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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9章 第 119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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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眸光淡淡扫过面色惨白的汪子云,语气终带几分冷意。

“纸上空谈大道,落笔全无实务。真让你入仕为官,坐镇一方州县,遇上天灾人祸,积弊难题,你依旧只会一句因人制宜,拿空话搪塞万事,百姓何安?”

一番层层拆解,将汪子云所有的通透格局,高远见解,尽数拆成虚无空洞的投机话术。

汪子云站在原地,脸色由白转红,再由红转青,彻底面红耳赤、哑口无言。

他唇瓣反复张合,却半个字也辩驳不出,被帝王几句话彻底击碎,羞愧得无地自容,抬不起头来。

全场彻底寂静无声。

一众士子垂首而立,心底全然叹服。

他们往日只听闻当今陛下性情暴戾、杀伐果断、喜怒无常,朝堂之上动辄严惩重臣,血腥立威。

可今日亲眼所见,才知帝王心思何等高远。

陛下不是只会杀伐的暴虐君主,而是心思缜密,务实求真,最厌虚浮话术的英主。

那些世人传言,终究只是片面浮表,不足为信。

一旁驻足的寒门士子更是人人心生敬畏,再无半分侥幸。

这一刻所有人彻底明白,帝王选材,宁要笨拙踏实的落地之策,也不要聪明空泛的大道空谈。聪明取巧,远比笨拙疏漏更让帝王厌弃。

萧昭崚见他再无辩驳之力,神色颓丧低垂,不再多看一眼,淡淡抬手示意。

“带走。”

两侧禁卫应声上前,上前一左一右,将满心羞愧,失魂落魄的汪子云带离广场。

青衫身影渐渐远去,彻底消散在宫道尽头。

风波落尽,萧昭崚转身,不再停留。

他侧首看向身侧的周云白,吩咐:“将所有答卷尽数收好,随朕回紫宸殿。”

“喏!”周云白躬身领旨,即刻带着内侍上前,小心翼翼将数百份答卷细细收好,紧随帝王身后。

一切都是帝王亲力亲为,不经任何一个朝臣之手。

此时再看广场角落,方

才一直跪地呜咽,断断续续哭泣的宫女,早已不知何时悄然离去。

……

一众未被当场黜落的寒门士子,依照内侍指引,整队迁往文华殿后侧连片偏院集中等候。

整片院落外围布设双层禁军岗哨,十二时辰不间断轮班巡逻值守,高墙四周增设栅栏,每一处出入口皆有两队兵士交替看守,杜绝任何人私自出入。

院内严格定下铁律。

士子两两分置单间小屋,禁止跨屋走动,凑堆闲谈,但凡被值守兵卒发现交头接耳,立刻取消全部考试资格。

严禁朝中官吏乃至后宫宫人私自入院探视,所有外来人员一律拦在高墙之外,递入书信、吃食、衣物者,双方一并治罪。

三餐饭食,干净布衣,饮水灯烛,简易卧具全部由尚食局,尚寝局统一配送,每日定点送入屋内,不许士子私藏外来物件,也不许互相转借物品。

每间小屋窗棂加装细密横栏,屋外时时有巡逻差役缓步巡查,一举一动尽数落在监视之下,既保证士子安稳休整,又彻底切断场外干扰,串通作弊的所有可能。

两百多名士子被拆分安置在数十间小屋之内,只能独自静坐,休整心神,静静等候次日放榜复试消息。

紫宸殿御书房内,成堆策论整齐码放在宽大的御案上,烛火高高挑起,将卷面每一字照得清晰分明。

萧昭崚独坐案前,逐份翻阅答卷,阅判之时从不刻意放缓节奏,优劣一眼便能分辨。

他随手拿起最上方一卷,只粗略扫过前方,手一松,整张纸轻飘飘落在废弃堆叠处,语气带着明显不耐烦。

“通篇堆砌华美辞藻,一字一句雕琢文笔,谈及旱灾控价,土地改制,寒门自保,只拿虚浮修辞遮掩空白。靠着浮华文字糊弄阅卷之人,这般华而不实的对策,真交到州县落地执行,饥荒爆发之时,只会看着百姓活活饿死,半点用处都没有。”

话音未落,又抽出下份策论,快速通读大半页,眉头紧紧拧起,将卷子狠狠搁在废卷堆。

“条理混乱,前后自相矛盾,前一段主张严控富户存粮,后一段又提议放宽粮商贩运,却不给具体对策,整套赈灾安置细则东拼西凑,连基本行事先后都分不清楚,留之何用。”

接下来数十份答卷,大多逃不开两类弊病,要么辞藻空洞无实操,要么逻辑杂乱无章法,萧昭崚每每看完,简短点出症结便随手搁置,废卷越堆越高。

翻至一份格外厚实的答卷,卷面字迹写得极小,密密麻麻挤满整张纸,边角处依旧满满书写,几乎没有留白。

萧昭崚微微眯起双眼,凑近烛火逐字细读。

“字写得这般细碎紧凑,存心为难阅卷之人。”

耐着性子从头读到末尾,整篇策论篇幅极长,层层拆分三道大题,每一条举措都细化到州县小吏每日行事步骤,只是行文啰嗦,直到纸页写满依旧没能完全收尾。

沈令漪侧身站在案边,抬眸扫过卷面,柔声开口:“陛下,此人文字虽过于啰嗦,反复赘述相似观点,可落笔内容却格外务实。从粮仓盘点,分级发粮,到差役互相督查台账,每一步都写明具体核查手段。想来是殿试时辰紧迫,来不及精简收尾。陛下考前也曾明言,不必强求完整标准答案,重在考察思路条理,这份卷子不该轻易舍弃。”

萧昭崚反复翻看两段核心细则,缓缓点头,将这份冗长答卷单独放到留存一侧。

“你说得有理,务实难得,暂且留下。”

说完,他抬手直接将一半数量的策论推到沈令漪面前,神色坦然。

“这些你一同批阅筛选,合乎选材标准便归入留存堆,弊病明显直接归入废卷即可。”

沈令漪微微一愣:“陛下,阅卷事关选材根本,妾若是一时疏忽,错把良才剔除,留下庸劣,耽误大梁选材大事如何是好?还是由陛下独自审阅更为稳妥。”

萧昭崚伸手轻按住她的手腕。

“此番整套殿试考题,灵活两难论题,临场突发加试不少都是你提出,选材思路你一清二楚,何来不能批阅一说?放宽心思,大胆评判,不必处处拘谨。”

见帝王态度坚决,沈令漪心底涌上暖意,不再推辞,端正坐在侧边案几,铺开分来的策论,一字一句仔细审阅。她不急不躁,逐条梳理每一份答卷的解决思路,细心标注每一处亮眼构想与明显疏漏,分类摆放,一丝不苟。

偌大紫宸殿,只有偶尔翻动卷子的声响,烛火渐渐燃去大半,天光彻底沉入夜色,两人并肩伏案,接连数个时辰不曾歇息。

全部策论审阅完毕,合计一百五十份答卷被判作不合格彻底淘汰,最终有一百零九份答卷归入合格留存之列。

萧昭崚放下朱笔,抬起双手轻轻揉捏酸胀的眼眶,长长呼出一口气,望向窗外漆黑夜空。

“这才只是第一场笔试,两百八十九人应试,直接黜落大半,连初试关卡都难以跨过。后续还有多轮考核,到最后真正能够留下的可用之人,恐怕寥寥无几。”

沈令漪收拢手边最后几份分类答卷,含笑宽慰。

“陛下不必忧心,殿试当场多次突发试探,不少士子任凭宫女哭闹,帝后穿行巡视依旧心神安定,落笔沉稳。这批人心性定力俱佳,后续层层考核,定然能够筛选出真正栋梁之才。”

说完,她将三组整理好的卷子依次推到萧昭崚面前。

“这一叠,是妾判定弊病突出,可以直接黜落的答卷。中间这一叠,思路完整,举措扎实,具备入选资格。最边上十份答卷,整体行文欠缺,部分举措略显稚嫩,可拆解思路能够看出独到见解,应当是受限于一个时辰时限没能充分发挥,或是临场紧张没能完整落笔。妾恳请再增设一轮简短复试,当面问询,避免错失有真才实学的潜力之人。”

萧昭崚拿起十份卷子逐一翻看,反复推敲内里构思,片刻后抬眸发问。

“若增设复试,你认为以何种形式考核甄别?”

沈令漪略作思索:“不考长篇书写,改为当面思辨作答。可拟定一道实务大题,让十人单独入偏殿静心一刻构思,随后依次单独入内,当着陛下的面完整阐述对策,我们随机穿插反向追问、极端情景,观察临场应变、抗压决断,优劣高下一目了然。”

萧昭崚颔首认可,立刻吩咐门外内侍:“速派人前往文华殿后侧等候院落,传召名单上十名士子即刻前来紫宸殿。”

不多时,十名等候已久的士子快步踏入宫院,整齐立于偏殿廊下,神色忐忑又满怀期待。

萧昭崚端坐主位,看向阶下十人。

“方才批阅策论,尔等文书皆存在明显欠缺,依照原定标准本该一并黜落。只是皇后细心,从残缺答卷之中看出诸位潜藏潜力,朕特意破例,再给你们一次复试机会,能否抓住机缘,全看此刻表现。”

十名士子瞬间喜出望外,齐齐双膝跪地,高声叩拜。

“臣叩谢陛下隆恩!叩谢皇后体恤!”

一众叩拜完毕,萧昭崚侧首看向沈令漪,微微示意由她主导出题。

沈令漪点头,望向阶下众人,说出复试考题。

“现有边境混居州县,同步遭遇三重危机。全境旱情蔓延,粮价暴涨,地方小士族抱团隐瞒存粮,拒不平价放粮。外地数万流民持续涌入,本地住户恐慌抗拒,械斗隐患激增。要求诸位阐述处置方案。构思一刻钟,随后逐个入内当面论述。”

内侍领着十人全部进入隔壁安静偏殿,限时构思。

一刻时间一到,最先传唤第一名士子入内。

这名年轻才子身形清瘦,踏入殿内便浑身轻微发抖,双腿绷直却止不住哆嗦,紧张得不敢抬头直视帝后。

沈令漪温和开口安抚:“不必惶恐,慢慢说出你的处置思路即可。”

才子断断续续说出一套浅显方案,只简单分了发粮,驱赶流民。告示士族三条粗略举措,完全没有督查细则与长期安抚办法。

沈令漪听完,追加一道极端追问。

“倘若你下令平价放粮,士族暗中收买衙役,白天少量售粮,夜间继续高价私卖,同时煽动流民冲击官府粮仓,你当下如何化解?”

青年张口几番,脑中一片空白,半晌说不出半句应对之策,面色惨白。

“无话可说便退下等候最终结果。”沈令漪轻声示意,这名士子垂头丧气退出正殿。

紧接着传唤第二名、第三名士子依次作答,有人思路残缺无法应对追加提问,有人只会照搬策论原有内容,遇到反向抬杠提问立刻崩盘,接连数人都没能通过严苛追问考验。

接着,又走出一个男子,行拱手礼:“臣陆吉安,拜见陛下皇后。”

他开始论述,语速平稳,拆分危机,从入户核查存粮,分组定点发粮,士族联保管控,流民分片安置,多层交叉督查。

萧昭崚刻意反问:“若是州县主官本身收受士族贿赂,全盘阻挠你的所有举措,你又无权直接罢黜主官,如何推进救灾?”

陆吉安从容应答:“立刻拆分权责,将粮仓盘点,流民登记,市价监察三项分开,分别交由三名互不统属的低层吏员负责,每日三份文书分别直送中枢与巡抚两处报备,主官只能统筹,无法单独篡改任一台账,再派巡检营兵驻守粮仓,隔绝主官单方面调动粮草的权限,双线上报,双向制衡。”

沈令漪再加一问:“旱情持续加剧,朝廷后续粮草半月之内无法抵达,现有存粮再分三日便彻底耗尽,如何稳住局面?”

陆吉安有条不紊提出:“以工换粮,开垦近地浅井,联合部族共享少量畜牧粮食,登记可食用野生作物四类补充办法。”

另一名士子,名陶茂林,曾做过商铺管事,精通账目商贸,作答之时重点从粮价管控、粮草记账、物资调配切入,每一步都配有可核查的记账。

萧昭崚故意否定:“你这套记账方式太过繁琐,基层小吏识字不多,根本无法完整登记执行,等于一纸空文。”

陶茂林立刻调整方案:“陛下,可简化为三色简易台账,用符号搭配极简文字记录,同时设置两两互查机制,既降低识字门槛,又杜绝篡改账目。”

沈令漪追问突发状况:“赈灾中途,负责记账的核心小吏连夜卷走部分粮款出逃,账目残缺大半,如何快速复盘损失,续上分发流程?”

陶茂林:“可依靠分组分户的分项台账,逐层倒推核对住户领取记录,粮仓剩余存量,外勤人登记三项数据,还原缺失账目,同步更换双人轮流记账。”

还有一个人名为刘守田,是退伍识字士卒出身,熟悉治安与边地多族民情,论述方案最擅长防范冲突,安抚混居各族流民。

萧昭崚接连抛出两道强硬抬杠问题:“流民之中混入不少惯盗,借着饥荒四处劫掠,一边要救灾分粮,一边要抽调人手剿盗,人手严重不足,如何取舍?”

刘守田:“可分区联防,挑选品行可靠流民组建临时巡护小队,少量兵卒带队,既解决人手缺口,又以生计约束流民作乱。后续再追问士族私藏武器暗中煽动部族冲突。”

接着,他又说:“部族长老联保,定点收缴,分区分片夜间巡逻,有奖举报。”

三人接连顶住帝后双向轮番追问,刻意否定,极端突发情景测试,全程思路连贯,心态稳定。

其余几名剩余士子,依旧难以应对灵活追问,思路单薄,陆续离场等候结果。

十人次复试全部结束,萧昭崚看向阶下陆吉安、陶茂林、刘守田三人,语气郑重宣布结果。

“你们临场思辨扎实,处置思路务实,通过本次破例复试,准予保留资格,继续参与后续全部考核。”

三人喜极而泣,双膝重重跪地,声音微微颤抖。

“臣叩谢陛下天恩!叩谢皇后恩德!”

萧昭崚淡淡开口提点:“你们临场应答条理清晰,遇事懂得变通,可此前上交策论文书条理松散,详略失当,若非皇后细心甄别,早已彻底黜落。往后务必打磨文书功底,理政既要心里有对策,也要笔下有条文,不可重口述,轻书写,文书对传递消息来说极为重要,若文书不详,会导致严重后果。”

三人再三躬身叩拜,接连道谢陛下与皇后,满心感激缓步退至偏院,重新归入等候队伍。

殿内再度安静,萧昭崚侧首看向身旁沈令漪。

“十份残缺答卷,旁人一眼便会直接舍弃,你究竟从何处看出这三人暗藏真才实学?”

沈令漪回答:“妾批阅之时留意到,陆吉安文书虽排布杂乱,但每一条督查举措都采用双线上报思路,看得出擅长分权制衡。陶茂林多处篇幅都在拆分多级账目,只是不擅精简文字,商贸财税底子扎实。刘守田多次下意识兼顾各族习俗与治安联防,明显有基层安防,边地处事阅历。三人只是不擅长长篇策论,落笔排布欠缺章法,可核心解决思路贴合实务,遇上口头灵活提问,反而更能展露真实水准,故而恳请增设复试当面甄别。”

萧昭崚听完,缓缓点头,全然认同这番判断。

随后他把方才全部剔除的废卷尽数推到沈令漪面前。

“这些被朕直接黜落的卷子,你再粗略翻看一遍,是否还有被我疏忽遗漏的潜力之人。”

沈令漪浅浅一笑,轻轻把卷宗轻轻推回原处,进退有度。

“陛下阅历深厚,阅人阅卷眼光精准,已经层层严谨甄别,取舍分明,妾不必再重复翻看。”

这番不贪评判之功,分寸恰到好处的模样,落在萧昭崚眼中,反倒让他愈发想要把更多信任交付到她手上。

他见过无数人想方设法插手考核,唯独沈令漪手握批阅资格,依旧主动退让。

萧昭崚起身,自然牵住她的手,放缓语气。

“久坐伏案批阅数个时辰,肩颈腰背必然酸胀疲惫,随朕到殿外宫廊缓步走走,吹一会儿晚风歇息片刻。”

二人相携迈步走出灯火通明的御书房,夜色晚风迎面拂来,长廊灯影拉长两道相依的身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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