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昭崚为打磨这群寒门士子的心性与实务能力,几乎将地方州县一年内能遇上的所有琐碎乱象、突发危局、市井纠纷、天灾人祸尽数压缩在短短几日试炼之中。
今日邻里争鸡、明日乡邻争地,午时商户哄抬粮价、午后流民聚众闹事,忽而衙署账房卷银潜逃,忽而乡野山洪阻粮,忽而部族混居械斗。
每一天都是连环事端,不给半分喘息余地。
起初还有不少士子咬牙硬撑,强行镇定,可日复一日浸泡在无止境的哭闹、争执、辱骂、混乱,突发危机里,所有人的心神都被磨得濒临崩塌。
有人熬得眼底红血丝密布,整日手脚发颤,有人面对百姓撒泼早已麻木呆滞,有人遇事只会反复喘气,大脑空白,有人被日复一日的高压折腾得眼眶湿润。
这群苦读多年,久居书斋的读书人,从未见过如此琐碎无序的人间实景。
他们习惯了笔墨安然,书卷清净,道理规矩,从未知晓真正的治世,是一地鸡毛,百乱丛生,这些刁民一点都不按圣人说的规矩来。
几日炼狱般的试炼落下帷幕,持续多日的寒门大选彻底收官。
这一日天光晴好,重玄殿广场百官列席,万众屏息,最终入选榜单由内侍高声唱喏,当众公示。
此番笔试,实操,临场复试,大浪淘沙,最终仅十八人脱颖而出,正式入选大梁新晋寒门吏治班。
等级划分清晰分明,公允公示,无可辩驳。
甲等最优者五人,乙等次之三人,丙等踏实可用者十人。
其中当初由沈令漪细心甄别,破格给予复试机会的三名残卷士子,更是惊艳全场。
陆吉安和陶茂林二人稳居甲等前列,刘守田沉稳□□,攻守兼备,位列乙等榜首。
十八人名次一一唱落,广场之上,新晋入选的士子尽数长松一口气,连日紧绷到的心神松了,人人面露狂喜,齐齐伏身跪地,嗓音带着压抑多日的颤抖,整齐叩拜。
“臣等谢陛下隆恩!吾皇万岁!”
声声叩谢赤诚恳切,连日试炼的疲惫和惶恐,尽数化作苦尽甘来的欣喜。
可广场之上,更多的是惨遭黜落的士子。
狂喜只属于十八人,余下绝大多数人,数日熬得身心俱疲、受尽乱象磋磨,最终依旧落得一场空。
不等圣驾退朝,落第士子再度上前,黑压压跪伏御道之上,此起彼伏的诉冤声再度响起。
“陛下!臣等不服!恳请陛下明鉴!”
为首几名年长士子抬头叩首,眼底满是委屈执拗。
“此番考核,过于刁难!纵使朝中州县主官,一日之内也断不会叠加重重山洪、命案、卷款、邻里纷争、族群械斗数十桩大事!”
“常人理政,凡事循序而行,逐一处置,可陛下试炼,百乱齐发,事事叠加,全然不给半分缓冲余地!此非选材,乃是刻意刁难寒门学子!”
“我等久居书斋,从未入世,无半分州县经验,初初接触实务,就面对万般乱局,出错在所难免!陛下怎能仅凭一次试炼全盘黜落我等?”
“不公!实属不公!”
众人你一言我一语,越说越激动,积压数日的压抑尽数爆发,人人振振有词。
高台之上,萧昭崚端坐御榻,神色平静,听着下方此起彼伏的喊冤辩驳,任由他们把所有借口道尽。
待众人尽数说完,气息稍定,无人再开口争辩之时,他才开口。
“为自己推卸责任,指责朕不公时,尔等头脑灵活,巧舌如簧,可面对老百姓的一根扁担,一个倒在地上撒泼的老妇,却一句正经的话都说不出来。”
他垂眸俯瞰一众跪地士子,语气冷漠。
“朕从未要求尔等初入试炼,便能事事断对,桩桩圆满,无一疏漏。几日连环乱象,多件叠加事端,朕要观察的,不过三点。临乱是否心慌、遇事是否敢担、绝境是否能稳。”
“哪怕你们十件事错其八,只要能安抚民心,止住乱象,不逃不避,不慌不乱,朕皆可酌情留存。哪怕处置稍有欠缺,只要心性沉稳,朕皆可破格。”
“可你们呢?”
萧昭崚微微抬眼,眼底掠过一抹浓浓的失望。
“大半之人,遇小事慌乱,遇杂事逃避,遇吵声崩溃,遇撒泼失语。一件邻里鹅争、一桩扁担归属、一场地界纠纷,最简单不过的市井小事,你们尚且断得颠三倒四,无从下手。遇事不担当,只会慌神,出事只会推诿,张口闭口一句没经验搪塞一切。可朕这几日已经给足了你们积攒经验的机会。”
他语气渐厉:“这几日的实景试炼,已经是朕刻意弱化,真实地方州县,远比这几日更残酷混乱百倍。山洪断路之时,粮草断绝,民变四起,不会有人等你慢慢思考。账房卷款潜逃之时,灾民暴怒,聚众围衙,随时暴乱,不会有人容你从容布局。主事被杀,百姓作乱之时,流言漫天,人心惶惶,族群对立,不会有人给你重来机会。”
“市井百姓撒泼打滚,讹诈纠缠,只是最最轻的皮毛小事。真正的官场博弈,士族牵绊,乡绅勾结,吏员舞弊,流民暴乱、天灾叠加人祸,桩桩件件,皆能倾覆一方州县。”
“朕给你们的,是可控的的乱象,可你们连一根扁担,一只家鹅,三尺地界的纠纷都处置不明白,被百姓几声哭闹撒泼便逼得崩溃。”
“就这般心性定力,朕若真把你们放入地方州县,你们除了束手无策,坐视乱象,逼反百姓、被吏员拿捏,被乡绅玩弄,还能做什么?”
一番话说得全场士子面色惨白,无人再敢高声辩驳。
可依旧有人心底不服,红着眼眶,哽咽出声,带着几分读书人的傲气与自负。
“陛下!臣等承认实务不足,定力欠佳、入世太浅!可治国不止市井断案,琐碎民生!”
“世间有大才者,未必精于鸡毛蒜皮,却可运筹帷幄,统领全局,执掌朝纲,安定山河!陛下这般选材,只重细碎实务,临场应变,会尽数筛掉大智慧、大格局,胸藏经纬,身负宰相大才的沉稳之人!”
“或有人不善市井小断,却心怀天下,眼观山河!陛下如此考核,只会选出一众擅长琐碎杂务的循吏,无长远眼光,会错失能定国策,安社稷,掌全局的栋梁贤才!此乃大梁之失!”
这话一出,不少落第士子纷纷附和,瞬间找到了绝佳的理由,个个挺胸抬头,自认是怀才不遇,不屑市井小术,专攻天下大局。
“考的应是四书五经、孔孟大义、策论经国、诗书风骨,核的是胸中经纬、千古大道。”
“帝王选材,当取格局、取道义、取学识、取风骨,怎可日日纠缠鸡鹅扁担、争井水地界、市井撒泼这些粗鄙琐碎?”
“这般鸡零狗碎的俗务,乃是衙役小吏的鄙琐差事,哪里是士大夫该躬身处置的东西!以俗务定人才,实在折损斯文,轻慢儒道!”
“我辈寒窗苦读,修身立命凭的是孔孟礼法,圣贤教诲,不是街头百姓的扯皮胡闹!弃经书重俗事,本末倒置,非选才正道!”
“长此以往,朝堂再无守道文臣,只剩一身市侩,满身琐碎的俗吏,大梁斯文扫地矣!”
萧昭崚闻言,先是一怔,随即笑出声来。
那笑声不怒反讽,听得人心头发寒。
他看着一众自我感动,自诩宰相大才的落第书生,摇头轻笑。
“好一个宰相大才,朕今日算是开了眼界,你们是在教朕,选才要选那些书斋里诗写的漂亮,论语写的工整的人,而不是那些真正做事的。”
他往前微微倾身,压迫感瞬间拉满:“你们连一只鹅,一根扁担都断不明白,连几声哭闹都扛不住,还敢跟朕谈沉稳、长远眼光、大智慧、宰相之才?”
“你们以为宰相是凭空出世?古来贤相,皆是起于州县,根于民生,熟于琐碎,稳于乱象。若不懂百姓所求,不知民间疾苦,何以安天下?连几名百姓哭闹撒泼,便能乱你心神。待你坐于朝堂之上,面对百官派系博弈,天下灾变乱象,凭什么统筹全局?”
萧昭崚劈头盖脸,不留半分情面。
“真放你们去州县,底层小吏略施小计便能将你玩弄股掌之间,市井小民几句胡搅蛮缠便能让你束手无策。尔等只会大放厥词,瞧不起民间,却还敢自诩大智慧,要是天下交给你们治,不出三年北梁就亡!”
所有士子脸上的自负、傲气、尽数被撕碎。
一张张面孔通红滚烫,无地自容,不少人忍不住低头垂泪,肩膀微微耸动,哭得压抑又委屈。
细碎的哭声零零散散响起。
杂乱的哭声萦绕耳畔,听得萧昭崚心底烦躁不已。
他最厌读书人这般狗屁不会,还自视清高优越,败而不省。
“哭什么?”
他冷声开口,语调厌烦:“寒门考核常开,明年依旧会遴选人才。你们若真心不甘,回去之后便走出书斋,体察民生,好好练心性。别整读死书,不食人间烟火,一身文人自欺欺人的酸臭清高,来年依旧是白费功夫,都退下。”
一句落定,再无半分余地。
数百名落第士子羞愧垂首,狼狈起身,拖着疲惫颓丧的身影,退出宫城广场。
喧嚣尽数散去,广场彻底清净。
十八名新晋入选的寒门子弟依旧肃立阶下。
……
退朝后,连日紧绷的朝政选材大事彻底落幕。
萧昭崚眼底的身心也终于松快几分。
紫宸殿内,案上整齐摆放着此番寒门大选的所有卷宗,试炼记录,名次评级与人才册子。
萧昭崚抬眸看向身侧内侍,吩咐:“去请皇后过来。”
不多时,沈令漪踏入紫宸殿,入内便轻声问道:“陛下召妾前来,有何事?”
萧昭崚抬手,自然拉住她的手腕,将她稳稳拉至身侧落座,动作熟稔。
“选材已定,十八英才尽数选出。朕正琢磨,该将他们分派往何处历练。”
说着,他伸手取过案上厚厚的人才委任册子,翻开页面,递到沈令漪眼前。
“朕已经定好了去处。”
他点了点纸面,开口细说安排。
“陆吉安擅长分权制衡,拆解危局,理顺权责,心思缜密、临乱最稳,朕将他派往西南多灾多乱的川蜀州县,主理灾后重建,粮价管控,吏治督查,磨炼统筹一方的能力。”
“陶茂林精通财税账目,商事调配,台账核查,市价管控,心思细腻严谨,派他去往南边富庶之地,督查地方财税,整顿商户乱象,梳理国库赋税,清查吏员贪漏。”
“刘守田出身行伍,懂安防,熟治安,通部族民情,朕将他调往北方边境混居州县,专治族群纠纷,边境治安,乡里秩序。”
说完三人核心委任,他抬眸,语气柔和几分。
“余下十五人,各有所长,各有短板。他们试炼之中,虽有紧张疏漏、断案不精、处事不熟之处,却没有哭闹逃避,胡乱搪塞。”
“他们不够完美,却踏实,敢担当,缺的只是官场阅历,多磨两年,皆是可用之才。朕将他们分散派往全国各中小州县,从最底层民生琐事,乡里纠纷做起。尤其是这个叫王大鱼的,看着瘦瘦小小,还不到二十岁,可却得了个甲等,着实令朕惊艳。”
沈令漪垂眸细细看完册子排布,轻轻点头。
“陛下安排得极为妥当。因材施教,扬长避短,根据每个人心性特长匹配属地差事,最是公允合适。”
她抬手轻轻替他拂去额角汗水,柔声宽慰:“陛下连日操劳,如今总算可以稍稍松一口气。接下来便静待他们地方历练的实绩,若是表现出众,实绩斐然,日后便可逐步调回中枢。”
萧昭崚手臂微微一收,顺势将她轻轻揽在肩头。
“此番能得这数名真才实干的寒门清流,多亏了你。”
“陆吉安、陶茂林、刘守田三人,策论残缺,卷面不足,若是按朕最初的性子,早已直接废卷黜落。是你细心甄别,看出内里潜质,才留住这三块璞玉。”
沈令漪:“陛下太过抬举妾了。就算妾未曾留意,以陛下的眼光心性,终究也能从答卷里筛出真金。陛下执掌江山数年,识人育人,选材用人,本就精准,何须妾多此一举。”
旁人若是对萧昭崚这般大肆吹捧,他只会心生厌烦,只觉虚伪谄媚,心底满满戒备疏离。
可从沈令漪口中说出的夸赞,听得他心底舒服,眉眼间不自觉染上浓浓笑意,连日操劳的疲惫尽数消散。
他心情极好,眼底带着难得的愉悦,抬眸看向窗外明朗天色,淡淡开口。
“既得良才,当与群臣同喜。朕决定,三日后麒麟殿摆宴,宴请宗室皇族,朝堂重臣同乐,庆贺大梁新晋得才。”
他语气轻快,眼底却藏着一丝隐晦的震慑。
“也正好借着这场宴席,让朝中那些老世家都看清楚,朕亲手选出的寒门臣子,日后便是大梁朝堂的新生根基。谁若是敢暗中动手,朕绝不轻饶。”
沈令漪了然点头:“如此甚好,既能君臣同乐,亦可提前震慑朝堂,护住新晋寒门臣子。”
……
三日转瞬即逝。
麒麟殿盛宴如期开启。
殿内华灯高悬,丝竹雅致,珍馐罗列。宗室重臣尽数列席,一派君臣和睦,盛世融融的祥和景象。
帝后并肩端坐主位,萧昭崚神色温和,褪去了平日朝堂的肃杀,任由群臣敬酒恭贺。
一众大臣纷纷举杯道贺,笑语盈盈。
“恭喜陛下!大梁得此新鲜血液、实干英才,日后朝政清明、民生安稳、国运昌盛可期!”
“陛下广开寒门、破除世族桎梏,选材不拘一格,实乃社稷万民之福!”
声声恭贺不绝于耳。
萧昭崚端起玉杯,唇角噙着浅淡笑意。
“众卿同喜。大梁兴盛,从非朕一人之功,乃是君臣同心、朝野共治之果。”
话音微顿,他笑意浅浅收敛,漫不经心开口:“只是此番新晋寒门十八臣,皆是朕亲自选定之人,他们初入仕途,根基尚浅,无家世依托,稚嫩疏漏在所难免,朕允许他们历练出错。但朕不允许,有人私下恶意打压、暗中构陷。”
“朕选的人,朕自会打磨管教。他们若是犯错渎职,朕自会惩处,绝不徇私。可若是有人无事生非,让朕亲手选出的臣子,莫名遭难获罪……”
他抬眸淡淡扫过满殿文武,眼底温和尽数褪去,只剩沉沉警告。
“那朕,会很不高兴。”
短短数语,轻飘飘落下,却让满殿重臣瞬间心头凛寒。
明白着告诉众人,谁敢动他亲自选中的寒门子弟,便是与帝王为敌。
满殿无人再敢多言,纷纷拱手,连连应诺。
“臣等谨记圣谕,绝不敢妄为!”
震慑效果已然到位,萧昭崚唇角再度勾起笑意,抬手举杯,语气恢复随和。
“今日君臣同乐,不谈朝政,不议得失,诸位尽情畅饮。”
“谢陛下!”
群臣齐齐举杯,殿内氛围再度回暖,推杯换盏,笑语闲谈,其乐融融。
丝竹雅乐缓缓响起,太乐署乐师抚琴吹箫,曲调悠扬,教坊司舞姬身着绮罗仙裙,翩然起舞,舞姿曼妙动人。
宴席祥和喜乐,众人沉浸在盛世宴乐之中。
数曲过后,乐声忽然婉转一转,曲调一改往日典雅,曲风变得清冷柔美,带着几分道尽别离的萧瑟。
新颖的曲调瞬间吸引了众人目光。
轻柔的歌声缓缓响起,随乐声飘散在整座麒麟殿中。
“妾本江南柳,君如塞北风。”
“风吹柳絮散,飘落各西东。”
“来世若回首,只愿不相逢。”
短短六句歌词,道尽情深缘浅,爱恨落空,决绝别离。
歌声婉转,却像一把无声的细刃,瞬间刺穿萧昭崚心底最不愿任何人知晓的旧憾。
这是当年他盛怒之下,逼沈令漪当庭作七步诗,她万般无奈,满心寒凉之下作出的诀别短句。
此事隐秘,仅限他与沈令漪二人知晓,从未传于第三人,从未录入文书。
如今,竟堂而皇之,被谱曲传唱,响彻整座麒麟大殿,被满朝文武,宗室权贵静静聆听。
众人没发现帝王的脸色,纷纷含笑称赞。
“好曲!此曲曲风新颖,意境悠远,雅致至极!”
“太乐署近来新作愈发精妙,曲调清婉,余韵悠长,听得人心旷神怡!”
“好词好曲,意境绝佳!”
夸赞之声此起彼伏,满堂皆是赞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