辜惨死,尸骨无存。”

“皇后,替朕报仇。护住南齐,守住江山,为公主讨回公道,为两个惨死的孩儿雪恨,好不好?”

李榕重重颔首,泣不成声:“陛下放心!妾定不负陛下所望!公主虽是妾非亲生,却是妾一手抚育长大,疼宠长大的孩儿!妾绝不容她异国惨死,含冤受屈!来日必定整顿朝纲,强军备战,为公主报仇雪恨,护我南齐寸土不失!”

“好……好……”

沈弘连说两个好字,眼底积郁的悲愤和不甘,尽数散去。

他缓缓侧手,摸索到枕边压着的遗诏,费力抬手,递到皇后手中。

李榕颤抖着手接过,缓缓展开。

明黄诏纸之上,是帝王亲笔御书。

立太子沈青为新帝,承袭大统,登基继位。皇后李氏垂帘听政,联合托孤重臣辅政,辅佐新帝,打理朝政,直至新帝二十岁亲理朝政为止。

李榕看着诏书内容,热泪汹涌而出,积压半生的执念与筹谋,终得圆满。

她哽咽出声:“妾……遵旨。谢陛下圣恩。”

沈弘静静看着她,眼底再无牵挂。

他松开紧握的手,嘴唇轻轻张合,似还有未尽之言,万般不舍。

可最终,气息彻底断绝,双眼缓缓合上,再无声息。

一代南齐帝王,就此龙驭宾天。

良久,李榕才反应过来。

她僵在原地,看着枕边彻底没了气息的帝王,一把将他紧紧抱入怀中,积压多日的情绪彻底爆发,失声痛哭。

“陛下……陛下!您醒醒!您别丢下妾!”

她紧紧抱着逐渐冰冷的身躯,泪水汹涌滑落,打湿了帝王的衣襟,声音破碎哽咽,满是无尽的悔恨。

“陛下,对不起……是妾对不住你……你安心去吧。妾定会守住南齐江山,护好太子,为公主报仇,重振南齐盛世。”

殿内药香沉沉,哀鸣阵阵。

帝王落幕,皇权更迭,风起云涌的南齐朝堂,自此翻开了新篇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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