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令漪靠在枕上,垂眸看着他。
一个多月的疏离,言语诛心,那些刺骨的争吵控诉,尽数翻涌在心间。可看着眼前男人温柔抱孩的模样,她心底又是酸,又是茫然。
二人皆缄默不语,她揣着心思,半句也不敢先提。
一室之内,说不清的隔阂和难堪,以及心底割舍不下的惦念缠杂在一处,明明相隔不过半步,却像横亘着跨不过去的鸿沟。
他不看她,她亦不敢主动搭话,谁都不肯先低头,先拆穿这份僵硬的局面。
不知过了多久,窝在他怀中的小公主渐渐安静下来,软软贴着他肩头,眼皮耷拉着,困意沉沉漫上来。
萧昭崚这才开口打破满室沉默,声线压得很低,平平淡淡的,辨不出内里情绪。
“你想要何等赏赐?”
这句问话来得猝不及防,语调四平八稳,和他平日里安抚臣子的说辞别无二致,唯独少了暖意。
沈令漪微微垂落眼帘,回话的语调温顺平淡,听不出半分渴求。
“陛下不必特意赏赐,身居后位,衣食无忧,陛下若有心,便将拟赏妾的所有珍宝银钱尽数折算成米粮,赈济贫苦百姓吧。”
萧昭崚闻言,眸底微动,却没有接话,只是依旧抱着怀里的孩子,手心轻轻搭在孩童软嫩的后背,沉默不语。
他沉默片刻,终于侧首,对着殿外候着的乳母吩咐:“把两位公主抱下去照看。”
乳母连忙躬身入内,小心翼翼从帝王怀中接过小公主,宫女又将床上另一位一并抱好,轻手轻脚退出内殿,全程不敢打扰。
殿内一众宫人齐齐俯身告退,轻手带上殿门,偌大寝殿瞬间隔绝了外头所有声响。
整间屋子只剩帝后二人两两相对。
萧昭崚慢慢直起身,挺拔身形立在床榻跟前,眉目压得很低,心头千头万绪缠作一团。
他始终缄默不言,只在殿中缓步来回走动,步子放得极缓,似是强行按住翻涌的心绪,又似反复掂量着该如何开口。
脚步来回往复,靴底碾过青砖的声响一下下传开,沉沉叩在人心上。
沈令漪静静看着他徘徊的身影,心底清楚两人之间的隔阂,也知晓他素来别扭偏执的性子,她不愿再让局面僵持僵硬,便主动放软语气,轻声开口,却刻意拉开距离。
“陛下无需挂心,妾会好好养护身子,定然平安诞下皇嗣。朝堂国事繁忙,陛下若是还有政务要处理,大可先行离去,妾这边无需陛下时时照拂。”
她回话处处恪守分寸,礼数周全无可挑剔,可每一字都隔着一层薄障,处处透着生分。
萧昭崚来回走动的步子停住。
他抬眼望过去,眉心拧起,心底无端窜起一股压不住的憋闷。
她在赶他走。
哪怕他得知她有孕,第一时间抛开所有朝堂琐事赶来见她,哪怕他心底藏着无数牵挂、后怕与欢喜,早已软了心,消了气,只剩满心惦记。
可在她眼里,他依旧是那个需要刻意疏远,客气对待,最好速速离开的外人?
心口漫起一缕郁气,层层缠扰不散。
萧昭崚目光落向她,望着她刻意偏开,不肯与他对视的侧脸。
她明明就近在眼前,身子还怀着他的孩子,是他日夜惦念之人,偏要同他划清界限,冷淡得生分。
他掌心悄然攥紧,压着心底的恼怒,终究只是从鼻腔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冷哼。
他不再看她,一言不发,转身便大步朝外走去,背影带着负气般的决绝。
没有道别叮嘱,就这样居然来,突然怒,又突然离去。
沈令漪倚在床榻,定定望着他走远的背影,直至那抹熟悉身形彻底隐没在殿门之外。
心口堵得严实,连日压下的无力与倦怠一齐冲来。
强忍许久的泪意再也绷不住,温热泪珠顺着眼尾静静淌下,落在被褥间,悄无声息晕开浅痕。
她没有哭出声,只是静静睁着眼,望着紧闭的殿门,任由眼泪无声流淌。
片刻后,她抬手,狠狠将眼角泪水擦拭干净。
眼底的湿润褪去,只剩下一片淡然。
……
暮色降临,紫宸殿内烛火孤摇,殿中冷清得骇人。
多日来,萧昭崚皆是独自用晚膳。
偌大的膳桌摆满精致珍馐,却无一人相伴。
帝后生分的这些时日,他满心心事找不到人倾诉,满心郁结无从疏解,连一处能安放软心绪的地方都没有,只能全数闷在心底,日复一日独自硬扛。
他讨厌这个女人,因为她害得他变得如此脆弱,曾经天大事他都能自己扛过去,可如今,却连这么一点小事都让他感到如此孤寂。
案上摆着一尊白玉酒壶,几盏酒杯。
萧昭崚独坐主位,自斟自酌,一杯接一杯,饮得极猛极急。
清冷烈酒入喉,滚烫沉坠入腹,短暂压住心口的闷堵。
脸上瞧不出半点起伏,可眼底裹着散不去的愁闷,周身那股气息,旁人根本不敢靠近。满桌精致菜肴几乎原样摆着,反倒空了两壶酒。
酒气慢慢漫上来,熏得眼尾发红,心里攒下的百般心事搅得愈发杂乱难平。
立在一旁伺候的周云白看得心惊胆战,再三犹豫,终于忍不住上前半步,低声苦劝。
“陛下,您饮得实在太多了,龙体要紧,不能再喝了。”
说话间,他小心翼翼伸出手,想要悄悄将桌案上的酒壶挪走,揣入怀中收起来,断了陛下再饮的念头。
可刚触到冰凉壶身,手腕便被人一把攥住。
萧昭崚伸手一把夺过对方手里的酒壶,随意往案几一放。几分酒意早已浸上眉眼,神情松弛间又裹着挥不开的郁色,懒得再持杯慢酌,索性直接抬手举高酒壶,唇口贴上壶沿,仰头便往喉间灌酒。
喉结滚动,醇厚烈酒顺着壶口倾泻而下,大口入喉,肆意狂饮。
酒水顺着唇角微微溢出,打湿下颌衣襟,浓烈的酒气瞬间漫溢周身,将那一身帝王清贵尽数冲淡,只剩满心颓寂。
一壶烈酒顷刻见底。
他将空酒壶随意搁在案边,眼底杂糅着茫然和愁绪,已然醉得分不清思绪。
连日来刻意藏起的心绪尽数摊开在眉眼,一身孤冷,内里又翻涌着无处安放的失控。
殿内死气沉沉,无人敢多言半句。
就在这时,一名值守内侍快步从殿外走入,回禀:“陛下,南齐传给皇后殿下的家书到了。”
周云白上前接过那封家书,他捧着书信,走到醉酒的帝王身侧,轻声请示。
“陛下,此书信依然按旧例,交于皇后吗?”
萧昭崚抬眸,醉眼朦胧,视线落在那封薄薄的信笺上。
沉默片刻,他抬手,淡淡摆了摆手。
周云白领旨,捧着书信转身,正要迈步出去。
脚步刚踏出两步,身后又传来一道冷哑的嗓音。
“回来。”
短短两个字,裹挟着压迫感。
周云白脚步一顿,立刻回身折返:“陛下有何吩咐?”
萧昭崚抬指,轻轻勾了勾指尖。
周云白心领神会,不敢迟疑,立刻双手将那封家书奉上,递至帝王掌心。
萧昭崚捏住微凉的信封,入手轻薄,却重如千斤,压得他心口一闷。
他迟疑片刻,喉结轻轻滚动,又抬手拿起桌边残酒盏,仰头饮尽杯中剩余烈酒。
烈酒冲得头脑发沉,心中自持一点点瓦解,积压许久的猜忌与忐忑一并涌了上来,他抬手直接扯破了信函封缄。
一旁的周云白垂首静立,默然不语。
陛下特许南北家书往来,已是天大恩宠,如今拆阅私信,是理所应当。
两国对峙,血海隔阂,旧怨未消,帝王本就该万般谨慎。
可陛下从不拆信,这还是头一回儿,想来是醉得不轻,再加上连些日子跟皇后隔阂,这会儿才忍不住拆了。
萧昭崚抽出信纸展开。
看着看着,他的脸色变了。
最刺眼的是末尾一句。
萧昭崚原本微醺苍白的脸色,瞬间阴沉到底,眉眼漆黑可怖,眼底仅剩滔天的疯戾怒意。
他猛地抬手,狠狠一扫!
哐当一声!
满桌珍馐、精致食器,被狠狠扫落。
狼藉满地,碎瓷四溅,刺耳的碎裂声响彻整座紫宸殿。
周云白吓得浑身一僵,双腿发软,直直僵在原地。
殿内所有伺候的宫人内侍尽数惊骇跪地,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,身躯瑟瑟发抖。
萧昭崚攥紧手中那封信纸,力道几乎要将薄纸捏碎。
他一言不发,猛地起身,宽大的衣袍带起凌厉风声,攥紧那封家书,大步冲出紫宸殿,带着一身滔天怒火,直冲端宁殿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