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芳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不荒唐。人在昏迷的时候,大脑会制造一些非常逼真的梦境。有些植物人醒来后,会觉得自己去了另一个世界,过了另一段人生。这是大脑自我保护的一种方式。”
“自我保护?”
“对。你的身体在休息,但你的大脑不能完全停工。它会创造一个世界,让你在里面活着。等你醒来了,那个世界就消失了。”
黎青浅看着窗外的高楼大厦,沉默了很久。世界就消失了。她走了之后,雪云宗会怎样?沈墨渊会怎样?花弄影会怎样?姜念念会怎样?青禾会怎样?黎渊会怎样?她会消失,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。
“医生,”她突然问,“我能出院吗?”
“你需要观察几天。还要做一些检查。没问题的话,三天后可以出院。”
“好。”
三天,她有三天时间。三天里她可以好好想想——那到底是梦,还是真实。
接下来的三天,黎青浅接受了各种检查。抽血、CT、MRI、心电图、脑电图,折腾了一遍又一遍。结果都正常。她的身体像一台刚出厂的机器,每个零件都运转良好。她走路不喘了,端杯子手不抖了,爬楼梯脸不红了,一切都很好——但她心里空了。说不出哪里空,但就是空。像被挖走了一大块。
第三天,她出院了。李芳帮她办了手续,临走前拍了拍她的肩膀。“回去好好休息。别太拼了。身体是自己的,命也是自己的。”
“谢谢医生。”黎青浅接过病历,塞进背包里。她走出医院大门,阳光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她深吸一口气——很顺畅,不咳嗽。她站了一会儿,看着马路对面的公交车站,看着等车的人群,看着一辆公交车进站又出站,喇叭声和引擎声混在一起,普通的、真实的、让她觉得有点陌生的世界。她拦了一辆出租车,报了出租屋的地址。司机是个中年男人,话不多,开了收音机。电台里播着一首老歌,旋律舒缓,歌词缠绵。她靠在车窗上,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街景——便利店、奶茶店、理发店、房地产中介、水果摊、修车铺、烧烤摊、网吧……一切都很正常,正常的城市,正常的生活。
到了出租屋,她掏钥匙开门。门锁还是老样子,拧一下卡住,再拧一下才开。屋里有一股闷了很久的味道,像什么东西捂在里面发霉了。她走进去,看到沙发上还摊着一件没叠的外套,茶几上还放着一个没洗的杯子,电脑桌上还堆着一沓没改完的方案。一切都和她晕倒那天一模一样,没人动过。她走到电脑前,屏幕上还留着那晚的聊天记录——老板的消息:“方案还有个小问题,你明天早点来改一下。”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,然后关掉了屏幕。卧室的门虚掩着,她推开门,看到床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——是她晕倒前叠的,还是三个月前室友帮她叠的,她不知道。她走到床头柜前,打开抽屉,看到里面乱七八糟地堆着充电器、耳机、旧发票、几枚硬币。最底下压着一张照片,是大学时和室友的合影,几个人挤在一起,对着镜头比剪刀手,笑得没心没肺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把照片放回去,关上抽屉,重新拉开门走了出去。
她经过客厅时,余光扫到角落里的书架——那本《周易》还站在《市场营销》和《Excel从入门到精通》之间,书脊上落了一层薄灰。她伸手抽出来,《凡人修仙录》几个字映入眼帘。
她愣住了。她翻开书页,扉页上有一行小字——上古秘法,凡人之径。字迹歪歪扭扭的,和她记忆中那本手稿一模一样。她的心脏猛地跳了起来。这不是巧合。这绝对不是什么巧合。她拿着书,又翻了一遍,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草药配方、针灸手法、穴位图解,跟她穿越期间背下来的一模一样。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,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这本书证明了一件事——那不是梦。
她没有疯,没有产生幻觉,没有大脑自我保护。她真的去过那个世界,真的见过那些人,真的做过那些事。她只是……回来了。
她坐在沙发上,抱着那本《凡人修仙录》,哭了很久。手机响了,是室友打来的。“浅浅?你出院了?我听李医生说了!太好了!你晚上想吃什么?我带回去!你挑!”
她擦了擦眼泪,深吸一口气。“我想吃红烧肉。”
“行啊!楼下那家湘菜馆的红烧肉不错!再来个西红柿炒蛋?你最爱吃的!”
“好。”
“那我下班就带回去!你好好休息!别想工作的事!老板那边我帮你应付!”
她挂了电话,靠在沙发上,看着天花板。日光灯亮着,嗡嗡作响。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道一道的金色条纹。一切都太安静了,安静得让她有些恍惚。
她低头看着手里的《凡人修仙录》,手指轻轻摩挲着书页。书页泛黄,有些卷边,但上面的字迹清清楚楚。“上古秘法,凡人之径。”她轻轻念了一遍,然后笑了。“好吧。”她自言自语,“不管是不是梦,我都去过那个世界。我都见过那些人。我都做过那些事。这就够了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风吹进来,带着城市的气息——汽车尾气、灰尘、烧烤摊的油烟、路边花坛里半死不活的月季。不如雪云宗的风清新,不如北荒的风苍凉,不如贸易区的风热闹。但这是她的世界。她生在这个世界,长在这个世界,在这里活了二十五年。虽然累,虽然苦,虽然被甲方和老板折腾得死去活来,但这里是她的家。她转头看了一眼书架上那本《凡人修仙录》——家。而那个世界,是另一个家。一个她可能再也回不去,但永远不会忘记的家。
“二师弟,”她轻声说,“你要是真的存在,一定要好好活着。”
风声里有树叶的沙沙声,像有人在回答。她站在窗边,笑了。