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梁，紫宸殿

御案堆叠如山的奏折整齐陈列。

苏伟均一身朝服，立在御案之下，将边关密探快马传回的南齐动向，仔细禀报。

“南齐近日朝堂剧变，李太后推行新政，严重触动世家的利益。各地士族接连串联抵抗，甚至有两大顶尖世家聚众起兵，试图逼停新政，逼迫太后还政。”

萧昭崚轻轻嗯了一声：“如何了？”

苏伟均：“李太后早已布下重兵埋伏，叛乱一出，即刻合围镇压。两大世家兵败覆灭，府中一千五百口人尽数被诛杀焚尸，襁褓婴孩也未幸免。两家主犯头颅被高悬城门，暴晒十日。经此一役，所有世家彻底胆寒，再无一人敢反对新政。”

萧昭崚捏着笔，静静听完全部禀报，面上看不出半分神色变动。

良久，他才冷哼一声，放下手中朱笔。

“跟她一比，朕平日里的手段，简直如同孩童嬉闹，看来往后，朕要多学着。”

苏伟均闻言，神色愈发郑重：“李太后此番铁血改制，绝非一时意气。她尽数清算先帝托孤重臣，杀贬流放，亲手培植江沐骁等一众绝对心腹，牢牢攥住南齐军政大权。如今推行的田制、吏治、军制、全境灭佛，条条都是富国强兵的长远之策，其问鼎天下的野心，昭然若揭。”

以前，他觉得陛下是暴戾的英主，可看了李太后的手段，瞬间把眼前这个陛下衬托的仁慈了。

萧昭崚推行限佛改制，裁汰朝廷供奉，严控每年出家僧尼人数，清除假意修行，真为敛财逃役之人，却始终保留民间信仰，留一线生机。

而李太后行的是彻底灭佛之策，举国僧侣尽遭清算，不留一人，无半分姑息，民间不许信仰。

萧昭崚扶持寒门，革新吏治，明知士族积弊深重，垄断朝局，却依旧步步为营，隐忍制衡，不轻易掀起屠族大祸，给朝野留有余地。

李榕则毫无顾忌，一动便是血洗世家，动辄屠族灭门，连根拔除，以世家白骨立威，震慑举国，无人敢逆。

他大概明白了，为何陛下手段也残忍，素来雷霆易怒，当庭鞭挞朝臣，诛杀重臣，甚至当庭砍头，可朝野百官依旧屡谏屡争，反复横跳，甚至屡屡逆势抗上，阻挠新政。

大抵是他们隐隐洞悉，萧昭崚的残忍，始终带着分寸。他更多偏爱以理压人，以规服众，多数时候只需朝臣理屈词穷，颜面尽失，陛下便点到为止。

陛下要让朝臣怕他，但又不至于让他们怕到完全丧失思考，所以他在暴怒和放过之间跳来跳去，制造出大臣永远不知道皇帝会不会真生气，但自己大概不会死的模糊地带。

这种模糊，给了朝臣试探的勇气。

而李太后的统治，没有模糊地带，反对者全死。

皇权皆为杀伐堆就，冷血权术，只是残忍的方式不同，南北最终鹿死谁手，还不一定。

萧昭崚淡淡颔首，神色从容。

“朕知晓，往后边防多加戒备，密切紧盯南齐动向，一应异动即刻回禀，不可松懈。”

萧昭崚神色凝着沉光，转了话头：“此前朕亲自筛选、破格提拔的那一批寒门士子，境况如何？”

苏伟均即刻正色回禀：“这批寒门士子全数分派到各州县就任副职、推官、巡检等职，皆已到岗。臣遵照陛下旨意，不许世家干预、权贵打压，全程独立调任，避开了所有旧勋派系辖制。”

萧昭崚指头点了点御案。

“南齐大刀阔斧改制，朕自然也不会坐视北梁士族盘根错节，垄断仕途。”

他抬眼看向苏伟均，语气沉定：“这批人是朕亲手培植的新朝根基，唯一依仗便是朕。你亲自盯着，监督他们的吏治政绩、行事操守、为官本心。谁勤勉奉公、谁庸碌懈怠、谁被士族拉拢，一一记档，按月密报朕知。可用者逐年擢升，变质者即刻罢黜。”

苏伟均领命：“臣遵旨，必定严查细督，绝不辜负陛下托付。”

苏伟均躬身领旨，却依旧伫立原地，并未退下。

萧昭崚抬眸看他，眉头微挑：“还有事？”

苏伟均稍作迟疑，斟酌措辞之后，开口劝谏：“陛下，如今后宫寂寥空虚，妃嫔单薄。臣恳请陛下，择日开启采选，充盈六宫。”

萧昭崚闻言，眉头紧紧皱起，眼底掠过几分讥讽。

“朕说为你续弦，你百般推脱，情绪激烈。如今倒是敢主动开口，劝朕广纳后宫了？”

苏伟均连忙垂首躬身：“陛下，臣区区臣子，孤身无嗣无关大局。可陛下是天子，身负江山社稷，宗庙传承。如今后宫仅有中宫皇后、昭阳殿贵妃二人，贵妃常年无宠，形同虚设。近段时日，陛下又与皇后生隙，宫中再无任何妃嫔承宠。”

“陛下如今年富力强，膝下却仅有两位公主，无一皇子传承大统。国本空虚，乃是朝堂大忌。纵使陛下与皇后情深义重，可江山传承，社稷根基，万万不能等！为大梁子嗣绵延，势在必行。”

他句句公心，无可指摘。

可偏偏“皇后生隙”这几个字，直直戳中了萧昭崚心底最隐秘的郁结。

帝王脸色瞬间冷下来。

“所以，你也认定，朕会一辈子冷淡皇后，再无和好可能？这是你心底的揣测，也是你乐见的局面，是吗？”

苏伟均心头大骇，瞬间双腿一软，扑通一声跪倒在地，连连叩首请罪，惶恐不已。

“臣万万不敢妄议帝后，一心只为大梁国本！皇子乃江山根基，纵使陛下日后与皇后如胶似漆，可后宫单薄，子嗣稀少，终究是社稷隐患，还望陛下三思！”

恰在此时，殿外脚步急促凌乱，周云白神色慌张又带着狂喜，快步闯入紫宸殿，声音颤抖，满是激动。

“陛下！端宁殿宫人刚刚急报，皇后有喜了！”

萧昭崚身形猛地定住，方才积压在眉眼间所有不快一扫而空。

他几乎本能地挺身站起，宽大朝袍挥出一道劲风，眼中翻涌着混杂惶急的狂喜，说话时声线藏着一丝压不住的抖。

“此话当真？半点无误？”

周云白重重叩首，高声回禀：“千真万确！太医令亲自复诊三次，绝对不会出错！皇后确已身怀龙裔！”

萧昭崚僵立原地，忽然陷入失神恍惚。

心底五味杂陈，说不清是喜是忧，是松快还是无措。

他前些日子才和她大吵，闹得彼此身心俱疲，隔阂深重。他心底怨她凉薄无心。

可与此同时，他心底最深的隐忧从未消散，他一直最怕她怀孕，怕她生产。

前次她生双女濒死的阴影，始终盘踞在他心底。他从不敢让她轻易有孕，最怕一场生产，直接夺走她的性命。

可如今，在两人关系最破碎的时刻，她偏偏怀上了孩子。

所有的赌气，一瞬间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龙胎，彻底打乱。

心头涌上压不住的欣喜，盼了许久的念想终于落了实处，可欢喜底下又缠满悬心的顾虑，七上八下的不安死死揪着他。

各样心绪搅作一团，搅得他心神纷乱，一时竟寻不出半句合适的话。

跪在地上的苏伟均，怔怔抬头看着失态的帝王，眼底满是错愕，随即化为一抹哭笑不得的无奈。

他沉默片刻，开口提醒：“陛下……既皇后有喜，龙胎珍贵，您该去看看才是。”

一语点醒梦中人。

萧昭崚敛去眼底翻搅的万千心绪，眸中只剩按捺不住的惦念与焦灼，抬步便朝外疾行。

朝堂纷争、边境忧患，此刻全都抛到脑后。

偌大紫宸殿转瞬只剩一片空寂。

苏伟均站起身，望着帝王急切离去的背影，轻轻摇了摇头，低声长叹一声。

这世间天道轮回，真是冥冥注定，老天当真是格外垂怜沈令漪。

血仇在前，盛宠在后，朝堂步步紧逼，可她每一次身陷绝境，看似无可挽回的危局，总能逢凶化吉，绝境逢生。

这一胎来得恰逢其时，硬生生再度逆转了她的处境，破碎的局面一瞬便有了转机。

……

端宁殿内，融融暖意裹着一室奶香。

沈令漪半靠在软枕之上，神色尚且带着初闻身孕的虚弱。

大床之上，两个即将满周岁的小公主正在嬉闹，一左一右偎在她身侧，是殿内最鲜活温柔的光景。

双生小公主生得几乎一模一样，即便连沈令漪这个母亲，都难免恍惚，分不清彼此，靠胎发模样分辨。

两个孩子粉雕玉琢，眉眼像极了萧昭崚，乌溜溜的大眼睛十分懵懂，肌肤软嫩莹白，脸颊鼓着两团软软的婴儿肉，发顶软绒绒的胎发细碎轻柔。

近一岁的孩童正是最活泼好动，学步试探的年纪，四肢短短圆圆，手脚动作尚且笨拙稚嫩。

左边的小公主手脚并用，趴在床褥上一点点往前拱着爬，小短腿蹬得有力，爬几步便撑着小胳膊努力挺身，摇摇晃晃想要站直身子，可身子太软，平衡不稳，刚勉强撑起半个身子，小膝盖一软，便软软跌回铺着软垫的床面上，不闹不哭，只咯咯笑着，小手胡乱抓着身前的锦被。

右边的小公主黏人许多，整个人半伏在沈令漪身侧，小脑袋蹭着她的衣袖，时不时抬起小手，软软去抓母亲的衣襟，抓不住便噘着粉嫩的小嘴，发出细碎软糯的咿呀声。

她偶尔也学着姐姐的模样撑起身躯，小小的身子晃晃悠悠，像株随风轻晃的嫩苗，立不过瞬息便歪倒在枕间，滚出一脸懵懂天真。

两个小家伙不知疲惫，在床上轮番爬动、撑站、跌坐，软糯的笑声细碎不断，奶气满满。

沈令漪垂着眼，一手轻轻护着一个孩子，手指温柔拂过她们软嫩的发顶，连日郁结的心绪，也在孩童纯粹的嬉闹声里，稍稍松动几分。

就在这时，殿外传来脚步声。

宫人入内，通报：“陛下驾到。”

沈令漪心头微顿，下意识便想要撑着身子下床行礼。

她身子刚动，尚未起身，一道低沉的嗓音便落了下来。

“不必动。”

萧昭崚已然跨步走入内殿，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床榻那两个嬉闹的小小身影上，连日积攒的冷硬，柔和了大半。

他走到床边，垂眸静静看着两个女儿。

小家伙们见父皇高大的身影，好奇地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，定定望着，方才还四处爬动的小公主瞬间停了动静，歪着小脑袋，咿咿呀呀地望着他。

萧昭崚俯身，小心翼翼伸手将离他最近的小女儿轻轻抱了起来。

孩童身子极软，轻飘飘一团，窝在他宽阔的臂弯里，小小的脑袋刚好抵着他的肩窝。

父亲的怀抱并不陌生，可小家伙不安分，小身子轻轻扭动，软软的小手胡乱去抓他的衣襟，捏他的袖口，小脚蹬蹬踹踹，不安分却半点不吵闹，只时不时溢出两声软糯的气音。

萧昭崚耐心十足，手臂稳稳托着孩子柔软的腰背，动作细致，纵容她在怀里乱动。

抱了第一个之后又将她放下，紧接着抱了一下第二个，不厚此薄彼。

他就这般坐在床沿，抱着怀中幼女，静静坐着，一言不发。

殿内瞬间安静下来，只剩孩童偶尔的轻哼与窗外细碎的风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