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青浅是被一股消毒水的味道熏醒的。不是药浴的那种苦香,是冷冰冰的、刺鼻的、让人想打喷嚏的那种味道。她的眼皮很重,像压了两块石头,努力了半天才睁开一条缝。入目的是一片刺眼的白,白得让她以为自己在天上。天花板。白色的天花板。上面挂着一盏日光灯,嗡嗡作响,像一只困在玻璃罩里的苍蝇。
她眨了眨眼睛,又眨了眨。日光灯还是那盏日光灯,天花板还是那个天花板。没有雕梁画栋,没有云纹床帐,没有桃花瓣飘进来。这不是她在雪云宗的房间。这是……她猛地坐了起来,然后发现身体轻飘飘的,轻得像一片纸。不对,不是她的身体轻,是她的身体变重了。她的手臂有肌肉了,腿也有力气了,腰不酸了,背不疼了,胸不闷了,喘气顺畅得像一条刚通好的下水道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手指不再细得像鸡爪,指甲是正常的长度,皮肤是正常的颜色,不白不黑,不嫩不糙,就是一双普通的手。她的手动了一下,握了握拳,一点都不抖。一点都不抖。她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。
“你醒了?”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,带着惊讶和如释重负的复杂情绪。
黎青浅转过头,看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站在床边,手里拿着一个病历夹,脸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鬼复活。女人看起来四十多岁,头发盘在脑后,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,口罩拉到下巴下面,露出有些干裂的嘴唇。她的白大褂上别着一枚胸牌,上面写着“李芳,主治医师”。
“你……”黎青浅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,“你是谁?”
“我是你的主治医生。”李芳走过来,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,又翻了一下她的眼皮,“你昏迷了三个月。三个月前,你在家里晕倒,被室友发现送到医院。我们做了所有检查,找不到原因。你的脑电图正常,心电图正常,各项指标都正常,但你就是不醒。我们差点就要宣布脑死亡了。”
黎青浅的脑子嗡嗡作响。三个月。家里。室友。医院。这些词像一颗颗石子砸进她的脑子里,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。她记得那些——她记得那间逼仄的出租屋,记得那个催命的甲方,记得那个永远做不完的项目,记得那个晚上她倒在沙发上,手机屏幕还亮着,上面是老板的消息:“方案还有个小问题,你明天早点来改一下。”
然后她穿越了。不对,不是穿越。是做了一场梦?一场长达三个月的梦?梦里她去了修真界,成了雪云宗的大师姐,认识了沈墨渊、花弄影、姜念念、青禾、黎渊,她救了人、做了生意、签了和约、镇压了大劫。那一切都是梦?她的心跳得很快,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她的手在摸——摸自己身上,没有轮椅,没有药箱,没有那块母亲留下的玉佩。她身上穿的是蓝白条纹的病号服,宽大得像一个麻袋。
“这是……真的?”她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当然是真的。”李芳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,“你可能刚醒,意识还有些混乱。你叫什么名字?今年多大了?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晕倒的吗?”
“黎青浅。二十五岁。”她机械地回答,“加班,累的。”
李芳点了点头,在病历上记了几笔。“你室友说你那段时间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,经常通宵。你的身体是累垮的。只是我们不知道为什么你会昏迷这么久,检查结果都正常。”
黎青浅没有回答。她靠在床头,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她想起了很多事——黎渊红红的眼眶、沈墨渊温柔的侧脸、花弄影没心没肺的笑容、姜念念啃苹果的样子、青禾给她端药时小心翼翼的手。那些画面太真实了,真实到她能闻到药浴的苦味,能感觉到轮椅的铁杆硌着后背,能听到花弄影弹琴时琴弦的震动。太真实了,不可能是梦。
“医生,”她突然开口,“我昏迷的时候,有家属来看过我吗?”
“你父母来过几次。但你父母离婚了,各自有了新家庭,来的时候坐立不安的,待不了多久就走了。”李芳的语气很委婉,但黎青浅听懂了。他们都是匆匆过客。不像黎渊,每次她昏迷都会守在床边一步不离。
“那……有没有别的人?”她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有没有一个长得很帅的、穿古装的男人?或者一个很漂亮的、弹琴的男人?或者一个扎着马尾的小女孩?”
李芳的眉头皱了起来。“你说的这些,没有人来过。只有你的室友和你的父母来过。”
黎青浅的眼泪涌了出来。她赶紧抬手擦掉,不想让医生看到。但手不抖了,一点都不抖了。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泪腺在正常工作,能感觉到泪水是温热的,顺着脸颊流下来,滴在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这具身体是正常的。健康的。能走能跑能跳的。但她宁可要那具病恹恹的、坐轮椅的、走两步就喘的身体。因为那具身体有沈墨渊背她,有花弄影推她,有姜念念牵着她,有青禾照顾她,有黎渊疼她。而这具身体只有自己一个人。
“你还好吗?”李芳看着她,语气里多了一丝担忧,“你可能刚醒,情绪有些不稳定。要不要我叫心理医生来?”
“不用。”黎青浅深吸一口气,努力稳住情绪,“医生,我能下床吗?”
“可以。你躺了三个月,肌肉有些萎缩,但你没受外伤,慢慢走应该没问题。”
黎青浅掀开被子,把腿放到床下。她试着站起来——稳稳的,一点都不晃。她又试着走了两步——稳稳的,一点都不喘。她走到窗前,拉开窗帘,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睛。楼下是车水马龙的街道,汽车鸣笛声、行人说笑声、远处工地的敲打声混在一起,嘈杂而热闹。远处有高楼大厦,玻璃幕墙反射着太阳光,像一面面巨大的镜子。天是灰蓝色的,有些云,不高。没有仙鹤飞过,没有云雾缭绕,没有飞檐翘角的楼阁。这就是她生活了二十五年的世界,普通得不能再普通。
“医生,”她回过头,“这三个月里,我真的没有人来看过我?一个穿古装的都没有?”
“真的没有。”李芳的表情有些微妙,“你是不是……做了什么梦?”
“一个很长的梦。”黎青浅的声音很轻,“长得像过了一辈子。”
“梦的内容能告诉我吗?”
“我去了一个修真世界。成了掌门之女。坐轮椅的。废物一个。但我救了很多人,做了很多事。”她苦笑了一下,“听起来很荒唐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